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和林龙争
(公元1251年)
哈拉和林城的盛夏,新汗蒙哥的金帐刚刚立稳,前些日子汗位更迭的厮杀,尸首虽已拖走,血腥却未散尽。
汗帐周围的亲卫,甲胄下的皮袍子都汗透了,黏腻腻贴在身上,眼神却鹰隼般锐利,扫过空旷的广场,仿佛那些倒下的兄弟的怨魂,还在黄尘里游荡。
金帐厚重的门帘被猛地掀开。蒙哥汗走了出来,一身玄色窄袖袍服,腰束金带,身形魁伟如移动的山岳。他脸上那道从额角劈到下颌的旧疤,在西斜的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一条蛰伏的毒蜈蚣。身后半步,跟着个青衫文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癯,风尘仆仆,唯有一双眼沉静得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正是新近被蒙哥从漠南延请来的汉地风水师,赵复。他手中托着一件奇物,非金非木,三尺来长,形如笔直的戒尺,尺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蝌蚪般的符文和星辰刻度,隐隐有玉质温润的光泽流动——正是汉地风水秘传的“定星尺”,据传能感应地脉龙气,直指吉凶根本。
“赵先生,”蒙哥的声音低沉,带着草原霸主特有的不容置疑,“自窝阔台汗以来,这哈拉和林便是大蒙古国的龙庭心脏。如今汗位既定,孤要你重定此城格局,以固国本,永镇四方!孤的龙气,必须畅行无阻!”
赵复微微躬身,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谨遵大汗之命。龙庭乃气运所钟,地脉所聚。若有阻滞,必生祸殃。臣当以定星尺细勘,为大汗寻出那无形之碍。”他双手稳稳托起定星尺,闭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词。尺身之上,那些蝌蚪般的符文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唤醒,竟似活物般微微游动起来,几处关键的星辰刻度更是透出淡淡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冷光。
蒙哥鹰隼般的目光紧紧锁在尺上,他身后的亲卫队长阿术赤,一个面庞如刀削斧劈般的剽悍汉子,手已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弯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整个金帐前的空气,因那尺子的异动而更加凝滞。
突然,赵复双目骤睁,尺身猛地一沉!尺端那点最幽冷的寒光,竟似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直直指向广场西侧一片略高于四周的夯土台基——那是汗帐前举行大典的“鹰喙台”,传说当年窝阔台汗登基时,有金雕落于台上,啄食献祭的白鹿,遂以此名之,被视为整个哈拉和林城最神圣、最核心的所在,象征着汗权的至高无上。
“嗯?”蒙哥浓眉一拧,刀疤随之扭动,更显狰狞。阿术赤更是踏前一步,厉声喝问:“赵先生!你指的地方,是鹰喙台!那是长生天赐福之地,怎会有碍?”
赵复面色凝重,眼中那口古井终于泛起波澜:“定星尺所指,非吉即凶,不辨贵贱。此台…地气凝滞,隐有污秽死气透出,如疽附骨,盘踞于龙庭心脉之上!大汗,此乃大凶之兆!须得立刻掘开此地,查其根源,否则……”他话未说完,但那未尽之意比草原冬天的白毛风更刺骨。
蒙哥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下水来。鹰喙台,象征汗权之基,竟被指为污秽之源?这简直是对黄金家族威严的亵渎!然而,赵复手中那仍在幽幽指向高台的定星尺,尺端寒光吞吐不定,无声地诉说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汗位争夺的惨烈画面在蒙哥脑中一闪而过,他腮帮子上的肌肉狠狠跳动了一下,眼中厉芒爆射。
“挖!”蒙哥的声音斩金截铁,带着血腥的铁锈味,“给孤挖开鹰喙台!孤倒要看看,是什么魑魅魍魉,敢在孤的龙庭心脏作祟!阿术赤!”
“在!”阿术赤右手捶胸,甲片铿锵。
“带人动手!就从定星尺所指之处,掘地三尺!不,掘地十尺!孤要亲眼看着!”
“遵命!”阿术赤再无二话,猛地转身,点齐手下最精悍的十名亲卫。这些百战余生的老兵,动作迅疾如风,沉重的铁镐、铁锹瞬间便重重地落在神圣的鹰喙台上。坚硬的三合土夯筑的台基,在蛮力之下发出沉闷的呻吟。
蒙哥负手而立,站在稍远些的地方,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只有那道刀疤在日光下微微跳动。赵复手持定星尺,站在他身侧,尺端依旧死死指着挖掘的中心点,幽光闪烁不定。
尘土飞扬,汗水和泥土很快糊满了亲卫们的脸和甲胄。台基被迅速刨开一个深坑。起初并无异样,只有干燥的黄土和碎石。但随着坑越来越深,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开始悄然弥漫。起初很淡,像是陈年的皮革在潮湿角落里沤烂了,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渐渐地,那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冲,钻入鼻孔,直冲脑门,带着强烈的腐臭和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仿佛无数死老鼠在盛夏的烈日下暴晒腐烂,又混合了某种阴湿洞穴里的腥臊。几个正在坑底奋力挖掘的亲卫脸色发白,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有人忍不住干呕起来。
阿术赤脸色铁青,厉声催促:“快!大汗看着呢!”他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也跳下了深坑,夺过一把铁镐,亲自向下猛刨。
“铛!”
一声异响,铁镐似乎砸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但声音又带着沉闷的回音。阿术赤心中一凛,动作更快。周围的亲卫也围拢过来,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坑底的浮土。
终于,土下的东西显露出来。
不是巨石,也不是地基。
那是……纠缠在一起的巨大骸骨!裹在尚未完全腐烂、呈现出一种诡异酱黑色的皮毛里。一具,两具……整整七具!体型远超寻常草原狼,骨骼粗壮得惊人。它们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被硬塞在这个深坑里,彼此堆叠,肢体缠绕,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强行禁锢于此。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狼尸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肉上,竟然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幽绿色的绒毛!那绒毛在坑底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湿漉漉的、油腻腻的微光,还在极其缓慢地、肉眼几乎难以察觉地蠕动着,仿佛拥有恶毒的生命!
坑上坑下,一片死寂。只有那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腐臭,无声地宣告着眼前景象的邪异。蒙哥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脸上的刀疤因极度震惊和暴怒而扭曲,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赵复倒吸一口冷气,握着定星尺的手猛地一抖,尺端幽光大盛,几乎要刺破周遭的腐臭空气!他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腐尸化煞!七狼锁心!好毒的手段!快!硫磺!大量的硫磺水!泼下去!快——!”
他的声音尖锐急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
阿术赤虽不明所以,但赵复那骇然欲绝的表情和蒙哥汗瞬间铁青的脸就是命令。他嘶声大吼:“硫磺!取硫磺水!快!”
早有准备的亲卫立刻将几大桶刺鼻的、浑浊的黄色硫磺水抬了过来。坑边的亲卫毫不犹豫,咬紧牙关,屏住呼吸,奋力将沉重的木桶抬起,对着坑底那七具覆盖着幽绿绒毛的狼尸狠狠倾泻而下!
“嗤——!”
刺耳的、仿佛滚油泼雪的声音骤然炸响!黄色的硫磺水如同滚烫的瀑布,狠狠浇淋在狼尸之上,与那幽绿的绒毛猛烈接触。
就在硫磺水浇淋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覆盖在狼尸上的厚厚绿绒,如同被投入滚烫油锅的活物,猛地剧烈抽搐、膨胀起来!紧接着,“噗!噗!噗!噗!噗!噗!噗!”七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爆裂声几乎不分先后地炸开!七具庞大的狼尸如同腐烂到极致的脓包,轰然炸裂!
没有血肉横飞。
炸裂开的狼尸腹腔内,喷涌而出的,是浓稠如墨的、翻滚着的“乌云”!那不是烟,是无数只指节大小、通体漆黑、油光发亮、长着锋利口器的巨大毒蜂!它们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瞬间从炸裂的尸骸中狂涌而出,汇成一股令人头皮炸裂的黑色洪流,发出震耳欲聋的、如同千万把钝锯在疯狂切割朽木的“嗡嗡”声!那声音带着一种直透骨髓的邪异怨毒,瞬间盖过了所有人的惊呼和惨叫。
黑蜂组成的“乌云”冲天而起,带着浓烈的尸臭和硫磺的刺鼻味,遮天蔽日!它们的目标极其明确,带着被惊醒、被伤害的狂暴怨毒,如同黑色的死亡风暴,直扑向坑外的人群——尤其是站在最前方,身着金袍的蒙哥汗!
“护驾——!”阿术赤的吼声如同受伤的猛兽,带着血沫的腥气。他第一个反应过来,在蜂群涌出的瞬间就猛地向上跃起,用自己的身体挡在蒙哥身前,同时嘶声下令:“硫磺烟!放硫磺烟!挡住蜂群!”
坑边的亲卫早已被这地狱般的景象骇得魂飞魄散,听到阿术赤的嘶吼才如梦初醒。几名反应最快的亲卫,强忍着巨大的恐惧,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早已备好的、装满硫磺粉和干牛粪混合物的火盆,用火把点燃。一股股刺鼻呛人的浓烈黄烟瞬间腾起,被他们奋力挥动,推向那汹涌而来的蜂群。
“滋啦……滋啦……”
黄烟与黑云狠狠撞在一起!空气中响起令人牙酸的灼烧声和密集的爆裂声。冲在最前面的黑蜂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火墙,瞬间被硫磺烟燎焦了翅膀,下雨般簌簌坠落。然而,蜂群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前仆后继,悍不畏死。硫磺烟虽然有效,但范围有限,只能勉强护住蒙哥汗身前一小片区域。
更多的黑蜂如同黑色的闪电,绕过烟墙,从侧翼、从头顶疯狂扑下!
“呃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被黑蜂蛰中的亲卫,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鼓起核桃大的、紫黑色的恐怖肿包,剧痛钻心,毒素顺着血液蔓延,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倒地,口吐白沫。蜂群的目标是蒙哥,但挡在他身前的侍卫,成了最直接的屏障。
阿术赤首当其冲!他魁梧的身躯像一堵墙,死死挡在蒙哥前方,手中弯刀舞得密不透风,刀光化作一片银色的光幕,将扑向蒙哥的零星蜂群绞碎。但他护得了前面,护不了全身。几只毒蜂刁钻地绕过刀光,狠狠钉在他的颈侧、手臂、甚至眼皮上!
“噗嗤!”
一只毒蜂狠狠撞在阿术赤的左眼皮上,毒针刺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晃。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刺激下,布满血丝的右眼瞪得几乎要裂开,手中弯刀挥舞得更急更猛!脖颈处被蛰的地方,紫黑色的肿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隆起,青筋暴跳,但他一步不退!任由毒蜂在他身上肆虐,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构筑着最后一道防线。
“保护大汗!用烟!用火!”阿术赤的声音嘶哑变形,如同破锣,每喊一个字,嘴角都溢出带着血沫的白沫。他如同浴血修罗,身上插着数只仍在疯狂扭动、注入毒液的蜂尸,却依旧死死钉在原地,挥舞的弯刀带起一道道腥风。
更多的侍卫点燃了硫磺火盆,拼死将浓烟推向蜂群。黄色的烟雾与黑色的风暴在鹰喙台上空疯狂绞杀、撕扯。不断有被硫磺熏晕、烧焦的黑蜂坠落,噼里啪啦砸在铺地的金砖上,很快积了厚厚一层黏腻、腥臭的虫尸。也不断有侍卫惨叫着倒下,身体扭曲,皮肤发黑肿胀。
蒙哥汗被亲卫们用身体和盾牌死死围在中央,透过缝隙,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如同炼狱般的景象,盯着那个浑身浴血、摇摇欲坠却依然挡在自己身前的阿术赤,盯着那漫天飞舞、发出怨毒嗡鸣的蜂群。他脸上的刀疤剧烈地抽搐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触怒的、冰寒刺骨的暴戾!这埋在他龙庭心脏的腐尸邪术,这意图弑君的蜂群,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杀伐之火。
战斗,或者说屠杀,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最后一股黑蜂被硫磺浓烟驱散、烧焦,坠落在地时,鹰喙台上已是一片狼藉。
金砖铺就的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黏稠的、黑黄相间的虫尸浆液,踩上去发出令人作呕的“噗叽”声,散发出混合了焦臭、尸臭和硫磺味的难以形容的恶息。数十名精锐的亲卫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或已无声无息,身上遍布着可怖的毒包。阿术赤如同一个血人,拄着卷刃的弯刀,半跪在蒙哥身前,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颈侧和手臂上的肿块紫黑发亮,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沫的呼噜声,但他依旧倔强地挺着脊梁,不肯倒下。
蒙哥挥开挡在身前的盾牌,踩着脚下那层黏腻滑溜、不断发出轻微爆裂声的虫尸浆液,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坑边。他的鹿皮靴每一次抬起落下,都带起一片污秽。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他却恍若未闻,只是低头,俯视着坑底那七具已经彻底化为烂泥、只剩下些许惨白碎骨和被硫磺水浸透的黑色皮毛残骸。坑壁和坑底,也沾满了被硫磺烧死的蜂尸残骸和粘液。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一片狼藉的广场,越过痛苦呻吟的侍卫,最终落在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沉静的赵复脸上。蒙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铁摩擦的质感,冰冷地砸在寂静的广场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先生。”他踩了踩脚下黏腻的虫尸,发出“噗嗤”一声轻响,“这草原的龙脉,真能困住么?”刀疤下的独眼,锐利如刀,直刺赵复,里面翻涌着血色的余烬和对某种无形力量的深深忌惮与不甘。
赵复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混杂着死亡与硫磺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腑。他迎着蒙哥那足以洞穿人心的目光,缓缓抬起手,指向南方。鹰喙台上的风似乎也随着他这一指而改变了方向,带着未散的硫磺余味,卷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来自遥远南方的湿润暖意。
“困龙?”赵复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勘破迷雾的通透,“大汗,龙气勃发,如日东升,岂是腐尸邪术所能禁锢?”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哈拉和林城的宫墙,越过苍茫的戈壁草原,落在那片更广阔的山河之上,“您听,这风里…已有龙吟。它抬起了头,看的是南方。它终要落下,盘踞在汉家万里山川之间。这草原的毡帐,如何能是它最终的巢穴?”
蒙哥顺着赵复手指的方向,望向南方天际。那里,天空高远,云卷云舒。他那张被刀疤分割的、如同岩石般冷硬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唯有按在腰间金刀刀柄上的那只手,五指缓缓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手背上虬结的青筋如同苏醒的苍龙。鹰喙台上的风卷过,带着血腥与硫磺的余烬,拂动他玄色的袍角。脚下的虫尸浆液,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
沉默,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良久,蒙哥猛地收回目光,那目光已如淬火的寒铁,锐利、冰冷,带着一种决绝的野望。他没有再看坑底的狼藉,也没有再问一句关于龙脉的话。他转向依旧半跪在地、摇摇欲坠却强撑着一口气的阿术赤,声音恢复了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砸在铁砧上:
“阿术赤,没死就站起来。”
阿术赤浑身剧震,布满血污和毒肿的脸上肌肉抽搐,竟真的凭借一股悍勇的意志,用卷刃的弯刀支撑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尽管身体如同风中残烛。
蒙哥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鹰喙台,扫过那些倒下的侍卫和满地污秽,最后落在阿术赤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上。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一种清理门户般的森然:
“这里,清理干净。所有的……痕迹。”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南方那片湛蓝的天空,仿佛要将那无形的龙影烙入眼底,“一点……不留。”
(历史事件:蒙哥即位(1251年7月1日)。风水术:腐尸化煞术、硫磺破蛊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