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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脉千秋

共 502 章

正在阅读 · 第445章 神树启穴

第445章 神树启穴

(公元1583年)

寒风吹过赫图阿拉,卷起地上未烧尽的纸钱灰烬,打着旋儿扑在努尔哈赤僵冷的皮袍下摆。他像一尊石雕立在草棚风口,怀里紧抱着那只粗陶坛。坛身冰冷刺骨,隔着厚厚的鞣皮手套,那寒意依旧丝丝缕缕地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他指节发白。

祖父觉昌安,父亲塔克世。几日前,他们还是建州左卫说一不二的雄主,此刻,却成了这陶坛里一把轻飘飘的灰。

祖坟那边,前几日莫名涌出的黑泉,如今已凝成几根扭曲狰狞的墨色冰柱,如同大地深处伸出的鬼爪,死死攥着那片不祥的土地。风吹过冰柱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尖啸。

“阿哥!”身后传来舒尔哈齐压抑着悲愤的低唤,“不能再等了!祖宗的魂灵在冰窟里挨冻啊!”

努尔哈赤没有回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前方那片被冰壳覆盖的祖茔地。草棚简陋,连风雪都挡不住,更别提让逝者安息。那黑泉污秽,冰柱狰狞,绝非埋骨之所。他牙关紧咬,下颌绷出一条冷硬的线。

“额尔赫大祭司,”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砾摩擦,“真…没有别的法子?”

萨满大祭司额尔赫,宛如一截风干的古木立在冰原边缘。他脸上涂抹的赭石油彩早已被寒风吹裂,露出底下沟壑纵横的皱纹。闻言,他那双深陷在皱纹里的眼睛缓缓抬起,浑浊的眼底沉淀着风雪也冻不僵的疲惫与凝重。

“贝勒,”老萨满的声音低沉,带着萨满歌调特有的古老韵律,“祖茔怨气冲穴,已成‘秽土’。黑泉锁阴,冰封怨魂。强行下葬,魂灵不安,必生祸殃,祸及子孙血脉,断绝部族气运!”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指向那几根漆黑冰柱:“那是…不祥的诅咒,来自黑暗地底。强行破开,只怕…怨气喷薄,吞噬活人气血。”寒风卷起他花白稀疏的鬓发,更添几分苍凉。

舒尔哈齐年轻气盛,闻言踏前一步,腰间的解手刀几乎要出鞘:“那就任阿玛和玛法在这冰天雪地里……”

“舒尔哈齐!”努尔哈赤低喝一声,截断了弟弟的话。他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胸腔里翻腾的悲愤与杀意被强行压下,化作眼底深处更沉郁的火焰。他转向额尔赫,一字一顿:“大祭司,您是长生天的通灵者,是部族灵魂的引路人。请,再请一次神灵!为我们的祖先,为我建州左卫,寻一处安魂之地!无论多难,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额尔赫布满血丝的眼睛深深看了努尔哈赤一眼,那目光沉重如山。他缓缓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应承。他不再言语,猛地转身,走向那片被冰封诅咒的祖茔地。

老萨满一步步走向那片被冰封诅咒的祖茔地。他解开身上沉重的熊皮大氅,任由它滑落在冰冷的雪地上,露出里面色彩驳杂、缀满骨片、铜铃和小块兽皮的萨满神衣。寒风立刻穿透单薄的神衣,吹得他枯瘦的身躯微微摇晃,缀饰叮当作响。

他停在祖茔地边缘,脚下是冻得比铁还硬的黑色冰壳。他解下一直背负在身后的神鼓。那鼓非同寻常,鼓框是整根百年的雷击木弯曲而成,木质呈现出一种焦黑的古铜色,布满天然的雷火纹路。鼓面蒙着厚厚的老牦牛皮,紧绷如铁石,上面用朱砂和黑炭绘满了扭曲的星图、狰狞的兽面以及无人能懂的萨满秘文。

额尔赫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要将天地间的寒气都吸进肺腑。他布满老人斑的双手紧紧握住鼓槌——那并非寻常木槌,而是两根不知名野兽的腿骨,顶端包裹着粗糙的铜皮,沉重异常。

“嗬——!”

一声苍劲悠长的吐纳从老萨满胸腔深处迸发出来,如同沉睡的巨兽初醒。他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开,眼神在刹那间变得锐利如鹰,穿透风雪,直刺苍穹。

“咚——!”

第一声鼓响炸开!

那声音沉闷、雄浑,完全不像是敲在鼓面上,倒像是直接砸在了冻土深处,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脏上!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夯击,猛地一颤。覆盖着薄雪的黑色冰壳表面,“咔嚓”一声,瞬间崩开一道细长扭曲的裂纹,如同一条黑色的毒蛇蜿蜒爬行。

鼓声余波未散,额尔赫的双臂已化作两道残影。包铜的沉重骨槌,带着他全身的力量,带着萨满沟通天地的决绝意志,再一次狠狠砸落!

“咚!咚!咚!咚!”

鼓点不再沉闷,变得急促、狂暴、连绵不绝!每一次敲击,都伴随着老萨满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短促而用力的“嗬!嗬!”声。鼓面剧烈震颤,牦牛皮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上面绘制的秘文和兽面在震动中扭曲变形,仿佛活了过来,在痛苦地咆哮。

“咚!咚!咚!”

鼓槌如雨点般砸落。额尔赫枯瘦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双脚牢牢钉在冰面上,身体随着每一次重击而剧烈地前倾、后仰、旋转。神衣上的骨片、铜铃疯狂碰撞,发出尖锐嘈杂的混响,与那撼动大地的鼓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原始、癫狂、撼人心魄的巫仪之舞。

冰面上,那最初的一道裂纹疯狂地蔓延、分叉!蛛网般的裂痕迅速爬满了一大片区域,黑冰碎裂的“咔嚓”声不绝于耳。冰屑和冻土碎渣被震得簌簌飞溅。

然而,冰壳之下,那被黑泉浸透的冻土,依旧坚逾精钢!蛛网般的裂痕仅仅停留在冰层表面,下方的冻土纹丝不动,连一点松散的泥土都未曾露出。那黑色的冰,仿佛只是这怨秽之地一层无足轻重的表皮,真正的凶戾,深藏其下,岿然不动!

额尔赫的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混杂着融化的雪水,沿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滚而下,滴落在冰面上瞬间凝结成冰珠。他粗重的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抡起沉重的骨槌,手臂都在剧烈颤抖。

他猛地停下狂舞的身形,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脚下那布满裂痕却依旧顽固的冰土,一丝绝望悄然爬上眼底。

“不够…还不够…”他喃喃着,声音嘶哑干裂。他猛地将沉重的神鼓顿在冰面上,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然后,他探手入怀,掏出一个粗糙的皮囊,拔掉塞子,一股浓烈刺鼻、如同刀子般辛辣的气息弥漫开来——那是辽东最烈的烧刀子!

额尔赫仰起头,对着皮囊口,“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大口。烈酒入喉,如同滚烫的岩浆流进胃里,灼烧感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和疲惫。一股狠戾之气在他苍老的脸上浮现。

他随手将皮囊一丢,烈酒泼洒在冰面上,嗤嗤作响。老萨满伸出枯瘦的右手食指,毫不犹豫地放进嘴里,狠狠一咬!鲜血立刻涌出,染红了他干裂的嘴唇和花白的胡须。

他以染血的食指为笔,以泼洒在冰面上的烈酒为墨,俯下身,在布满裂纹的冰壳上,飞快地勾画起来!他的动作迅捷而癫狂,手指划过冰面,留下殷红刺目的轨迹。那并非文字,而是一个个扭曲、繁复、充满野性力量的符咒——星斗的倒影、缠绕的蛇形、咆哮的熊首、燃烧的火焰……古老的萨满血符,带着生命本源的力量和沟通天地的祈愿,一个接一个地烙在冰封的秽土之上。

寒风卷过,血符边缘的酒液迅速冻结,将那鲜红死死地封在冰层里,透出一种诡异而邪魅的光泽。

当最后一个血符完成,那是一个形似张开的巨口、又似吞噬一切漩涡的图案。额尔赫沾满鲜血的手指猛地按在符咒的中心!

“长生天!大地之母!九层天穹的诸神!九幽黄泉的祖灵!开眼啊——!”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凄厉如夜枭的嘶吼!那声音穿透呼啸的寒风,直上铅灰色的苍穹!

就在他嘶吼声达到顶点的刹那——

“轰——咔——!!!”

一道惨白得几乎撕裂天幕的闪电,毫无征兆地,从众人头顶那片浓重翻滚的乌云中狂暴劈落!它的目标,并非血符遍布的祖茔地,而是数十步外,那株矗立在风雪中、虬枝盘曲、不知历经多少寒暑的巨大古榆!

整个天地在刹那间被染成一片刺目的白!所有人眼前只剩下那贯穿天地的恐怖光柱,耳中充斥着震耳欲聋、仿佛要将灵魂都震碎的霹雳巨响!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刺目的白光和震耳欲聋的雷鸣骤然消散,留下短暂的死寂和众人耳中嗡嗡的余响。视野里残留着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糊的、混杂着奇异草木清香的怪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带着惊魂未定的骇然,死死盯向那株古榆的方向。

只见那株不知活了多少岁月、需数人合抱的巨大榆树,此刻树冠顶端,一大片粗壮的枝杈已然消失无踪,只留下焦黑扭曲、冒着缕缕青烟的断口。树干正中央,被那道天罚般的雷霆硬生生劈开一道巨大的、狰狞的裂缝!裂缝边缘的木质呈现出一种炭化的漆黑,而裂缝深处,却透出一种诡异的、如同熔岩冷却后的暗红色泽!

“神树!神树遭劫了!”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呼喊。对于世代信奉万物有灵的建州女真而言,这样一株古老的大树,本身就是通灵的象征,是祖灵的栖息地之一!此刻它被雷火劈开,无异于天神降下最严厉的警告!

努尔哈赤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比这腊月的风雪更刺骨,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骨灰坛,指节捏得发白。难道……连长生天都厌弃了他们?连祖灵栖息的神树都不肯庇护?

就在这片恐慌蔓延之际,一直死死盯着那雷击裂口的额尔赫,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瞪得滚圆!他那张被油彩和汗水血污弄得如同鬼画符般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猛地迸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

“不!不是劫!是启!是启啊——!”

老萨满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击中,枯瘦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跌跌撞撞,状若疯魔地冲向那株冒着青烟的雷击古榆!积雪被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趟开,溅起大片的雪沫。

他冲到那巨大的树身裂口前,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不顾那裂缝边缘残留的高温灼烫,不顾焦黑的木刺扎入手掌,十指狠狠扒住裂缝边缘,用尽全身力气,向外猛地一掰!

“嘎吱——咔嚓!”

本就裂开的树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道狰狞的裂缝被强行撕开得更大!灼热的气流混杂着焦糊味扑面而来。

额尔赫将整个头脸都凑近那裂缝深处,浑浊的双眼死死盯向那暗红色的木质深处。

努尔哈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抱着骨灰坛,一步步沉稳地走到额尔赫身后,目光也投向那幽深的树心裂缝。

只见那被雷霆撕裂的树心深处,并非完全焦炭。在那片暗红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木纹肌理上,赫然烙印着两个巨大的、扭曲的、仿佛天然生长又似被无形巨力灼刻出来的符号!那符号古朴、粗犷,带着一种原始蛮荒的冲击力,深深地嵌在树木的脉络之中,边缘还隐隐流动着未曾散尽的、微弱的电光!

“那是……”舒尔哈齐也凑了过来,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两个符号,他认得一些女真文字,但这两个符号太过古老奇异。

“是古字!”一个部族里年岁最长的老者颤巍巍地挤到前面,浑浊的眼睛在看清那两个符号的瞬间,猛地爆发出骇然的光彩,“是…是咱们最古老的女真符文!只在祭祀祖神的骨板上见过!”

额尔赫猛地直起身,他脸上所有的疲惫、绝望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圣的狂热与敬畏。他枯瘦沾满黑灰和血迹的双手高高举向天空,对着那依旧阴沉的铅云,发出穿透云霄的、带着哭腔却又无比狂喜的呐喊:

“启运!是‘启运’啊——!长生天降下神谕!雷霆劈开混沌!神树昭示前路!启运!启运就在前方!祖灵的安息地,部族崛起的龙兴之处啊——!”

“启运”二字如同惊雷,在努尔哈赤脑海中炸响!这两个古老的符文,此刻在焦裂的树心中,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悲恸与无边野望的激流,瞬间冲垮了他强行构筑的心防!他抱着冰冷骨灰坛的双臂剧烈地颤抖起来,牙关紧咬,喉头滚动,强忍着那股直冲眼眶的热流。

额尔赫喊完,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晃了晃,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他猛地转身,布满血污和焦灰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遥遥指向南方!

“看!顺着神树指引的方向!看那座山!”

众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风雪稍歇,铅灰色的云层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拨开了一道缝隙。一道微弱却执着的天光,恰好投射在南方地平线上,一座连绵起伏的山峦之上!

那山形并不特别险峻奇绝,却自有一股沉稳雄浑的气度。山势蜿蜒,如同一条蛰伏于莽莽雪原之下的巨龙。最令人心神震颤的是,这山峦竟天然地由六座形态各异的山峰连绵而成!此刻在稀薄天光的勾勒下,六座峰峦的轮廓清晰可见,如同巨龙的脊背,自西北向东南沉稳俯卧。山体覆盖着厚厚的白雪,唯有面向赫图阿拉方向的南麓,雪色稍薄,裸露出大片深沉厚重的黑褐色山岩,如同巨龙温顺低垂的头颅,正对着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

“启运山!那就是启运山!”额尔赫的声音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在风雪中回荡,“神树启穴!雷火指明!六峰如龙!南麓为颌!那是天地生成的龙颌含珠之穴!是承接祖灵怨气、化解秽土黑泉、孕育部族腾飞的无上吉壤!贝勒!就在那里!将老贝勒和贝勒爷,安眠在那南麓龙颌之下!长生天和祖灵的意志啊——!”

“启运山……”努尔哈赤喃喃低语,目光死死锁住那风雪中轮廓初显的六峰山峦。怀中的骨灰坛依旧冰冷,可胸膛里,那被仇恨和绝望冰封的心脏,却在这一刻,被那道天雷,被这神启的山峦,狠狠地凿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滚烫的、名为“天命所归”的岩浆,开始在其中汹涌奔腾。

他抱着祖父和父亲的骨灰,面向那座在风雪中显露真容的启运山,挺直了被命运重压却未曾折断的脊梁。雪花落在他染血的眉弓上,迅速融化,混合着不知何时溢出的滚烫液体,蜿蜒而下。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屈下右膝,单膝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膝盖陷入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怀中那冰冷的陶坛上,仿佛在与沉睡的祖、父低语。再抬起时,沾着雪和血的脸庞上,只剩下钢铁般的决绝。

他伸出左手,深深插入脚下冰冷的泥土之中。冻土坚硬如铁,碎冰碴子刺破了他粗糙的手掌皮肤,渗出鲜红的血珠,迅速被泥土吸收。他毫不在意,只是死死地攥住了一把混合着冰雪、黑土和草根的泥土。

冰冷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全身,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头那翻涌的岩浆。那是一种沉重无比的承诺,一种血脉相连的依托。

他缓缓站起,目光越过风雪,再次投向那座六峰连绵、宛如巨龙俯卧的启运山南麓。那里,将是新的起点。

“走。”努尔哈赤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如同出鞘的钢刀斩断了呜咽的风雪,“去启运山!送玛法、阿玛……回家!”

(历史事件:新穴位于启运山南麓。风水术:萨满通灵点穴法)

章节目录 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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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40 章
第 241–270 章
第 271–300 章
第 301–330 章
第 331–360 章
第 361–3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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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1–480 章
第 481–50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