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景山龙绞
(公元1644年)
初春的北京城,风里裹着沙,刮在脸上生疼。
“轰——!”
一声沉闷的炮响,撕裂了紫禁城上空虚假的宁静。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来自西边,来自闯贼李自成的大军。炮声像沉重的鼓槌,一下下擂在琉璃瓦上,震得宫殿簌簌发抖。
乾清宫暖阁里,摇曳的烛光将崇祯皇帝朱由检的身影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如同一条濒死的蛇。
他死死攥着案上那份刚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塘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宣府、居庸关……一连串失陷的地名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剧痛。
“陛下!”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几乎是踉跄着扑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城、城西阜成门……有守军哗变,献贼入城了!”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内城……怕是撑不过今夜!”
崇祯身子猛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他扶住冰冷的御案,才勉强稳住。案上那方“敬天法祖”的玉玺,在昏暗中散发着幽幽冷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撑不过今夜这四个字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骨髓。十七年了!自登基以来,他宵衣旰食,励精图治,自问不逊于列祖列宗!
为何?为何换来的是山河破碎,社稷倾颓?一股带着腥甜的怒气直冲喉头,他猛地将那塘报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都是废物!”声音嘶哑,如同困兽最后的咆哮。
王承恩吓得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
崇祯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不定。他猛地转身,猩红的龙袍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残破的战旗。“备马!朕要去煤山!”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陛下!万万不可!”王承恩魂飞魄散,扑上去抱住崇祯的腿,“贼兵已近,煤山地高,太过凶险啊!陛下龙体……”
“滚开!”崇祯一脚踹开他,眼中是骇人的光芒,“朕要亲眼看看,这大明的紫禁城,究竟是如何塌的!看看这煌煌天日之下,究竟是哪路妖孽在作祟!备马!”
王承恩被那眼神里的戾气慑住,再不敢阻拦,连滚爬爬出去传旨。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沙砾和枯叶,抽打着宫墙。崇祯只带着王承恩和寥寥几个心腹侍卫,策马冲出玄武门,马蹄踏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发出急促而空洞的回响,仿佛敲响了大明王朝最后的丧钟。
煤山,这座紫禁城背后、前朝堆土而成的“镇山”,此刻在沉沉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山不高,却足以俯瞰整座宫城。一行人弃马徒步,沿着陡峭的石阶向上攀爬。山风呼啸,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崇祯的龙袍在风中鼓荡,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被这狂风撕碎。
就在他登上山顶那座简陋小亭的瞬间——
“嘶……”一个侍卫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崇祯猛地抬头,望向山下的紫禁城。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只见那重重叠叠、金碧辉煌的宫殿群落,此刻竟被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黑气所笼罩!那黑气并非烟尘,它翻滚着,蠕动着,像无数条来自九幽深处的巨大怪蟒,死死缠绞着宫阙的飞檐斗拱、琉璃金顶!黑气之中,隐隐传来一种低沉、混乱、令人头皮发麻的呜咽声,仿佛是万千冤魂在哀嚎,又像是地脉深处传来的绝望呻吟!整个宫城在黑气的缠绕下,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与衰败,连天上那轮惨白的下弦月,也被这黑气浸染,显得污浊不堪。
“这……这是什么?”崇祯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从未见过如此景象,这绝非人间气象!
“陛下!”一个低沉而苍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种洞悉天机的疲惫。
崇祯猛地回头。
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他身着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得如同古井,此刻正死死盯着山下那片翻腾的黑气,瞳孔深处映着绝望的光芒。他正是钦天监里那位深居简出、来历神秘,却精通风水形峦的廖九韶,廖老宗师。他的身形在呼啸的山风中显得异常单薄,仿佛随时会被吹散,然而那份沉重到极点的气息,却压得周遭空气都凝滞了。
“廖师!”崇祯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急步上前,“此等异象,究竟主何吉凶?我大明气数……”
廖九韶没有立刻回答,他枯瘦的手指在袖中急速掐算,口中念念有词,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却隐含着一股奇特的韵律。随着他的动作,他手中托着的一方古旧罗盘,天池中的磁针竟疯狂地旋转起来,针尖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嗡鸣!盘面上,象征二十八宿的星点也仿佛活了过来,明灭不定,透出诡异的血光!
“龙气溃散……戾气冲霄……紫薇帝星……”廖九韶的声音越来越低,突然,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越过崇祯的肩膀,死死钉在煤山另一侧、靠近下山小径旁的一处地方!
那里,孤零零地长着一棵老槐树。
树干虬结扭曲,饱经风霜,树皮皲裂如老人枯槁的手背。最诡异的是它的树冠——并非向上生长,而是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整体向一侧歪斜,仿佛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掰折过!那歪斜的树冠之下,一根粗壮扭曲的枝干,如同一条垂死的巨蟒,横斜而出,形成一个天然向下弯曲的弧度,在惨淡的月光和山下弥漫的诡异黑气映衬下,宛如一个巨大而狰狞的……绞索!
“原来……如此!”廖九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悉天命的惨然,在这死寂的山顶显得格外凄厉。他枯槁的手指,颤抖地指向那棵歪脖老槐,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冰渣,砸在崇祯的心上:
“陛下请看!此树!形如‘绞索垂头’!更兼其生于此山半腰,正对紫禁城正北玄武位,恰恰是宫城明堂之前的‘案山’!此树,便是那案山之上,应运而生的‘龙绞索’啊!”
“龙绞索?”崇祯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虽非精通风水,但这名字里的凶煞之气,扑面而来!
“不错!”廖九韶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山风中回荡,“《葬经》有云:‘形如投算,百事昏乱!’《撼龙经》亦载:‘缠山绳索断龙喉,气绝身亡顷刻休!’此树生于案山要害,其形如索,其势垂头,正是天地戾气所钟,专为绞杀龙脉气运而生!此乃……天道示警!”
他猛地转身,正对着崇祯,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悲悯和冰冷的决绝,一字一句,如同命运最终的审判:
“帝若临之,气脉自绝!龙索悬颈,天命归寂!陛下……此乃绝地!万……万不可近其身!”
轰——!
仿佛一道九天惊雷在崇祯脑海中炸开!
“帝若临之,气脉自绝!”“龙索悬颈,天命归寂!”
这十二个字,每一个都像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头!
“哇——!”一股腥甜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冲上喉头。崇祯眼前一黑,踉跄着喷出一口鲜血,点点猩红溅落在冰冷的山石上,触目惊心!
“陛下!”王承恩魂飞魄散,扑上去搀扶。
崇祯却猛地推开他,他死死盯着那棵在风中摇曳、如同索命鬼影般的歪脖老槐,眼神先是极度的恐惧,随即被一种刻骨的怨毒和疯狂所取代!
“天道示警?龙绞索?”他嘶哑地笑着,状若癫狂,“朕受命于天!朕乃天子!什么狗屁龙绞索!什么天命归寂!朕不信!朕绝不信!”
他猛地转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廖九韶,那目光仿佛要将眼前这个道破天机的老人撕碎:“朕登基以来,哪一日不是兢兢业业?哪一事不是为国为民?辽东建奴猖獗,朕力主平叛!中原流寇四起,朕日夜忧心!朕节衣缩食,朕励精图治!为何?为何这天要亡朕?为何这龙脉要绞杀于朕?是朕失德吗?你说!是朕失德吗?!”
他歇斯底里的咆哮在空旷的山顶回荡,带着无尽的委屈、愤怒和不甘,如同受伤的孤狼对着苍天发出最后的悲鸣。
廖九韶静静地看着眼前几近崩溃的帝王,脸上无悲无喜,只有一种勘破世情的苍凉。山风卷动他破旧的道袍,猎猎作响。他缓缓抬头,望向黑气翻腾的紫禁城上空,又看了看那棵狰狞的歪脖槐,最终,视线落回崇祯那张因激动和绝望而扭曲的脸上,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
“陛下,非天亡明,亦非陛下失德至此。气运流转,如江河奔涌,有其源,亦有其竭。人力……岂能尽挽狂澜?强求,徒增戾气,反噬己身。此树生于斯,长于斯,非因陛下而显凶形,实乃天地气运至此,戾气郁结,借其形显其兆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绝望,看到了更久远的因果:
“《道德》有言:‘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昔年太祖定鼎金陵,成祖北迁,借燕地王气,以压北元残龙。然这紫禁城格局,终究是夺了前元根基,强行嫁接。百载经营,看似固若金汤,实则如同无根巨木,盛极一时,难逃衰朽。陛下,人力终有穷尽,天道自有其衡。非德不配位,乃是这煌煌紫禁,这煌煌大明……气数已尽。”
“气数……已尽……”崇祯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的疯狂火焰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烬。他踉跄一步,脚下金砖的冰冷透过薄薄的靴底直刺骨髓。
气数已尽?这煌煌大明……真的气数已尽了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巨大的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十七年的呕心沥血,十七年的殚精竭虑,原来在这所谓的“天道”、“气数”面前,不过是一场徒劳的笑话?
他猛地想起登基之初,少年意气,也曾雄心万丈。那时钦天监监正(非廖九韶)也曾隐晦提及紫禁城风水格局的隐患,言及“北龙有隙,需以德养”。彼时他嗤之以鼻,只道是迂腐之言。后来,他裁撤厂卫,锐意改革,却处处掣肘,文官党争如附骨之疽;他任用袁崇焕,寄予厚望,盼其复辽,换来的却是己巳之变,皇太极兵临城下!那一刻的惊怒与屈辱,至今想来犹在心头!再后来,流寇愈剿愈盛,天灾连年不绝一幕幕往事,如同走马灯般在崇祯眼前飞速闪过。每一次挫折,每一次失败,每一次他以为拨乱反正、力挽狂澜之时,总有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力量,将他的努力化为泡影,将大明的根基推向更深的深渊。难道……这一切冥冥之中,竟真的早已注定?这紫禁城的王气,早已被那无形的“龙绞索”死死扼住了咽喉?
“噗通!”
崇祯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山顶石地上。他佝偻着身子,双手死死抠住地上的碎石,指缝间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因为寒冷,而是灵魂深处传来的、无法抑制的巨大悲怆和绝望。
“陛下!”王承恩心如刀绞,扑跪在地,老泪纵横。
廖九韶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中悲悯之色更浓。他轻轻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崇祯混乱的心神:“陛下,天道循环,盛衰有常。人力虽不可逆天改命,然……终有可为之处。”
崇祯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廖九韶,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何为?何为可为?”
廖九韶的目光扫过山下那片被黑气缠绕、死寂沉沉的紫禁城,最终停留在皇城西北角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陛下可还记得……煤山往西,万岁山(景山别称)后,有一处废弃多年的小殿?”
崇祯一怔,混乱的思绪艰难地搜索着记忆。
廖九韶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那殿虽小,却暗合‘金水相生’之局,其方位,恰在紫禁城白虎位生门之上!此局隐晦,非大匠不能察。若能以陛下心头精血一滴,混以真龙之气,点于殿中‘井宿’星位,或可……短暂激发生门水气,冲开一丝缝隙!”
他猛地看向崇祯,眼神锐利如刀:“此乃饮鸩止渴之术!强行催动生门,如同剜肉补疮,纵然能阻那城外流寇一时锋芒,令其攻城受挫,暂缓破宫之危,但此举必遭天地反噬!代价……”
廖九韶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代价便是……陛下自身龙气,将加速溃散!龙索绞颈之兆,必提前应验!此局……十死无生!陛下三思!”
饮鸩止渴!十死无生!
崇祯瞳孔骤然收缩。短暂的喘息?代价是加速自身的灭亡?
他下意识地再次望向那棵歪脖老槐。惨淡的月光下,那扭曲的枝干更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蟒,正对着他无声狞笑。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轰隆——!”
就在这时,西边阜成门方向,猛地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紧接着,是无数道火光冲天而起!厮杀声、哭喊声、兵刃交击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撕裂了京城的夜空,清晰地传到这煤山之巅!
“杀啊——!”
“闯王进城了——!”
绝望的呼喊如同死神的镰刀,狠狠劈在崇祯的心上!
李自成……进城了!
最后的时刻……到了!
崇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咬着牙,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他猛地看向廖九韶指的那个方向——万岁山后,那片被黑暗笼罩的角落。一丝微弱的、几乎不可能存在的“生门”……和随之而来的、注定的毁灭!
退?退往何处?内城已破,外城更无生路!降?身为大明皇帝,岂能屈膝于流寇?
一股混杂着不甘、绝望、帝王尊严和最后疯狂的火焰,猛地在他眼中燃起!那火焰烧尽了一切犹豫和恐惧!
“带路!”崇祯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玉石俱焚的决绝!他猛地站直身体,尽管摇摇欲坠,却挺直了脊梁!“去生门!纵是十死无生……朕,也要为这大明,争这最后一口气!”
他不再看那棵歪脖槐,猩红的龙袍在猎猎狂风中鼓荡,如同燃烧的烈焰,决然地转身,朝着山下那片象征着短暂生机和加速毁灭的黑暗,踉跄却坚定地迈出了脚步!
王承恩连滚带爬地跟上,涕泪横流。
廖九韶站在原地,望着崇祯那决绝而悲壮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山下的黑暗小径中,最终,深深地、无声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融入呜咽的山风,消散无踪。他枯槁的手指在袖中再次掐算,随即猛地一颤,一丝鲜血悄然从嘴角溢出,滴落在脚下的尘土里。
他缓缓抬头,望向无垠的夜空。在那翻滚的黑气缝隙中,一颗原本黯淡的星辰——代表水德生机的井宿——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便被更浓重的黑云吞噬。而那颗象征帝王的紫微帝星,光芒已黯淡如风中残烛,其周围,几颗带着血色的凶星,正悄然合围,杀机毕露!
他闭上眼,不再言语。山风卷起他破旧的道袍,身影融入无边的夜色,如同一个早已被命运遗忘的符号。
万岁山后,那座低矮、破败、几乎被遗忘的偏殿,在浓重的黑暗和远处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中,如同一座孤寂的坟墓。
殿内空旷冰冷,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陈腐气息。只有中央地面上,用特殊的暗色石料镶嵌着一个不起眼的圆形图案,隐约勾勒出南方朱雀七宿中“井宿”的星图轮廓。
崇祯在王承恩的搀扶下,踉跄着走到那星图中央。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唯有眼中那簇疯狂的火苗还在燃烧。
“陛下……龙血……”廖九韶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空洞感。他手中捧着一个古朴的青铜小鼎,鼎内盛着半碗清水,水色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崇祯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佩剑——那并非神兵利器,只是一把象征身份的仪剑。剑锋并不算锋利。他毫不犹豫,左手握住冰冷的剑刃,狠狠一划!
剧痛传来!
殷红的帝王之血,瞬间涌出,滴落在那青铜小鼎的清水之中。
血入水,并未立刻化开,反而凝成一缕缕诡异的红线,在水中缓缓沉浮、蜿蜒。
“陛下,请!”廖九韶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如同古老的咒语。
崇祯闭上眼,集中全部精神,试图感应那虚无缥缈的“真龙之气”。王承恩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
就在崇祯的血滴融入清水,他心神凝聚的刹那——
“嗡……!”
殿内那暗色的井宿星图,猛地亮起一层极其微弱、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幽蓝光芒!那光芒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隐晦、却带着勃勃生机的“水气”,如同沉睡的潜龙被强行唤醒,猛地从地底深处被抽引出来!这股气息无形无质,却瞬间冲破了殿宇的束缚,如同一条透明的溪流,急速地涌向紫禁城的西北方向!
“成了!”廖九韶眼中精光一闪,随即迅速黯淡下去,脸色瞬间变得灰败,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十年寿元!
几乎就在这股生门水气被强行激发的同一瞬间!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接近的爆炸,在离此不远的西华门方向炸响!巨大的气浪裹挟着火光和烟尘,仿佛要将整座宫城掀翻!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爆炸之后,预想中如同潮水般涌入西华门的喊杀声,竟然……诡异地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外面传来了闯军士兵惊疑不定、甚至带着一丝恐慌的呼喊:
“邪门!刚才那股水汽哪儿来的?”
“妈的,老子刚冲进去,脚下突然一滑,摔了个狗吃屎!”
“水!地上哪来的水?滑得站不住脚!”
“小心!这地方不对劲!有古怪!”
混乱的嘈杂声隔着宫墙隐隐传来。显然,这股被强行催发的、微不足道的生门水气,竟然真的在混乱中起到了作用!它或许只是让一小片地面变得异常湿滑,或许只是让几个冲锋在前的士兵莫名摔倒,或许只是激起了一股扰乱心神的水雾……但在这千钧一发的攻城时刻,这点微小的混乱和迟滞,已足以让疲惫不堪的守军获得一丝喘息,暂时堵住了西华门摇摇欲坠的缺口!
代价……是巨大的。
“噗——!”
站在井宿星图中央的崇祯,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胸口!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大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尽数洒在那黯淡下去的星图上!
“陛下!”王承恩魂飞魄散。
崇祯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和冰冷感,瞬间席卷全身!仿佛有什么最根本、最珍贵的东西,被刚才那一下强行抽走了!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模糊。
他艰难地抬起头,透过破败的殿门,望向煤山的方向。
夜色更深了。惨淡的月光下,那棵歪脖老槐树的轮廓,在远处的山腰上,却显得前所未有的清晰!那扭曲的枝干,那垂头的弧度,那如同索套般的阴影……仿佛已经套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冷、窒息!
一股前所未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和恐惧,彻底攫住了他!那不再是虚无缥缈的预言,而是真真切切、正在他身上发生的……绞杀!
“呃……”崇祯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意义不明的嗬嗬声。他踉跄着,几乎是本能地、跌跌撞撞地冲出这座散发着最后一丝生机的破败偏殿,朝着煤山的方向,朝着那棵歪脖老槐,如同被无形的命运之线牵引着,亡命奔去!
王承恩哭喊着追赶。
廖九韶没有动。他靠在冰冷腐朽的殿门框上,望着崇祯消失在山林黑暗中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那被血色凶星彻底包围、光芒几近熄灭的紫微星,最终,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滑过他沟壑纵横的脸颊。
“德不配位……气数已尽……强求,徒增戾气,反噬己身……天……道……如……斯……”
低沉沙哑的叹息,如同最后的挽歌,消散在殿内弥漫的灰尘和远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中。
天,快亮了。
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却无法驱散煤山上的浓重寒意和绝望。
崇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来的。他浑身冰冷,龙袍被树枝刮破,沾满泥土和露水,如同一个落魄的乞丐。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肺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那棵歪脖老槐,就在眼前。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山下那片已然陷入地狱火海的京城。喊杀声、哭嚎声、兵刃撕裂血肉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敲打着他的耳膜,撕扯着他的神经。皇宫的方向,火光冲天,照亮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那老槐粗糙、冰冷、布满褶皱的树皮。触感如同千年寒冰,顺着指尖的神经,瞬间冻结了他的心脏。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想说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冰冷的绝望,如同这山间的浓雾,将他彻底吞噬。
十七年的挣扎,十七年的不甘,十七年的愤怒与委屈……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可笑的泡影。
气数已尽……天道如斯崇祯缓缓抬起头,望向东方那一抹惨白的光线。那光线刺得他眼睛生疼,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仿佛看到了太祖朱元璋在金陵城头指点江山的英姿,看到了成祖朱棣五征漠北的赫赫武功,看到了仁宣之治的盛世繁华……那些属于大明的荣光,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旋转,最终定格在眼前这棵狰狞的、如同索命的歪脖老槐上。
“朕非亡国之君,诸臣尽为亡国之臣……”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带着无尽的不甘和怨毒。但随即,廖九韶那苍老而悲悯的话语,如同惊雷般再次炸响:
“非天亡明……气运流转……人力岂能尽挽狂澜?强求,徒增戾气,反噬己身……”
戾气……反噬崇祯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老槐的树皮之中。是啊,这十七年,他杀了多少大臣?袁崇焕、陈新甲……一个又一个,在他手中走向断头台。每一次举起屠刀,心中何尝不是充满了被辜负的愤怒和力挽狂澜的急切?可结果呢?戾气……这缠绕紫禁城的黑气,这绞杀龙脉的戾气……难道就没有自己的一份“功劳”吗?
“德不配位……”他喃喃地念出这四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一股巨大的悲怆和明悟,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
不是失德。是这煌煌紫禁,这煌煌大明……气数已尽。而自己这十七年的挣扎,不过是加速了这崩溃的过程,徒然为这天地戾气……添了一把柴!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解下腰间那条象征着九五至尊的玉带。明黄色的丝绦,镶嵌着无暇的美玉,此刻却沉重如千钧枷锁。
“王伴伴……”
一直跟在他身后,如同泥塑木雕般无声流泪的王承恩猛地一震,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老……老奴在……”
崇祯没有回头,只是将那条玉带,用一种近乎轻柔的动作,递向身后。
“拿好它……寻个地方……寻个地方……埋了吧……”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王承恩颤抖着双手,接过那条尚带着帝王体温的玉带,如同捧着整个大明的江山社稷,沉重得让他几乎跪倒在地,只能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呜咽:“……呜……老奴……遵旨……”
崇祯不再言语。他最后看了一眼东方那越来越亮、却冰冷刺眼的天光,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这片属于大明的、却即将彻底沦陷的土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山间冰冷彻骨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他猛地抬起脚,踩上老槐树根部一块凸起的石头,身体向上奋力一挣!
那根横斜而出、如同天然绞索的粗壮歪脖枝干,就在眼前。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抓住了那冰冷粗糙的树枝。一股难以言喻的、宿命般的契合感传来。这扭曲的枝干,仿佛就是为了等待他而存在了百年。
他最后看了一眼山下那片燃烧的京城,眼中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的死寂。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脖颈,套入了那个由天地戾气与王朝气运共同编织的、冰冷而绝望的……龙绞索中。
双脚,离开了那块垫脚的石头。
身体,猛地向下一沉!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颈骨断裂声,在死寂的煤山黎明前响起,显得格外刺耳惊心。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
那棵饱经沧桑的歪脖老槐,在熹微的晨光中,微微晃动了一下虬结的枝干。树皮上,崇祯最后抓握过的地方,几道深深的指甲划痕,正缓缓渗出一种暗红近褐的、如同凝结血液般的粘稠树浆。那树浆顺着粗糙的纹路蜿蜒而下,滴落在树根旁的泥土里,无声无息地渗入大地。
远处,西华门方向,短暂的迟滞终于被彻底打破!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如同海啸般再次响起,汹涌地冲破了宫墙的最后防线,淹没了整座紫禁城!
东方天际,那一抹鱼肚白,终于彻底吞噬了黑暗,崭新的一天,到来了。
这一天,是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
大明的太阳,永远地沉没了。
(历史事件: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1644.4.25)自缢。风水术:案山吊颈树象征龙气绞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