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江都星陨
(公元618年)
迷楼深处,九重帷幔之后,烛火飘摇不定。杨广,这位曾以无上意志开凿运河、三征辽东、营造东都的帝王,此刻只披着一件明黄色的单衣,枯坐在巨大的铜镜迷阵中央。
镜面层层叠叠,映出无数个他,每一个都是同样的形容枯槁,眼窝深陷,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涣散地投向虚空,仿佛在穿透层叠的镜影,捕捉着什么早已消散的东西。
他手中紧握着一卷泛黄的书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是宇文恺临终前秘密送入宫中的手稿,上面是潦草而癫狂的线条——水龙嫁接术,一条以运河为锁链、强夺天地气运的绝路。
“水龙锁江南…锁得住吗?”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宇文恺啊宇文恺,你这锁链,到底锁住了谁?”
殿外,风雨更疾。迷楼依山而建的外墙下,葬书门宗师杜禹身披蓑衣,如一块礁石般钉在泥泞的山坡上。
他手中紧握着一方古朴的青铜罗盘,天池中的磁针在狂暴的雷电气场干扰下疯狂跳动,几乎无法稳定。
他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穿透雨幕,死死盯向西北方向——那是关中的位置,是文帝泰陵所在!
就在这一瞬,一股无形的、巨大的悲怆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的心脏,闷痛得让他几乎窒息。仿佛冥冥中有一根维系着万里河山的巨弦,于此刻猝然绷断!他手中的罗盘发出“嗡”的一声哀鸣,天池中的磁针彻底失控,疯狂旋转几圈后,“啪”地一声脆响,竟从中折断!
“地气…溃了!”杜禹失声低吼,喉头一甜,一缕鲜血自嘴角溢出,瞬间被冰冷的雨水冲刷干净。他强忍着翻腾的气血和神魂深处传来的剧痛,再次凝神望向西北。在葬书门秘传的望气法眼中,常人无法窥见的景象正撕裂雨夜——一股庞大、沉凝、象征着大隋立国根基的土黄色地气洪流,正从泰陵的方向冲天而起,随即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捏碎、撕裂,化作漫天灰黑色的烟尘,在狂暴的雨势和狂风中哀嚎着飞散、湮灭!那景象,如同一条万里巨龙在顷刻间被抽筋剥皮,化为齑粉。
几乎在杜禹心有所感的同时,迷楼最高处的观星台上,星象派宗师袁守一猛地推开沉重的紫檀木窗。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打来,他却浑然未觉。他的目光穿透翻腾的雨云,死死锁定了南方天际。
在那里,混乱的云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短暂地撕开了一道缝隙。一颗赤红如血、妖异跳动的星辰——荧惑(火星),正带着不祥的凶光,悍然闯入南斗六星构成的勺形星域之内!赤红的光芒如同滴血的矛尖,刺破了雨夜的帷幕。紧接着,一道拖着惨白长尾的彗星,如同上天挥出的无情利刃,带着毁灭的气息,横扫过象征天帝宫廷、代表人间帝位传承的太微垣!所过之处,群星黯淡,帝星飘摇,其光微弱如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荧惑入南斗,天子下殿走…彗星扫太微…帝星…危矣!”袁守一的声音干涩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挤出来的。他手中紧握的龟甲星盘,盘面上象征大隋国祚的主纹路,在彗星扫过太微的刹那,“咔嚓”一声,自行裂开了一道深痕。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比这倾盆的夜雨更加刺骨。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仿佛就在头顶炸开,耀眼的电光瞬间将整个江都宫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寝殿外黑压压的、沉默而肃杀的禁卫军甲士。冰冷的铁甲反射着寒光,兵刃在雨水中流淌着杀意。刀锋劈砍宫门发出的钝响、侍卫临死前的短促惨叫、慌乱的奔跑和物品翻倒的嘈杂,被雷声和雨声裹挟着,如同潮水般涌入这曾经象征无上尊荣的宫殿深处。
杨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起最后一点属于帝王的锐利。他听出来了,那绝不是寻常的骚乱。那混乱中蕴含的,是冰冷的、蓄谋已久的杀机!
“护…护驾!”他嘶声喊道,声音却淹没在又一声惊雷之中。
殿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开!沉重的门扇拍在墙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冰冷的风雨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倒灌而入,瞬间扑灭了殿内大半的烛火。昏暗摇曳的光线下,宇文化及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披玄甲,甲叶上沾满了雨水和不知是谁的暗红血迹,头盔下的脸庞在阴影中显得异常冷硬。雨水顺着他手中的横刀刀锋不断滴落,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晕开一小滩刺目的红。
他的身后,是同样甲胄森然、目光凶狠的骁果军精锐,如同择人而噬的群狼。
“陛下,”宇文化及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殿外的风雨和厮杀,清晰地传入杨广耳中,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冰冷,“天时已至,臣等特来…恭请陛下上路。”
杨广死死盯着那把滴血的刀,又缓缓移开目光,扫过宇文化及身后那些曾经效忠于他、此刻却面目狰狞的军将。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空洞,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和洞穿世事的悲凉,在这空旷而华丽的宫殿里回荡。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天时已至’!朕富有四海,威加宇内…到头来,索命的竟是朕亲手养的狗!”他猛地将手中宇文恺那份耗尽心血、也耗尽了大隋最后气运的水龙锁链图狠狠掷向宇文化及,“宇文化及!你以为弑君夺位,就能承得起这万钧龙脉?你可知这迷楼之下锁着何物?你可知这运河锁链捆缚的,是足以噬主的孽龙?!”
图纸撞在宇文化及的胸甲上,软软地滑落在地。宇文化及看也未看,脸上毫无波澜,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被戳中隐秘的阴鸷。他向前踏了一步,靴子踩在湿漉漉的图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泥水脚印。
“社稷倾颓,皆因陛下无道。臣等不过顺天应人,为天下除此独夫!”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动手!”
话音未落,他身后一名面目凶悍、早已按捺不住的骁果军校尉——令狐行达,如同离弦之箭般猛扑而出!手中长刀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直刺杨广心窝!动作快如闪电,狠辣无比。
“陛下——!”一个尖锐凄厉的女声响起,一直瑟缩在角落阴影里的萧皇后猛地扑出,张开双臂,竟要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在杨广面前!
刀光一闪!
噗嗤!
利器刺穿血肉的声音在雷雨声中显得异常沉闷。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明黄的衣袍上,也溅在周围冰冷的铜镜镜面上。萧皇后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地倒在杨广脚边,胸口绽开一朵刺目的血花,眼神迅速黯淡下去。
“皇后!”杨广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悲吼,目眦欲裂。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指尖却只触到一片温热的粘稠。
就在萧皇后倒下的刹那,就在杨广心神剧震、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电光火石之间,另一道更为隐蔽、更为致命的寒光从侧后方悄无声息地袭来!
是宇文化及!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在令狐行达吸引注意、萧皇后以命相护制造出那微小空隙的瞬间,这位枭雄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终于亮出了致命的獠牙。他手中的横刀化作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流光,带着积攒了多年的怨毒、野心和一丝对那“孽龙”之说的莫名恐惧,精准无比地掠过了杨广的脖颈!
快!准!狠!这是千锤百炼的杀人技!
刀锋切入皮肉的触感清晰地传来,宇文化及甚至能感觉到刀刃切开喉骨时那微妙的震动。一股温热的液体猛烈地喷溅在他的手腕、胸甲和脸上,带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杨广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表情都定格在脸上——愤怒、悲恸、惊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终于解脱又仿佛无尽嘲弄的复杂。他微微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叹息般的气音。那颗曾梦想着功盖三皇五帝的头颅,在身体失去支撑倒下的前一刻,被那一刀之力带得脱离了颈项,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
噗通!
无头的尸体重重砸倒在冰冷湿滑的金砖地面上,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断裂的脖颈处疯狂喷涌,瞬间染红了大片地面,并沿着砖缝迅速蔓延。
那颗头颅滚落在地,双眼圆睁,空洞地“望”着迷楼穹顶那些繁复而扭曲的藻井彩画,仿佛在无声地叩问着天意。
“成了!”宇文化及甩了甩刀锋上的血珠,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如释重负的颤抖。他正要上前查看,异变陡生!
杨广脖颈中喷涌出的、尚带着帝王体温的鲜血,如同有生命一般,并未完全浸入金砖缝隙,反而诡异地汇聚成一股,如同一条猩红的小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嘶嘶作响地流向迷楼大殿正中央、那布设着庞大“锁龙阵”的阵眼基座!
那里,镶嵌着一块巨大的、刻满符文的黑色玄武岩。
鲜血甫一接触那冰冷的岩石,立刻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仿佛滚油泼雪!浓稠的黑烟,带着刺鼻的硫磺与焦臭味道,瞬间从接触点猛烈升腾而起!那黑烟并不散开,反而凝聚成一条扭曲、狰狞、头角隐现的黑龙形状,发出一声无声的、却震荡神魂的咆哮,一头钻进了那刻满符文的基座深处,消失不见!
“不好!”一直以秘法遥遥感应着殿内气机的葬书门宗师杜禹,在山坡上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血煞…污地脉!锁龙阵…反噬…龙气…彻底…被污染了!”他痛苦地捂住胸口,感觉一股阴冷、怨毒、带着无边毁灭气息的凶煞之气,正顺着大地深处无形的脉络,以江都迷楼为中心,疯狂地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几乎就在那黑烟孽龙钻入地基的同时。
千里之外,关中平原,泰陵。
守陵的老军卒王五被一声沉闷如巨兽低吼的异响惊醒。他提着昏暗的气死风灯,深一脚浅一脚地循声冒雨巡至陵寝西侧的神道碑附近。昏黄的灯光下,他骇然发现,那巨大的、象征着文帝无上功业的石碑底座旁,坚固的夯土封堆竟无声无息地塌陷下去一个丈许见方的大坑!坑底并非泥土,而是深褐色的、如同干涸血浆凝结般的岩石层。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此刻那岩石层的裂缝中,正汩汩地向外渗出粘稠、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浓重的土腥和铁锈味,迅速染红了坑底的积水,如同大地流出的血泪!
“老天爷啊…陵…陵出血了!”王五手中的风灯“哐当”一声掉在泥水里,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望着那不断渗出暗红液体的塌陷处,浑身抖如筛糠。
江都迷楼之外,观星台上。
袁守一手中的龟甲星盘,在帝星彻底熄灭、黑烟孽龙钻入地基的那一刻,再也承受不住无形的反噬之力,“砰”地一声炸裂开来!无数细小的碎片带着星屑般微弱的灵光四散飞溅。
他本人更是如遭重锤轰击,踉跄后退数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石栏上,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他艰难地抬起头,目光投向迷楼大殿的方向,又望向西北泰陵,最后定格在风雨飘摇、杀声渐起的整个江都城,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悯和洞悉一切的苍凉。
“锁龙阵…锁龙阵…”他低声重复着,嘴角溢出血沫,声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锁住的不是龙气,锁住的是…自绝于天的…人心啊…炀帝…陛下…”最后几个字轻若蚊蚋,消散在狂风暴雨之中。
一代帝王,身首异处,血染迷楼。
以运河为锁链、以迷楼为囚笼,妄图强夺天地气运、逆天改命的庞大风水局,在缔造者鲜血的浸染下,终于彻底失控,化作污染万里地脉的滔天血煞。
象征着大隋最后根基的泰陵地气,彻底溃散。
荧惑凶星盘踞南斗,彗星扫荡帝庭。
大业十四年的江都雨夜,大隋王朝,在血与火、怨与煞、天象示警与地脉哀鸣中,轰然崩塌,散作历史长河中一片猩红而冰冷的余烬。
杜禹站在泥泞的山坡上,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上混合的鲜血与雨水。他最后望了一眼那黑烟孽龙钻入的方向,又望向西北泰陵溃散的地气,最终,目光投向脚下这片剧烈动荡、承载着无数野心与血泪的大地。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他混乱的思绪:
锁龙阵崩毁,血煞污染地脉…那被强行困锁于江南、又被污秽怨气浸染的残余龙气,会流向何方?这滔天的孽力与破碎的龙脉碎片,又将孕育出怎样可怕的新生?
风雨更狂,如泣如诉,仿佛在为旧朝送葬,又似在为未知的新劫悲鸣。他缓缓抬起沾满泥泞的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望向漆黑如墨的北方天际,眼神复杂难明。
(历史事件:炀帝死于江都宫变,隋亡。风水术:地气溃散观测、血煞污染地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