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张易之乱
(公元704年)
神都洛阳。迎仙阁的基址四周,明晃晃的火把劈开黑暗,映出数百民夫佝偻的身影和监工皮鞭下飞溅的泥点。工部侍郎王元德枯立寒风,望着脚下被强行挖开、深达丈余的沟壑,脸上每一道皱纹都浸透了绝望。
“张奉宸令,”他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得几乎被夜风扯碎,“此处……此处乃是洛阳地脉龙脊交汇之处,再深挖下去,恐伤根本,引动地气反噬啊!”
“反噬?”一身紫袍的张易之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胡床上,指尖捻着颗剥好的岭南荔枝,闻言只轻嗤一声,眼尾都懒得扫过去,“王侍郎,你工部那些堪舆图,不过是些故纸堆里的死物。陛下要的,是能接引仙缘、驻颜长生的琼楼玉宇!区区地脉,也配与陛下的仙缘相提并论?”他红唇微启,吮下那点莹白果肉,甜腻汁水顺着唇角滑落,像一滴未干的血。“再挖!挖穿这地,本座倒要看看,藏了什么真龙!”
鞭梢的破空声骤然尖锐,民夫的哀嚎混着泥土崩塌的闷响,重重砸在人心上。王元德闭上眼,仿佛听见脚下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痛吟,那是洛阳龙脉在铁锹石锤下发出的哀鸣。
“轰——!”
三日后子时,一声闷雷自地底炸开!迎仙阁工地方圆百丈猛地向下一陷,如同被无形的巨口吞噬。裂开的地缝里,漆黑如墨、粘稠似胶的浊水狂涌而出,腥臭刺鼻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满城的脂粉香。黑水翻腾,裹挟着地下深处的碎骨与朽木,所过之处,砖石蚀刻,草木焦枯,更有点点幽绿磷火在浊流之上诡异地浮沉明灭。
“涌墨泉……是涌墨泉!”一个须发皆白、身着葛布道袍的老者踉跄扑到废墟边缘,正是理气宗耆宿陈玄礼。他盯着那吞噬一切的墨泉,枯槁的手指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掌中那面布满星辰刻度的古旧青铜罗盘。罗盘中央的磁针,正疯狂地左右摆荡,如同垂死挣扎。“地脉龙气已断!大凶!大凶之兆啊!”
张易之由一群健仆簇拥着,远远站在高处,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只剩一片煞白,眼中却迸射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凶兆?是仙露!此乃九幽地脉精华所凝,正好助陛下神功!”他厉声嘶吼,像是要说服自己,也像是要压过那地底传来的、仿佛万鬼同哭的呜咽,“陈玄礼!还不快布阵锁住这龙气精华,更待何时?!”
陈玄礼惨然一笑,浑浊老眼里映着翻涌的黑潮。“锁龙?孽龙已怒,如何能锁?”他缓缓抬头,望向东方天际,那颗象征帝星、本应光华璀璨的紫微星,此刻竟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光芒黯淡,几乎被周遭的杂星所掩。“紫微蒙尘……天数已尽,非人力可挽啊!”话音未落,一口暗红的血猛地喷在手中罗盘上,玷污了星辰刻度。
“布阵!”张易之的声音尖锐刺耳,不容置疑。
陈玄礼深吸一口带着浓烈腥臭的空气,再睁眼时,绝望中竟透出一股以身殉道的决绝。“起九宫盘!定星位!弟子听令——乾宫坎水,震宫雷引,巽风离火,坤土艮山!九宫锁龙,起!”他声嘶力竭,一口心血喷在罗盘上,那古铜盘面骤然亮起一层微弱却凝实的清光。数十名理气宗弟子如臂使指,各自守住一方阵眼,手中法诀疾引,袖中珍藏的九宫铜牌、磁石、符箓如星雨般射向污浊翻腾的泉眼四周,依九宫方位深深嵌入焦黑泥地。
地脉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痛苦的龙吟,似被无形的巨锁勒紧咽喉!翻涌的墨泉竟真的为之一滞,表面那层令人作呕的粘稠似乎凝固了片刻。
张易之眼中刚掠过一丝狂喜。
“咔…咔嚓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琉璃寸寸碎裂的声音自地底深处密密麻麻响起!那九方刚刚嵌入地脉节点的铜牌符箓,竟在同一瞬间爆出刺目火花,旋即化作齑粉!泉眼中心猛地向内一缩,紧接着,一股更加粘稠、更加腥臭、颜色近乎深渊的墨汁挟着刺骨的阴风冲天喷薄!浊浪排空,瞬间吞没了离得最近的几名弟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消失无踪。那黑水如有生命般,在空中扭曲变形,竟隐隐凝成一条残缺却狰狞的黑龙虚影,裹挟着无数扭曲哀嚎的怨魂幻象,直扑张易之所在的高台!
“护驾!护驾!”张易之魂飞魄散,俊美的脸扭曲变形,连滚带爬地向后跌去,被健仆死死拖离边缘。那黑龙虚影撞在高台边缘的玉石栏杆上,轰然炸开,化作漫天腥臭黑雨,浇了下方护卫一身,所触皮甲立时滋滋作响,蚀出孔洞。
陈玄礼被巨大的反噬之力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泞中,罗盘脱手飞出,裂成数瓣。他挣扎着抬起头,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东方天际——那颗代表武周帝星的紫微星,光芒又黯淡了数分,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星辉边缘,一抹诡异的、带着不祥血色的暗影,正悄然蔓延侵蚀。
“锁不住……天弃武周……”他喃喃自语,声音被淹没在墨泉翻涌的呜咽里。指甲深深抠进冰冷污秽的泥地,指缝间满是黑泥与绝望。
……
紫微城深处,长生殿内暖炉熏人,金兽吞吐着甜腻的龙涎香雾。武则天斜倚在凤榻上,厚重的金线牡丹帘幕低垂,只隐约透出一个身着明黄寝衣的模糊轮廓,威严依旧,却掩不住那份沉沉的暮气与挥之不去的疲惫。
“陛下,张奉宸令遣人急报,”一名面白无须、眼神如古井深潭的老内侍悄无声息地跪伏在帘外,声音平板无波,听不出一丝涟漪,“迎仙阁基址,掘出了通灵仙泉,地涌玄墨,灵气沛然。张奉宸令言道,此乃天赐祥瑞,正合陛下长生久视之仙缘。理气宗陈玄礼等人,已布下九宫仙阵,正在汲引仙泉精华,不日便可炼成仙丹进献。”
帘幕纹丝不动,里面只传来一声极轻的、辨不出情绪的“嗯”。
老内侍的头颅垂得更低,几乎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他沉默片刻,继续以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禀道:“只是……司天台监正方才呈报,言昨夜天象有异。紫微帝星……光芒骤减,恐非吉兆。监正奏请陛下,是否需召太史令占卜禳解?”
帘幕内一片死寂。良久,才传出一声低沉沙哑的吩咐,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却也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怠:“紫微光弱?或是云气所蔽。些许小事,何须惊动太史。退下吧。”
“遵旨。”老内侍叩首,倒退着起身,动作轻缓如飘絮,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殿门外的阴影里。
长生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炉火偶尔噼啪轻响。厚重的帘幕后,那模糊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一只枯瘦却依旧戴着硕大翡翠指环的手缓缓抬起,按在了自己的额角,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无人得见,此刻女帝那双曾洞悉风云、执掌乾坤的凤目深处,一丝深沉的疑虑与挥之不去的阴霾,正如那殿外悄然弥漫的地底腥气,悄然滋生、缠绕。
……
地陷墨泉的消息,如同那泉眼本身喷出的腥臭黑气,在神都洛阳的街巷暗渠间无声而迅速地蔓延。起初是靠近皇城根的几个坊市,流言如瘟疫滋生:
“听说了吗?迎仙阁挖塌了龙王爷的脊梁骨!黑水冒出来,吃人呐!”
“可不是!那水腥得像沤了百年的尸坑!理气宗的老神仙都吐血了,锁不住!”
“紫微星都暗了!天狗吃帝星!这是老天爷发怒了……”
“嘘!小声点!莫不是…牝鸡司晨,惹得天怒人怨了?李唐的气数…”
恐惧在窃窃私语中发酵,最终汇聚成一股压抑而汹涌的暗流。当司天台那高耸的观星台上,浑天仪被宫人蒙上象征不祥的黑色锦缎;当理气宗弟子闭门不出,门庭冷落车马稀;当洛水之上,连往日最活跃的渔舟都消失无踪,只余下死寂的河水倒映着铅灰的天空……
这股暗流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宣泄口。
这日清晨,洛阳城南的定鼎门尚未开启,城楼下已聚集了黑压压一片人群。并非商贾贩夫,而是数百名身着麻衣、头缠白布的百姓。他们大多沉默,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为首几个须发皆白的乡老,抬着一口薄皮棺材,里面没有尸骸,只盛满了从迎仙阁废墟边缘挖来的、散发着浓烈腥臭的黑泥!
“龙脉断了!神都根基毁了!”一个乡老捶胸顿足,老泪纵横,嘶哑的吼声撞在厚重的城门上,“张易之挖断了洛阳的龙脊!惹来地涌黑泉,天星黯淡!这是亡国之兆啊!”
“亡国之兆!”人群爆发出悲愤的应和,声浪如潮。
“交出祸国妖人张易之!以谢天地!”另一个声音高喊,点燃了压抑已久的怒火。
“交出张易之!平复地脉!还我朗朗乾坤!”数百条手臂如林举起,吼声震天动地,带着孤注一掷的悲壮,直冲云霄。定鼎门高大的城墙仿佛在这饱含怨怒与绝望的声浪中微微颤抖。
城门守将脸色煞白,握刀的手心全是冷汗。他从未见过如此景象,这些平日里温顺如羔羊的百姓,此刻眼中燃烧的火焰足以焚毁一切。
……
消息如长了翅膀的毒虫,瞬间叮遍了神都每一处权贵的府邸。梁王府邸内,李三思——这位李唐宗室里素来以沉毅著称的郡王,此刻正负手立于书阁窗前,目光穿透庭院中的假山叠石,投向皇城方向那片压抑的天空。
“王爷,”心腹幕僚悄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定鼎门那边…民情汹汹,矛头直指张五郎。天象示警,地涌凶泉,如今民心尽失…这是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等啊!”
李三思没有回头,只缓缓抬起手,指节轻轻叩击着冰冷的紫檀窗棂。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一株虬劲的老梅上,那梅树经历了无数寒冬,枝干如铁,却依旧在料峭春寒中,悄然绽出了几点倔强的、血珠般的红蕾。
“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他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在齿间碾磨过,“张易之…不过是浮在浊浪上的朽木。真正的漩涡,在深水之下。”他收回叩击窗棂的手指,指尖捻起案上一枚冰冷的、刻着“神龙”二字的鱼符,目光幽深如古潭,“告诉张柬之,崔玄暐他们,鱼符备好。水,快开了。该添最后一把柴了。”
幕僚心领神会,躬身无声退下。
李三思依旧伫立窗前,目光掠过那株含苞的老梅,投向更遥远、更不可测的天际。紫微星黯淡的位置,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肚白,正艰难地撕开沉沉夜幕的边缘。
地底墨泉翻涌的呜咽,城下万民悲愤的怒吼,权贵府邸中密室的低语,以及深宫帘幕后的那声沉重叹息……在这神龙元年的前夜,于古老的神都洛阳上空,汇聚成一股无形而磅礴的涡流。它无声地旋转着,拉扯着所有人的命运,裹挟着盛极而衰的宿命之力,轰然冲向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也禁锢着八十一岁女帝的紫微宫深处。洛阳的龙脉在污浊黑水中痛苦地痉挛,而历史的巨轮,已在暗流汹涌中,悄然偏转了它沉重而不可逆的方向。
(历史事件:修“迎仙阁”。风水术:地脉毁伤观测、凶地“涌墨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