第440章 掘冢放蛟
(公元1643年)
崇祯十六年,一支精悍的骑兵小队裹着粗劣的皮袄,在莽莽荒凉的黄土地上沉默疾驰。
为首的老者身形枯槁,须发如雪,偶尔抬起的眸光却锐利如鹰隼,扫过前方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土寨轮廓。
他身后紧跟着一个年轻些的汉子,面色紧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斜挎在身侧、用厚油布仔细包裹的物件轮廓——那是赖家祖传的紫檀罗盘。
“师父,前面就是李继迁寨了。”年轻汉子压低声音,风雪灌进嘴里,吐字有些模糊。
老者,赖魁斗,喉咙里滚过一声短促而干涩的回应,像是砂纸摩擦。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远处被风霜剥蚀得只剩下断壁残垣的寨墙后,那片地势低洼、背靠孤崖的坡地。坡地上荒草萋萋,几株歪脖子老榆树在风雪中瑟瑟发抖,更添几分死寂。“龙脊崩断,形如僵蛇,”赖魁斗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前朝大宋时点下的穴……好一个‘困龙死地’!煞气郁结千年,已成绝户之势……李闯王,要的便是这股子冲天的戾气!”
赖魁斗心头沉甸甸的。十余日前,西安城外高筑的王台上,闯王李自成黄袍加身,自称“新顺王”,号令所至,关中震动。
那震耳欲聋的“万岁”声浪犹在耳畔翻涌,而一道冰冷彻骨的王令已悄然递到他这个“新顺王府天机都尉”手中——掘开米脂李继迁寨那传说中的李氏祖坟!
王命煌煌,字字千钧:“孤王已承天命,然真龙之气尚需引动。赖卿精研地脉,当知孤意,速速破此困龙之局,释其千年之郁,为我大军东指,摧枯拉朽!”
马蹄踏碎衰草,一行人抵达坡地中央。几块半埋于土、字迹漫漶的残碑,在枯草与薄雪中露出狰狞一角,无声诉说着此地的古老与破败。赖魁斗翻身下马,落地时脚步微微一滞,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寒顺着脚底悄然窜上脊柱,激得他枯瘦的身躯不易察觉地轻颤了一下。他深吸一口夹杂着土腥与腐朽的冷气,眼神陡然变得如磐石般冷硬。他解开油布,紫檀罗盘露了出来,盘面古旧斑驳,天池中的磁针却异常稳定。他小心翼翼将其平放于地,又从怀中取出一卷边缘磨损得厉害的旧书册,纸张泛黄发脆,赫然是《地理人子须知》的残本。
“寅甲之向,坤申来水……”赖魁斗口中念念有词,干枯的手指在罗盘复杂的圈层上飞速点划推演,目光死死锁住磁针微妙的颤动。他时而抬头,眯着眼比对着远处几座形如伏兽的荒丘轮廓;时而又俯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间捻搓,甚至凑到鼻尖下嗅闻。风雪更急了,刮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他却恍若未觉,整个人沉浸在一种近乎狂热的推演之中。周遭的兵士屏息凝神,只听见罗盘指针细微的嗡嗡声,和老者口中艰涩难懂的口诀在风雪中断续飘散。
“师父!”年轻的徒弟赖三槐突然惊呼,指着罗盘天池,“针……针沉如铅!”
赖魁斗浑浊的老眼骤然精光爆射!只见天池中那枚原本灵动旋转的磁针,此刻竟死死沉向盘底,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按住,纹丝不动!盘面上代表凶煞的“空亡”线,正幽幽地泛着冷光。“沉针定煞,空亡绝命!”赖魁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凄厉的穿透力,盖过了呼啸的风声,“龙脉僵死,煞气尽敛于棺!千年困龙,就在此处!动手!掘!”
一声令下,早已待命的士兵们纷纷抽出随身携带的短锹、铁钎,沉默而迅速地围向赖魁斗最终圈定的中心位置——一块微微隆起、覆满枯黄草根的土地。铁器插入冻土的闷响,泥土被翻开的簌簌声,瞬间打破了坡地的死寂。泥土被一层层掘开,混杂着碎石和腐朽的草根,散发出一种混杂着土腥与难以言喻的、仿佛深埋地底千百年的阴湿气息。坑越挖越深,兵士们的动作也越发谨慎,每一次下锹都带着试探。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力越来越重,连战马都开始不安地刨动蹄子,打着响鼻。
赖魁斗站在坑边,枯瘦的身影像一尊石雕,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坑底,右手缩在袖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袖内暗藏的三枚“压煞通宝”已被冷汗浸透。赖三槐紧张地站在师父身后半步,手中紧握着赖魁斗刚刚塞给他的一把特制桃木钉和几张画满朱砂符咒的黄纸,指尖冰凉。
“铿!”
一声异响,不似碰到石头,更像是铁器刮擦过某种坚韧的木质。坑底一个兵士的动作猛地顿住。
“挖到了!”嘶哑的喊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兵士们动作更快,小心地清理着周围的浮土。一方深埋地下、巨大而厚重的棺椁渐渐显露出来。椁木并非寻常松柏,而是罕见的阴沉木,通体漆黑如墨,历经数百年地下水土侵蚀,竟无丝毫朽坏迹象,只在表面凝结着一层滑腻冰冷的、仿佛油脂般的暗绿色苔藓,散发出浓重的土腥与一种难以名状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
“嘶……好重的阴气!”赖三槐忍不住低呼,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紧了手中的桃木钉。
赖魁斗脸色凝重得能滴下水来。他示意兵士们暂停,自己亲自下到坑底,蹲在巨大的阴沉木椁旁,伸出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刮下一点那滑腻的暗绿苔藓,凑到眼前仔细分辨,又放在鼻下嗅了嗅。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土腥与尸腐的腥冷气息直冲脑门。他目光如电,扫过椁盖边缘那些几乎被苔藓覆盖、模糊难辨的古老纹饰,依稀可见蟠曲的蛇形。
“玄阴木为椁,尸苔封禁,蛇纹镇锁……果然是‘锁龙棺’!”赖魁斗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寒意,“此棺一开,困龙脱缚,煞气冲天!是福是祸……全凭天意了!起钉!”
命令下达,几根粗大的铁钎插入椁盖与椁身的缝隙。兵士们齐声呼喝,肌肉虬结,使出全身力气撬动。沉重的椁盖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被缓缓抬起一道缝隙!
就在那缝隙出现的刹那——
“呜——!”
一股极其沉闷、仿佛来自九幽地底的嘶鸣声猛地从棺椁内部炸开!那声音并非实体,却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上!几个撬棺的兵士猝不及防,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震得口鼻溢血,惨叫着向后踉跄跌倒!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粘稠如血的猩红雾气,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熔岩,轰然从缝隙中喷涌而出!
血雾!浓郁得刺鼻!猩红得妖异!
它甫一冲出,并未立刻消散,反而如有生命般在半空中剧烈地翻滚、凝聚、扭曲!瞬息之间,竟化作一条足有十余丈长的狰狞赤蛟!头角峥嵘,利爪森然,通体由翻腾的血雾构成,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凶戾煞气!
“吼——!”
赤蛟仰天,发出一声无声却震撼神魂的咆哮!那双完全由沸腾血雾凝聚成的巨大竖瞳,冰冷地扫过坑边惊骇欲绝的人群,最后死死锁定了一个方向——东方!
“噗通!噗通!”坑边的兵士被这超乎想象的恐怖景象彻底摧毁了意志,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瘫软在地,有人直接吓晕过去,有人则筛糠般抖成一团,屎尿齐流,腥臊弥漫。赖三槐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几乎握不住手中的法器,若非一股倔强和对师父的信任支撑,早已瘫倒。
唯有赖魁斗!
在那血雾化蛟、凶煞弥天的瞬间,他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殉道者的狂热与决绝!他枯瘦的身躯猛地挺直,如同扎根于大地的老松,迎着那滔天血煞一步踏前!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三枚“压煞通宝”早已被他扣在掌心,随着他口中急速念动的、音节古奥艰涩的密咒,化作三道微弱却异常坚定的金光,射向那翻滚的血蛟!同时,他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夺过赖三槐手中紧攥的那几张朱砂符咒,看也不看便迎风一抖!
“天地无极,玄心正法!敕!”
“嗤啦——!”
符纸无火自燃!刺目的朱红光焰瞬间暴涨,化作数条赤红的火蛇,与那三道金光一同,悍然撞向血蛟翻腾的躯体!
轰!
金、红光芒与滔天血煞猛烈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却爆发出一种无声的能量湮灭!刺眼的光华短暂地压制了血蛟的红光,其翻腾的躯体猛地一滞,发出痛苦的嘶鸣!
然而,这压制仅仅持续了一瞬!
那血蛟乃是千年困龙死地郁积的煞气所化,凶戾无匹!赖魁斗拼尽全力的压制,如同投入沸腾油锅的一滴水,只激起了它更加狂暴的凶性!
“嗷——!”
血蛟发出一声更加暴戾的无声咆哮!巨大的头颅猛地一甩,那几道金光和符咒所化的火蛇瞬间被狂暴的血煞之气撕扯得粉碎!赖魁斗如遭重锤轰击,“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形踉跄着向后倒去,被眼疾手快的赖三槐死死抱住才未栽倒。
血蛟冰冷的竖瞳最后扫了一眼下方蝼蚁般的众人,带着一种睥睨苍生的漠然与无尽的凶戾。庞大的血色身躯猛地一摆,卷起一股腥风血雨,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赤色长虹,撕裂漫天风雪,朝着正东方向——那大明王朝的心脏,北京城,决绝地、无可阻挡地扑去!其势之快,瞬息千里!
赤虹贯空,煞气盈野!
赖魁斗在徒弟怀中艰难地抬起头,嘴角挂着刺目的血痕,望着那赤虹消失的方向,眼中交织着惊悸、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沙哑道:“困龙……出渊了……赤蛟所指……紫禁城……咳咳……”
赖三槐顺着师父的目光望去,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下意识地低头,目光扫过师父喷在雪地上的那滩鲜血,瞳孔骤然收缩!只见那暗红的血泊边缘,竟似沾染了什么极其微小的、非金非玉的碎片,在雪地的映衬下,反射着一种极其幽暗、冰冷的光泽,如同……龙鳞的残片?
赖魁斗显然也察觉到了徒弟的异样,浑浊的目光艰难地挪向那片血泊。当他看清那几片幽暗碎片的轮廓时,枯槁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只剩下死灰般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这……这不可能……”他枯槁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龙煞化形……怎会有……实体遗落?”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大明王朝的心脏——北京城。
紫禁城,钦天监观星台。寒风刺骨,吹动监正汤若望身上厚重的官袍。这位来自泰西的耶稣会士,此刻却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望着晦暗不明的北方天际。手中的远镜早已放下,沉重的铅云遮蔽了一切天象。
“星象紊乱,妖氛蔽天……”汤若望用生硬的汉语低声自语,语气中充满了压抑的不安。他转身匆匆走下高台,厚重的官靴踏在冰冷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必须立刻求见皇帝陛下!虽然无法观测,但那种来自天地间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比任何可见的凶星更让他感到恐惧!仿佛一头无形的、择人而噬的凶兽,正撕裂长空,朝着这座煌煌帝都猛扑而来!
乾清宫内,烛火通明。崇祯皇帝朱由检坐在御案之后,堆积如山的奏章几乎将他单薄的身影淹没。蜡黄的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焦灼,眼窝深陷,鬓角的白发在烛光下格外刺眼。案头最上面一份是刚从河南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塘报,上面“潼关失陷”四个血淋淋的大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神经。
李自成!又是李自成!
这个流寇头子,如今竟已称王!西安陷落,潼关失守……整个西北,已然糜烂!大明……大明还有多少时日?一股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
“陛下,”秉笔太监王承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禀报,“钦天监汤监正……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十万火急?”崇祯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与暴戾,“天象?又是什么灾异?让他进来!”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殿外,寒风呜咽,如同万千冤魂在哭号。殿内,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在皇帝苍白而焦灼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沉甸甸地笼罩着这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堂。
汤若望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惶急。
而东方天际,那道裹挟着千年积怨与无边凶煞的赤色长虹,正以撕裂时空般的速度,无声而狂暴地逼近。它穿透厚重的铅云,目标直指那九重宫阙深处,龙椅之上身心俱疲的君王。
赤蛟过处,山河失色。
(历史事件:崇祯十六年(1643)李自成陷西安。风水术:凶穴暴发(困龙死地释放千年煞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