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铜匮再谶
(公元23年,地皇四年)
关东大地,赤眉如燎原之火,绿林似决堤洪流,席卷州郡。更始皇帝刘玄的旗号插到了洛阳城头,兵锋直指关中。长安城内,谣言一日三惊,粮价飞腾似要捅破天穹,昔日的“新室”气象荡然无存,只剩下末日将近的惶恐与歇斯底里。宫阙深处,渐台之上,王莽冕旒歪斜,玄色龙袍沾满酒渍,对着空旷的殿宇嘶吼着无人能懂的谶语。他眼中昔日睥睨天下的神光早已熄灭,只剩下困兽般的浑浊与疯狂。
“天命!朕受天命!赤帝行玺!白水真人!尔等逆贼,安敢犯朕?!”嘶哑的咆哮在空寂的大殿回荡,无人应答。唯有殿角阴影里,那个形如槁木的身影,发出微不可闻的、如同破败风箱般的喘息。
梓潼倚靠着冰冷的蟠龙金柱,几乎站立不稳。他比天凤年间更加不堪,枯槁的身躯仿佛随时会散架,皮肤青黑如陈年棺木,深陷的眼窝中,那两点幽绿的鬼火也黯淡飘摇,如同风中残烛。强行维持九宫夺气大阵对抗天下汹汹的反噬,早已榨干了他最后一丝精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和脏腑腐败的气息,每一次心跳都如同重锤砸在朽木之上。唯有那双枯爪般的手,依旧死死攥着,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发黑的粘液。
“陛…下…”梓潼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朽木,断断续续,“贼势…虽凶…天命…犹在…昔日白石…可再造…神迹…”
王莽猛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梓潼:“神迹?对!神迹!朕乃真命!需天命昭彰!梓潼!速为朕再造天命!”他踉跄着扑过来,枯瘦的手指抓住梓潼污秽的鹤氅,如同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力道之大,几乎将梓潼本就脆弱的骨头捏碎。
梓潼强忍着剧痛和翻涌的逆血,眼中那点幽绿鬼火挣扎着跳动了一下。“华…华山…西岳之尊…龙气…雄浑…可…可借其力…再造…金匮天书…”一个更加疯狂、更加孤注一掷的计划,在他油尽灯枯的脑海中成型。白石谶语已破,那就再造一个更“宏大”、更“神圣”的!
“好!好!华山!金匮天书!快去!朕封你…封你为…通天彻地护国大法师!”王莽语无伦次地嘶喊着,唾沫星子喷了梓潼一脸。
***
西岳华山,千仞绝壁,云雾缭绕。其山势如莲花,又如利剑指天,自古便是帝王封禅、仙家隐修之地,地脉龙气雄浑刚健,沛然莫御。此刻,华山北峰(云台峰)人迹罕至的绝顶之上,寒风凛冽如刀。
梓潼的身影出现在一块探出悬崖的孤石之旁。他几乎是被两名心腹死士架着拖上来的,每走一步都留下暗红的血印,在冰冷的岩石上迅速凝结。他枯槁的身躯在凛冽的山风中瑟瑟发抖,仿佛随时会被吹下万丈深渊。唯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翻滚的云海和远处如同泥丸般渺小的关中平原,燃烧着最后一丝病态的偏执。
“拿…来…”他伸出枯爪,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一名死士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皮囊中取出两件东西。一件是一方尺余见方的青铜匣——铜匮,表面錾刻着繁复的云龙纹和“天帝行玺”四个扭曲怪异的鸟虫篆。另一件,则是一卷薄薄的、非帛非纸、泛着暗金色泽的“金策书”,上书“赤帝行玺某传予皇帝金策书”字样,字迹殷红如血,透着一股子邪异。这两样东西,都是他耗尽最后的心力,依照古谶纬书的记载,在未央宫秘殿中,以秘法混合了人牲精血、符灰和某种异兽的骨粉,伪造而成,透着浓重的阴邪之气。
“埋…于此…孤石…之下…三丈三…”梓潼枯指颤巍巍地点向脚下那块巨大孤石的中心位置。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此处正是华山龙脉数条强大支脉交汇的一个节点,地气磅礴刚烈,直冲霄汉!以此地为基,借西岳龙气加持伪造的“天书”,其“神异”与“说服力”,绝非当年武功县井中的白石可比!
“以…我…精血…为引…勾连…地脉…”梓潼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粘稠发黑、带着本源气息的心头精血混合着破碎的内脏碎块,狠狠喷在铜匮与金策书之上!同时,他枯瘦的双手艰难地掐动撼龙门最核心、也最耗费本源的“引龙诀”,引动华山那浩瀚刚猛的龙脉之气!
“嗡——!”
铜匮和金策书沾染了精血和秘法,骤然爆发出刺目的、不祥的血光!血光之中,隐隐有扭曲的龙形虚影挣扎咆哮,迅速与孤石下方喷薄而出的、纯正刚烈的华山龙气强行纠缠、融合!一股庞大、混乱、带着强行“加冕”意味的伪天命气息,以孤石为中心,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搅动着山顶的风云!
“埋…快埋!”梓潼喷出这口血后,眼中绿火几乎熄灭,身体软软瘫倒,气若游丝,只剩下枯爪还死死指着埋藏点。
两名死士不敢怠慢,挥动特制的精钢短镐,疯狂凿击坚硬如铁的花岗岩。火星四溅中,一个深坑迅速形成。当深达三丈三时,他们将散发着诡异血光与伪龙气息的铜匮、金策书小心放入,又迅速回填碎石泥土,最后将那块孤石移回原位,掩盖一切痕迹。
山顶狂风呼啸,卷走了最后一丝血腥味。只有那块孤石,在华山浩荡的地气冲刷下,内部被强行灌注的伪天命气息,正与纯正的西岳龙气激烈冲突、融合,等待着被“发现”的那一刻。
***
几乎就在铜匮埋入华山地脉节点的同时。
终南山深处,那方万年青玉台上。
盘膝闭目的玄微子猛地睁开双眼!噗的一声,一口暗红色的淤血喷溅在身前的地脉罗盘之上!罗盘中心那条青铜古龙,并未因血污而黯淡,反而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凄厉到极点的悲鸣!龙躯剧烈扭曲,龙首高高昂起,龙目之中,竟流淌下两滴由青光凝聚而成的“泪珠”!
“龙泣血泪…大凶!大凶之兆!”玄微子脸色惨白如金纸,声音嘶哑,带着惊怒与难以言喻的沉重。他枯瘦的手指带着血渍,颤抖地拂过罗盘盘面。
只见罗盘西北方向,代表华山的位置,一股庞大、刚猛、纯正的淡金色龙气(华山龙脉)之中,竟被强行打入了一股污浊、混乱、带着强烈人为篡改与怨毒诅咒意味的暗红血光!这股血光如同最恶毒的寄生虫,正疯狂地汲取、扭曲着华山纯正的地脉之力,并将其强行转化为一种扭曲的、宣告伪命的“伪天命”气息,如同瘟疫般顺着地脉网络,向四方扩散!
“华山…西岳龙气…被强行玷污…嫁接伪命!”玄微子瞬间洞悉了梓潼的毒计,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好个梓潼!死到临头,竟还敢行此逆天亵渎之事!欲借西岳之尊,再续王莽伪朝天命!此獠…此獠当诛!”
他强撑着几乎枯竭的身体,催动地脉罗盘。罗盘上青铜古龙悲鸣着,龙身之上的天然纹理青光流转,死死锁定华山方向那股伪天命气息的核心源头——北峰孤石之下!
“地夫子!”玄微子凝聚最后一丝神念,发出一道无形的、急如星火的讯息,穿透层峦叠嶂,射向长安方向,“速去华山北峰!孤石之下三丈三!伪命金匮!破之!否则天命混淆,遗祸无穷!”
***
长安城,混乱如同沸腾的粥锅。更始大军逼近的消息如同野火,烧尽了最后一点秩序。一队队盔歪甲斜的新莽士兵在街上狂奔,驱赶着哭嚎的百姓搬运滚木礌石。地夫子矮壮的身影如同游鱼,在混乱的人流和倒塌的坊墙间快速穿行,他刚刚联合一批星象派弟子和民间义士,破坏了城中一处小型的夺气阵节点,身上还带着激战后的血迹和烟尘。
玄微子那急如星火、带着无尽悲愤的神念,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华山北峰…孤石…伪命金匮!”地夫子双目瞬间赤红!一股比得知九宫夺气阵时更加狂暴的怒火,瞬间点燃了他!
“亵渎西岳!嫁接伪命!梓潼老狗!你撼龙门败类!死不足惜!”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虬髯戟张,矮壮的身躯爆发出恐怖的速度,不再隐藏行迹,如同一头发狂的犀牛,撞开挡路的乱兵和杂物,朝着城西方向发足狂奔!同时,一道凝聚着撼龙秘法真言的神念,如同烽火般散向城中几个隐秘据点:“星象派张昴门下弟子!义士营兄弟!随我上华山!挖出伪命!揭穿骗局!”
***
华山北峰,寒风如刀。数道矫健的身影,在熟悉山路的星象派弟子带领下,避开官道,沿着险峻的猿猱小径,以惊人的速度攀援而上。为首的地夫子,双目赤红,周身沉凝的地气勃发,每一步踏在嶙峋的山石上,都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终于,那块探出悬崖的孤石出现在眼前。
“就是这里!”地夫子低吼一声,灵觉早已锁定了孤石下方那混乱而邪恶的源头。他毫不犹豫,放下背负的包裹,取出一柄黝黑沉重、非金非石的大锤。这锤头刻满了厚重古朴的撼龙定脉符印,正是专门对付地脉邪物的法器——“破山锤”!
“让开!”地夫子吐气开声,矮壮的身躯如同蓄满力的弓弦,双臂肌肉虬结,高高抡起破山锤!锤身上符印骤然亮起土黄色的厚重光芒!
“撼地开山!破邪显正!给我开!”
轰——咔!!!
黝黑的破山锤带着开山裂石之威,狠狠砸在孤石中心!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坚硬的花岗岩应声而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遍布巨石!地夫子毫不停歇,第二锤!第三锤!石屑纷飞,烟尘弥漫!三丈深的土层和碎石在狂暴的力量下被迅速掀开!
“在那里!”一名眼尖的星象派弟子指着坑底惊呼。
坑底深处,一方青铜匣(铜匮)和一卷暗金色的策书(金策书)显露出来!此刻,它们正散发着刺目的、令人心悸的血光,血光之中,扭曲的龙影疯狂挣扎,与周围被强行拘束、痛苦咆哮的华山淡金龙气激烈冲突,发出滋滋的恐怖声响!一股庞大、混乱、强行宣告“天命所归”的伪善气息,正试图冲破阻碍,昭告天下!
“邪物!”地夫子怒吼一声,眼中没有丝毫贪婪,只有刻骨的厌恶与愤怒!他大手一伸,破山锤的锤柄末端射出一道凝练的土黄色光索,如同巨蟒出洞,瞬间缠绕住坑底的铜匮与金策书,猛地将其拽出土坑!
铜匮与金策书离土而出,暴露在华山凛冽的山风与阳光之下!
嗤——嗤嗤——!
仿佛滚烫的烙铁投入冰水!铜匮与金策书上那刺目的血光、扭曲的龙影,在纯净浩荡的西岳山风与阳光照射下,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凄厉的、只有灵觉才能感知的尖啸,剧烈地翻滚、消融!那强行嫁接的伪天命气息,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瓦解!
“打开它!”地夫子将兀自颤动、血光急速黯淡的铜匮和金策书狠狠掼在地上,对着旁边一位精通古篆的星象派老弟子吼道。
那老弟子强忍着那邪物散发的令人作呕的气息,颤抖着手指,拨开铜匮的卡簧。咔哒一声,青铜匣开启。里面是一幅绘在某种奇异皮子上的“天帝行玺图”,线条扭曲怪异,透着一股子阴邪匠气。他展开那卷“金策书”,上面“赤帝行玺某传予皇帝金策书”的字迹殷红刺眼,细看之下,那红色竟像是未干涸的血浆在蠕动!
“假的!全是假的!”老弟子激动得胡须乱颤,指着那粗糙的图画和书卷,声音因愤怒而尖锐,“这图画笔法拙劣,毫无神韵!这金策书所用之‘金帛’,乃是以硝制人皮混以金粉邪法炮制!字迹腥臭,分明是掺杂了邪术的污血所书!此乃亵渎神灵!伪造天命!”
“好!好一个伪造天命!”地夫子须发皆张,声如雷霆,响彻北峰,“王莽无道,梓潼妖邪!窃国篡位,荼毒苍生!如今穷途末路,竟敢以邪术玷污西岳圣地,伪造天帝赤帝之书,妄图欺瞒天下!此等行径,人神共愤!天理不容!”
他一把抓起那兀自散发着微弱邪气的铜匮和金策书,高高举起,对着山下苍茫的关中大地,对着更始大军的方向,发出震天的怒吼:
“伪命在此!邪物现形!长安妖氛将散!新室覆灭在即!杀王莽!诛妖道!还天下朗朗乾坤!”
吼声在山峦间回荡,如同正义的号角。山下,更始大军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前进的鼓点骤然变得激昂!
***
长安,未央宫深处。
静室之内,气息奄奄的梓潼,身体猛地一僵!他枯槁的脸上,最后一点青黑之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倾尽最后生命本源、勾连华山龙脉所布下的伪命金匮,被一股沉凝厚重、带着浩然正气的力量强行挖出!那强行嫁接的伪天命气息,在华山纯净的地气和阳光罡风下,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鬼魅,正在飞速消融、瓦解!
“噗——!”
一大口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如同喷泉般从梓潼口中狂涌而出!他枯瘦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深陷的眼窝中,那两点幽绿的鬼火如同风中残烛,剧烈地跳动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死气和怨毒诅咒,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不…可…能…”他喉咙里发出最后几个破碎的音节,枯爪无力地抓挠着冰冷的地面,留下几道带血的黑痕。随即,身体猛地一挺,彻底僵直不动。唯有那扭曲的脸上,凝固着无尽的不甘与怨毒。
几乎同时,渐台之上,正对着虚空嘶吼谶语的王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声音戛然而止!他茫然地抬起头,望向西方华山的方向,浑浊的眼中一片空无。冥冥中,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来自九天之上的、充满嘲讽的冷哼,又仿佛看到那支撑他“天命所归”的最后一丝虚幻支柱,轰然崩塌。
“天…弃…朕?”他喃喃自语,身体晃了晃,如同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冰冷的丹陛之上。冕旒滚落,露出花白散乱的头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历史事件:“金匮事件”是王莽倒台前最后一场闹剧《汉书·王莽传》。风水术:伪造天命、借势山岳、地脉定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