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玉碎三藩
(公元1673年)
紫禁城的冬夜,殿角那尊鎏金更漏,水滴声粘稠滞涩,一滴滴砸在十九岁的康熙紧绷的神经上。
案头,那份来自云南的八百里加急奏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吴三桂反了!那三个字刺得他眼仁生疼。
他指关节捏得惨白,几乎要嵌进坚硬的紫檀木桌面里去,牙关紧咬,下颌绷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角的阴影里,唯恐惊扰了御座上那尊压抑着雷霆的年轻神祇。
“轰——!”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从九幽地底挣扎而出的巨响,毫无征兆地撕裂了乾清宫死水般的寂静。不是雷,雷声没有这般粘稠阴郁的质地。整座宫殿猛地一颤,梁柱间积年的微尘簌簌抖落,殿顶琉璃瓦发出细碎而惊惶的碰撞声。更漏里的水滴,被震得悬停了一瞬。
“护驾!”御前侍卫统领鳌拜之子讷尔杜反应最快,呛啷一声腰刀出鞘半截,魁梧身躯已抢到御座阶前,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雕梁画栋的深处。殿内瞬间涌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康熙却猛地抬起了头。那双年轻的、因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却越过惊惶的侍卫,越过巍峨的殿宇,死死钉向东北方——盛京永陵的方向!一股冰冷彻骨、带着铁锈和血腥气的寒意,毫无阻碍地穿透数百里关山,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放在案上的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是永陵…”康熙的声音异常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嘶哑,“传范承勋!立刻!”
盛京,永陵。供奉着觉昌安、塔克世乃至努尔哈赤衣冠的神殿深处,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块。几盏长明灯的火苗被方才那声巨响震得狂乱摇曳,在墙上投下萨满大祭司索尔图佝偻而巨大的、如同垂死老枭般的影子。他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神龛上那块世代供奉的黑玉——那块由觉昌安遗骨所化的红宝石为核心、嵌着“六世而竭”谶语的女真圣物。
此刻,黑玉表面蛛网般的裂纹更深了,纵横交错,触目惊心。而最中心处,那颗曾浸透多尔衮血气、被镶在黄旗盔甲上的鸽血红宝石,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边缘参差、深不见底的空洞,像一只被活活剜去的眼窝,幽深地回望着索尔图。
“噗!”索尔图枯槁的身躯剧震,一口暗红粘稠的逆血再也压不住,喷溅在冰冷的地砖上,如同点点诡异的梅花。他干枯的手指痉挛着抓向自己枯树皮般的胸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似的嘶鸣,满是皱纹的老脸扭曲变形,绝望如同实质的毒液从每一道沟壑里渗出。
“红玉…龙心…离位了!谶…谶语…”他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在刮擦生锈的铁皮,“六世…六世啊!劫数…压不住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空洞,仿佛看到了无边无际的血海和崩塌的山峦。殿内其他几位萨满祭司早已面无人色,匍匐在地,身体筛糠般抖动着,古老的祷词破碎不成调,神殿内弥漫着末日降临的腐朽气息。
京郊驿道,风雪如刀。新铸成的“神功圣德碑”巨大无朋,青黑色的碑体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泛着冷硬的光,碑座深深陷在冻土里,其上盘绕的云龙纹路透着一股强行镇压的狰狞意味。碑石取自明辽东边墙残骸,浸透了前朝衰亡的颓败之气。
钦天监五官正范承勋——范文程之孙,裹紧了身上的玄色貂裘,依然挡不住那刺骨的寒意钻心。他站在雪地里,看着数十名剽悍的旗丁赤裸着上身,露出虬结的肌肉和狰狞的刺青,正将沉重的铁链套在巨碑底座粗大的铁环上。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瞬间凝成霜花。
“嘿哟——嘿哟!”
低沉的号子声在风雪中沉闷地滚动。几十条粗壮的手臂肌肉贲张,铁链瞬间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巨碑在冻土中发出沉闷的呻吟,极其缓慢地、一寸寸被拖拽着挪动方向,对准西南——吴三桂盘踞的云南!
“范大人,方位可正?”领头的佐领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喘息着吼道,声音在风里被撕扯得断断续续。
范承勋没有答话,只凝神将手中一具黄铜罗盘托得更稳。盘面中心的天池磁针,此刻正疯狂地左右摇摆,如同一条被无形之力撕扯的活鱼,剧烈颤抖着指向西南,针尖却时不时诡异地向上跳动,仿佛被地底某种强大的排斥力顶起!他眉峰紧锁,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祖父范文程当年秘埋此碑,以碑底反五行阵窃取明廷王气,如今这碑石承载的衰败之气与永陵龙脉的冲突,已到了爆发的边缘。
“还不够正!”范承勋声音冷硬如铁,“再偏西南三分!引碑石煞气,直贯滇西地脉!”
他深吸一口刺骨的寒气,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鹿皮囊。解开系绳,里面赫然是一把把尺余长的暗红短刃!刃身无光,却隐隐透着一股浸透骨髓的凶戾之气,刃柄末端,皆以篆书阴刻着一个殷红如血的“忠”字!
“布‘七十二地煞桩’!镇住地脉反噬!”范承勋厉声喝道,眼中精光暴涨。他身形展动,玄色衣袍在风雪中翻飞如鹰隼,快得只留下道道残影。七十二把煞刃,被他以某种玄奥的轨迹和力道,闪电般钉入巨碑周围冻得比生铁还硬的冻土之中!
“噗!”“噗!”“噗!”…刃身入土,声音沉闷粘滞,不似刺入泥土,倒像扎进了某种活物的筋肉。每一把刃插入,刃柄上那个“忠”字便骤然亮起一瞬,血光刺目!七十二点红光此起彼伏,如同在雪地上点燃了一片妖异的血色星辰,竟暂时压住了罗盘磁针的狂跳!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铁锈与腥檀的奇异气味。
范承勋刚钉下最后一把煞刃,正欲舒一口气。蓦地——
“呜——呜——!”
一阵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呜咽,毫无征兆地从西南方向的狂风暴雪深处卷来!那声音仿佛万千怨魂齐哭,又似塞外胡笳被强行扭曲了调门,尖锐得直欲刺破耳膜,钻入骨髓!驿道上所有旗丁,包括那位剽悍的佐领,闻声无不脸色剧变,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寒意瞬间攥紧了他们的心脏,手脚冰凉僵硬。
范承勋霍然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驿道尽头,那被暴风雪搅得天昏地暗的混沌深处,卷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墨汁般浓稠的阴风!那风旋转着,咆哮着,竟将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和地上的残雪碎冰,一股脑儿卷吸进去!风眼之中,无数雪粒冰晶疯狂碰撞、挤压、凝结,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嚓”声,竟在几个呼吸间,凝成了一支支惨白嶙峋的骸骨矛锋!矛锋之下,是同样由冰雪和冻土凝聚而成的骷髅马身!空洞的眼眶燃烧着两点幽绿的磷火!
一支由数十骑狰狞可怖的骸骨冰骑组成的先锋,踏着无声却撼动大地的步伐,撕裂风雪,朝着驿道上那新铸的巨碑和布阵的众人,发起了无声的冲锋!它们马蹄所踏之处,坚实的冻土瞬间覆盖上一层薄薄的黑霜,散发出刺鼻的硫磺与尸骸混合的恶臭!
“妖孽!安敢乱我龙脉!”范承勋须发戟张,厉啸一声。他双手闪电般结印,口中念念有词,脚下踏着玄奥罡步。那刚刚钉入土中的七十二把煞刃仿佛受到召唤,刃柄上的“忠”字血光骤然暴涨,连成一片猩红刺目的光幕,如同燃烧的血墙,猛地迎向那支冲锋的骸骨冰骑!
“轰——!”
血光与惨白的骸骨狠狠撞在一起!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令人牙酸的、如同万载玄冰被巨力碾碎的“嘎吱”声!最前排的几具骸骨冰骑瞬间被血光侵蚀、崩解,化作漫天带着黑霜的冰渣。然而,后面的骸骨冰骑却悍不畏死,空洞的眼眶中绿火大盛,顶着消融的躯体,硬生生挤入了血光之幕!那血光竟被它们身上携带的、源自西南方向的滔天怨戾煞气,侵蚀得滋滋作响,迅速黯淡下去!
范承勋脸色一白,胸口如遭重锤,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强提真元,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面前一把煞刃之上!那刃柄“忠”字血光陡然再盛,暂时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阵线。但骸骨冰骑源源不绝,如同黑色的潮水拍打着堤岸,每一次冲击都让那血光之幕剧烈波动,范承勋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驿道上,旗丁们早已惊得魂飞魄散,胆小的瘫软在地,胆大的也手脚冰凉,握着刀柄的手不住颤抖,哪里还敢上前。那负责拖碑的佐领亦是脸色煞白,看着眼前这超乎想象的诡异斗法,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是来自地狱的鬼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从京师方向冲破风雪狂飙而至!马上骑士一身风尘仆仆的驿丞号衣,脸色因极度的恐惧和长途奔驰而扭曲变形,声音更是嘶哑得变了调,带着哭腔,在鬼哭神嚎般的风雪呜咽中,拼尽全力吼了出来:
“范大人!急报——!!”
“永陵…永陵启运山巅!那陨铁锁龙钉…钉身…钉身锈穿了!正…正渗出黑血啊——!!”
这声嘶力竭的吼叫,如同最后一根稻草,狠狠压向苦苦支撑的范承勋。他浑身剧震,体内强行提起的真元瞬间一滞!
“噗!”又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眼前那苦苦支撑的血光之幕,如同破碎的琉璃,在骸骨冰骑亡命的冲击下,轰然炸裂!
七十二把煞刃齐齐悲鸣!刃柄上殷红的“忠”字,瞬间黯淡如灰烬。
墨汁般的阴风裹挟着无数尖锐的冰棱雪刃,夹杂着骸骨冰骑空洞眼眶中那跳跃的、充满恶意与嘲弄的惨绿磷火,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朝着中央那新铸的、象征着大清最后镇压之力的“神功圣德碑”,以及碑下脸色惨白的范承勋,汹涌吞噬而来!
风雪呜咽,如鬼如泣。范承勋抹去嘴角鲜血,死死盯着那吞噬一切的黑暗。
(历史事件:三藩之乱起。风水术:碑镇地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