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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脉千秋

共 5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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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蛟冢遗碑

(公元330年)

曲阿地界,丹徒山北麓。此地自古便是帝王将相埋骨之所,山势低伏如群蛇盘踞,丘陵间水网密布,沟壑纵横,秋雨连绵数日,将本就泥泞的路径泡得如同烂粥。铅灰色的浓云死死压在山峦之上,湿冷的雾气在林间弥漫,吸一口都带着土腥和腐叶的沉闷气息,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陈山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泥泞里,仅存的右臂紧握着斜插在背后的一柄短柄铁锹,左臂空荡荡的袖管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侧。他脸上那条从眉骨斜贯至下颌的蜈蚣疤在阴冷湿气里隐隐发红,如同活物。身后跟着两人,一个是面皮焦黄、沉默寡言的汉子韩七,当年撼龙门在洛阳的记名弟子,兵荒马乱中侥幸逃得性命,辗转投奔而来;另一个是身形瘦小、眼神却透着机敏的少年,唤作阿卯,是陈山在逃亡路上收留的孤儿,手脚麻利,耳聪目明。

两年了。自建康台城那场焚天大火,祖师郭璞虚影持铁函显圣又倏忽湮灭,已过去整整两年。撼龙门正统星散,陈山带着仅存的几个忠心弟子,如同丧家之犬,在会稽郡一处隐秘山坳里舔舐伤口,苦苦支撑着道统不灭。祖师血仇未报,王敦虽死,伪本《葬书》却在门阀权贵间大行其道,篡改的“力强者居”邪说荼毒地气,江南灾异频发。更如芒刺在背的,是祖师显圣时那惊鸿一现的青玉铁函——《葬书》真本!它一定还在世间某处!

线索,断断续续,如同蛛丝。辗转打探,耗费无数心力,最终指向这丹徒山北麓的一处隐秘谷地。据一个临死前吐露消息的、曾参与王敦焚毁郭璞遗稿的老叛军交代,当年郭璞在苏峻之乱前,曾秘密来过曲阿,似乎与一处古墓有关。那老卒死前只反复念叨几个模糊不清的词:“水底…碑…蛟…郭公埋了东西…”陈山别无选择,只能赌上这渺茫的希望,带着仅存的人手潜入这六朝陵墓汇聚的阴森之地。

“执事,就是前面了。”韩七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着前方一处被浓密藤蔓和歪脖老树遮蔽得严严实实的狭窄山口,声音压得极低,“那老卒说的‘蛇口坳’,地形吻合。他说郭公当年似是从此处进去的。”

山口幽深,怪石嶙峋,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一股比别处更阴寒、更潮湿的气息从里面弥散出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腥甜味。阿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往陈山身边靠了靠。

陈山停下脚步,独臂探入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尺许长的扁长铜匣。铜匣表面布满古朴的云雷纹,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油润。他深吸一口气,拇指在匣盖一处隐秘的凹槽上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铜匣应声弹开一道缝隙。

没有耀眼光芒,只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清凉气息逸散出来,瞬间驱散了周遭令人烦闷的湿腐之感,让陈山三人精神为之一振。匣内,静静躺着一枚断裂的青玉残片,不过拇指大小,断面参差,莹润的光泽内敛,正是当年建平陵点穴时,郭璞用于镇压“水龙吐珠穴”的那枚青玉琮的残块!也是撼龙门如今仅存的、蕴含祖师精纯法力的信物。

陈山闭目凝神,将一丝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撼龙秘法气息注入玉琮残片。

嗡——

玉琮残片在匣中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断口处那点微光似乎亮了一瞬,随即,一道若有实质的、微不可查的青色气丝,如同活物般从玉琮中探出,颤巍巍地指向那幽深的山口深处!

“是这里!祖师遗留的气息指引!”陈山猛地睁开眼,独目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两年颠沛流离,无数次失望,此刻终于抓住了这缕微光!他迅速合上铜匣,将那缕清凉和希望牢牢锁住,“韩七,阿卯,打起精神!此地凶险,跟紧我!”

三人拨开湿滑黏腻的藤蔓,鱼贯钻入“蛇口”。光线陡然暗了下来,如同踏入黄昏。谷内狭窄,两侧是湿漉漉、长满青苔的陡峭石壁,脚下是深可及膝、冰冷刺骨的浑浊积水,水底沉积着厚厚的腐烂枝叶和不知名的淤泥,每一步都陷得极深,拔腿时发出“咕唧咕唧”的瘆人声响。浓雾在这里变成了粘稠的灰白色,视线受阻,只能看到身前几步。

空气中那股腥甜味愈发浓重了,还夹杂着一丝铁锈般的陈旧血气,让人胃里阵阵翻腾。死寂,绝对的死寂,只有他们涉水的哗啦声和自己粗重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又被湿冷的石壁吸收,显得格外空洞压抑。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雾气也似乎淡了些。一个不大的、被环状丘陵包裹的水潭出现在眼前。潭水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深黑色,水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波纹,倒映着上方铅灰色的天穹和周围狰狞的枯树怪石,如同一只巨大的、冰冷的死眼。

而水潭正对谷口的岸边,赫然矗立着一座坟冢!

那坟冢形制古朴,规模不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绝与凶戾。坟包由一种黝黑的、带着水锈斑痕的巨石垒砌而成,石缝间顽强地钻出几丛暗红色的荆棘。坟前没有石碑,唯有一块半人高的、形似卧牛的黑色奇石压在坟头,石头表面布满了天然的、如同鳞片般的纹理。一股无形的、沉重阴冷的气息以这孤坟为中心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坟冢周围数十步内,寸草不生,只有裸露的、同样带着暗红锈迹的湿泥。

“执事…这…这坟好邪门!”阿卯牙齿都在打颤,指着那卧牛石,“那石头…像不像盘着的蛇头?看着心里发毛!”

陈山脸色凝重如铁,独臂再次按在怀中铜匣上。这一次,无需他催动,铜匣竟自行发出低沉的嗡鸣,匣体变得温热,里面那枚玉琮残片隔着铜皮透出急促的、警示般的青光!他目光死死锁住那卧牛石和下方的黑潭水,撼龙门的堪舆秘术在脑海中急速推演。

“形如覆釜,压于水眼…黑石如鳞,卧牛为镇…水色沉黑,腥气弥散…寸草不生,地气断绝…”他喃喃自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这是…水底潜蛟煞!而且是大凶极煞的‘铁锁沉尸’格局!”

韩七闻言,脸色瞬间煞白:“水…水蛟煞?执事,难道这坟是…”

“十有八九!”陈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既是震撼,亦是明悟,“葬于水眼阴煞之地,以铁鳞石(注:即那卧牛石)强行锁住尸身及怨煞之气,使其不得轮回,化为水底凶蛟!这手法…酷烈霸道,绝非寻常!此地是丹阳陵区,有这等煞气与格局的…怕是只有那位‘江东猛虎’——破虏将军孙坚之墓!”

传说孙坚死于暗箭,英年早逝,怨气冲天。其子孙策将其葬于曲阿,后迁葬吴郡,但眼前这孤绝凶戾的格局,分明是有人刻意为之!将一代英豪的尸身与未竟的霸业宏图,连同那冲天的怨愤,一同锁在这极阴水眼之中,化作了滋养凶煞的温床!难怪祖师当年要秘密来此,此等凶穴,若被邪人利用或煞气失控,足以祸乱一方地脉!

“祖师遗物…难道就在这凶穴之中?”韩七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陈山没有回答,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块散发警示青光的铜匣上。玉琮残片的气息,正清晰地指向水潭深处!祖师竟将东西藏在了这“铁锁沉尸”的蛟煞之穴下面?这是何等的凶险,又是何等的深意?!

“祖师遗物,关乎道统存续,真本下落,纵是龙潭虎穴,也需一闯!”陈山独目中闪过一丝决绝,“韩七,准备‘定水桩’和‘引煞符’!阿卯,退后,看好退路!”他解开背负的油布包裹,里面是几根刻满符咒的枣木短桩和一卷特制的、浸染过雄鸡血和朱砂的黄色符纸。

撼龙门秘传的“分水定煞”法,需以法器引动地气,暂时压制或疏导凶煞。此地煞气凝聚百年,已成气候,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韩七强压恐惧,与陈山一同迅速在水潭边缘选定方位,用铁锹在泥泞中奋力打下刻满符文的枣木定水桩。木桩入土,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陈山则用仅存的右手,指尖蘸着特制的朱砂墨,在黄色的引煞符上飞快勾勒出玄奥的纹路,口中默诵撼龙秘咒,每画一笔,符纸上便似有微弱的金光一闪而逝。

就在第三根定水桩即将打入预定位置,陈山手中最后一道引煞符也堪堪画就,准备贴向那卧牛石基座的瞬间——

异变陡生!

“哗啦——!”

一声巨大的水响,打破了死寂!平静如镜的黑色潭水中央,毫无征兆地猛地向上拱起!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要破水而出!

紧接着,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如同实质般喷薄开来!那气味混合了陈年尸体的腐臭、水底淤泥的腥臊和浓重的铁锈血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山谷!

“不好!”陈山瞳孔骤缩,厉声喝道,“煞气反噬!退!”

话音未落!

“轰隆——!”

拱起的潭水轰然炸开!一道粗大无比、漆黑如墨的水柱冲天而起!水柱之中,竟裹挟着无数扭曲、嘶嚎的灰黑色虚影!那些虚影依稀能辨出人形,却肢体残缺,面目狰狞,散发着浓烈的怨毒与绝望气息,正是被这水蛟凶穴吞噬、困锁百年的无数阴魂怨念!

黑色水柱并未落下,而是如同一条活过来的、由污水和怨魂组成的恐怖巨蟒,在半空中猛地一扭,挟着刺耳的鬼哭尖啸,朝着岸上正在布阵的陈山和韩七当头噬下!水柱未至,那股冻彻骨髓的阴寒煞气已扑面而来,激得两人汗毛倒竖,血液都似要凝固!

“敕!”

生死关头,陈山怒吼出声!手中那枚刚刚画好、还未及贴出的引煞符被他用尽全力,朝着那噬来的黑色水蟒甩去!同时,他猛地一拍怀中铜匣!

嗡——!

铜匣剧震!匣盖弹开,内里那枚青玉琮残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青光!青光如剑,虽不炽烈,却带着一股中正平和、沛然莫御的“生气”,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山谷!

黄色符箓撞入黑色水蟒前端,猛地燃烧起来,化作一团刺目的金色火焰!火焰中隐约有撼龙秘咒的符文流转,竟将那水蟒前端冲得微微一滞,无数怨魂虚影在金火中尖嚎着消散!

然而,那由百年积煞凝聚的水蟒凶戾异常,区区一道引煞符的金火,仅仅阻挡了它一瞬!黑水与怨魂狂潮稍一停顿,旋即以更加狂暴的姿态压下!眼看就要将陈山和韩七彻底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玉琮残片爆发的青光及时赶到!青濛濛的光华如同一面坚韧而柔和的屏障,堪堪挡在了黑色水蟒与陈山二人之间!

嗤——!

黑水与青光猛烈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令人牙酸的、如同滚油泼雪般的剧烈腐蚀消融声!青光明灭不定,顽强地抵御着污秽黑水的冲击,那纯粹的生之力不断净化着煞气,大片大片的黑水在青光中化作白气蒸腾消散,无数怨魂发出凄厉的哀嚎,在青光中如冰雪般消融!

但这水蛟煞气积郁百年,又得“铁锁沉尸”凶局滋养,其凶戾远超想象!青光虽能净化,却如同杯水车薪,在源源不绝、汹涌澎湃的污秽黑潮冲击下,迅速变得暗淡、稀薄!陈山怀中的玉琮残片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鸣,表面的光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哇!”陈山如遭重锤猛击,胸口剧痛,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溅在身前泥泞的地面上,瞬间被染成暗红。他身体摇摇欲坠,全靠一股意志强撑,拼命催动秘法维系那摇摇欲坠的青色光幕。

韩七也被那恐怖的煞气余波扫中,只觉得一股阴寒直透骨髓,四肢百骸如同被无数冰针刺穿,眼前发黑,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手中的铁锹早已脱手飞出。

“执事!”远处的阿卯惊恐大叫,却不敢上前。

眼看青光屏障即将破碎,两人就要被这污秽凶煞彻底淹没、化为怨魂的一部分!

“吼——!”

一声低沉、威严、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咆哮,毫无征兆地在那卧牛石下方响起!这吼声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撼动了地脉,震动了神魂!

随着这声咆哮,那一直镇压在坟冢之上、形似卧牛的黑色铁鳞石,其表面那些天然鳞片状的纹理,骤然亮起了刺目的血光!血光流转,如同活物的脉络!一股更加古老、更加霸道、充满了征战杀伐之气的恐怖威压,猛地从石中爆发出来!

这股威压充满了不甘的怨愤与狂暴的戾气,与那冲天而起的水蟒煞气同源,却更加纯粹、更加桀骜不驯!它似乎被水蟒的爆发和玉琮青光的刺激彻底激怒了!

血光如瀑,瞬间笼罩了整个坟冢和半片水潭!那正疯狂冲击青光屏障的黑色水蟒,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猛地一滞!组成水蟒的无数阴魂怨念更是发出了远比之前更加凄厉、充满了恐惧的尖啸!

这被铁鳞石强行锁了百年、早已与凶穴融为一体的孙坚残魂凶煞,竟在此时,被彻底唤醒!它不容任何存在挑战它的领域,哪怕是它自己衍生出的煞气怨魂也不行!

血光与黑潮,两种同源而生的凶煞之力,在这小小的山谷水潭之上,轰然对撞!

轰——!

这一次的碰撞,如同天雷勾动地火!狂暴的能量乱流瞬间炸开!黑色的污水、血色的煞光、溃散的怨魂碎片、以及陈山那濒临破碎的青色光幕,全都搅在一起,形成了一场毁灭性的能量风暴!

陈山和韩七首当其冲,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泞的岸边,口中鲜血狂涌。

整个水潭彻底沸腾了!潭水如同烧开般剧烈翻滚,咕嘟咕嘟冒出大股大股污浊的气泡,腥臭之气浓烈到了极点。潭底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淤泥被狂暴的力量搅动,翻涌上来,将整潭水染成了令人作呕的深褐色。

血光与黑潮的厮杀并未停止,反而愈演愈烈。卧牛石上的血光如同愤怒的火焰,死死压制着试图反扑的黑色水煞,两种力量在潭水上方疯狂撕扯、湮灭,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爆鸣,搅得山谷中阴风怒号,飞沙走石。

这场源自同根的凶煞内斗,反而给了陈山二人一丝喘息之机!

“就是现在!”陈山强忍脏腑移位的剧痛,挣扎着爬起,独目死死盯住那因为潭底淤泥被搅起而变得浑浊不堪的水潭中心!方才两股凶煞对撞最激烈、能量乱流最混乱的刹那,他怀中的铜匣、或者说匣内的玉琮残片,发出了一道极其清晰、指向潭心某处的强烈悸动!祖师遗物,就在那里!被这凶煞内斗暂时搅动了位置!

“韩七!阿卯!助我!”陈山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枚已经光华黯淡、布满细微裂痕的玉琮残片从铜匣中取出,紧紧攥在仅存的右手中!残片触手冰凉,内里仅存的那一丝精纯生气被陈山不顾一切地催发出来,化作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青色光晕,勉强护住他周身。

他看也不看头顶那依旧在疯狂厮杀的血光黑潮,纵身一跃,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扎进了那沸腾翻滚、污秽不堪的深潭!

刺骨的阴寒瞬间包裹全身,比隆冬的冰水还要冷上千百倍,直透骨髓灵魂!粘稠腥臭的泥水灌入口鼻,无数细碎的、饱含怨念的碎片如同冰针般试图钻入他的皮肤!护体的青光剧烈摇曳,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陈山咬紧牙关,凭着玉琮残片那最后一丝微弱的指引,以及撼龙弟子对地气流动的敏锐感知,在浑浊的泥水中奋力下潜。他摒弃一切杂念,心神完全沉浸在撼龙秘术之中,感应着水流深处那一点微弱的、与祖师气息同源的异样“生气”。那生气被厚重的阴煞淤泥包裹,如同风中之烛,却又顽强地存在着。

越往下,水压越大,阴寒煞气越重,护体青光已薄如蝉翼。玉琮残片在他掌心剧烈颤抖,裂痕蔓延,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

就在陈山感觉自己即将被阴寒煞气冻僵、意识开始模糊的瞬间——

他的右手,触碰到了水底淤泥深处一个坚硬冰冷的物体!

那触感…非金非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润,却又沉重异常!

就是它!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求生的本能瞬间冲散了部分阴寒!陈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五指死死抠住那物体,猛地向上一拔!

哗啦!

污浊的水面破开,陈山如同濒死的溺水者,拖着沉重的身体和手中紧握之物,狼狈不堪地爬上岸边,瘫倒在泥水里,剧烈地咳嗽、呕吐,吐出大口大口带着腥味的泥水。

“执事!”韩七和阿卯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陈山喘息着,艰难地抬起右手。手中紧握的,是一个尺许长的、沾满黑色淤泥的沉重石匣。石匣材质非金非玉,入手冰凉沉重,表面似乎雕刻着极其繁复古老的花纹,被污泥覆盖,看不真切。而更让人心惊的是,石匣入手处,竟隐隐传来一种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搏动感,如同沉睡的心脏!

他怀中的铜匣和玉琮残片,在石匣被捞出的瞬间,彻底失去了所有光华,变得冰冷沉寂。那枚玉琮残片更是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吼——!”

卧牛石方向,再次传来那充满怨怒的咆哮!只是这一次,咆哮声中竟带上了一丝…惊惶?那压制着黑色水煞的血光,似乎也黯淡混乱了几分。

轰隆隆…!

整个山谷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水潭如同开了锅般疯狂翻涌,岸边泥地寸寸龟裂!那孤绝的孙坚墓冢上,黝黑的巨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在石缝间蔓延开来!

“地脉反噬!凶穴要崩了!”韩七骇然失色,“执事!快走!”

三人哪里还敢停留!陈山死死抱着那沉重的石匣,韩七和阿卯一左一右架起他,连滚带爬,不顾一切地朝着来时的狭窄谷口亡命狂奔!

身后,是山崩地裂般的巨响!巨石滚落,水浪滔天,血光与黑潮彻底失控,相互吞噬湮灭,爆发出毁灭性的能量,将整个“蛇口坳”化为一片混沌的绝地!

三人拼尽全力,几乎是滚爬着冲出那狭窄的谷口,扑倒在谷外相对平缓的泥地上,浑身脱力,如同死狗般剧烈喘息。回头望去,只见“蛇口坳”内烟尘混合着水汽冲天而起,剧烈的震动持续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谷口已被崩塌的山石和倾倒的巨树彻底封死,只留下一个冒着缕缕黑烟的、如同怪兽伤口的巨大豁口。

劫后余生,三人相顾无言,唯有后怕和庆幸。

“执事…这…这匣子…”阿卯喘着粗气,目光落在陈山怀中那沾满污泥的石匣上。

陈山挣扎着坐起,用袖子小心翼翼拂去石匣表面的厚厚淤泥。随着污泥褪去,露出了石匣的真容。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暗青色石料,触手冰凉细腻,却沉重异常。匣身表面,密密麻麻雕刻着无数细小的、扭曲盘绕的符文,其风格古老苍劲,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洪荒气息,绝非当世所有。这些符文彼此勾连,隐隐构成一个极其复杂玄奥的封印图案,将整个石匣牢牢锁住。而石匣正面,赫然刻着两个古朴的大篆:

“青囊”!

“青囊…是祖师的青囊!”陈山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敬畏。郭璞生前,其风水秘术与珍贵典籍,常以青布囊盛之,故有“青囊”之称!此物,必是祖师当年封存紧要之物所用!

匣盖与匣身严丝合缝,浑然一体,找不到任何开启的机关。只有那微弱却清晰的搏动感,隔着冰冷的石壁传递出来,昭示着内里的不凡。

“先离开这里!”陈山当机立断,此地动静太大,难保不会引来他人窥探。他将沉重的石匣紧紧缚在身后,三人相互搀扶,拖着疲惫伤痛的身体,朝着山外一处隐秘避雨的天然岩窟方向蹒跚而去。

岩窟不大,但足以遮蔽风雨。燃起一堆篝火,驱散了些许寒意和湿气。跳跃的火光映在石匣那古老的“青囊”二字和繁复的符文上,流转着神秘的光泽。

陈山盘膝而坐,将石匣置于膝前。他凝神静气,独臂掐诀,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撼龙秘法的气息,极其轻柔地探向石匣表面那玄奥的符文封印。

气息甫一接触符文,如同水滴落入滚油!

嗡!

石匣猛地一震!匣身所有符文骤然亮起幽暗深邃的蓝光!一股冰冷、排斥、带着警告意味的意念顺着陈山探出的气息狠狠反冲回来,震得他心神一荡,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血丝。

“好强的封禁!”陈山脸色微变。这封印之力,精纯古老,绝非郭璞一人之力所能为,似乎还糅合了某种更久远的力量!强行开启,恐怕会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

就在他皱眉思索,犹豫是否要冒险再试之时——

“咦?执事,你看这下面!”正在旁边烘烤湿衣的阿卯突然指着石匣底部靠近地面的一个角落。

陈山和韩七闻声看去。只见那里有一小片暗青色的石质,颜色似乎比周围略深一些,而且形状…似乎有些异样?像是一块后来填补上去的、未经符文雕刻的补丁?

陈山心中一动,示意韩七帮忙,小心翼翼地将石匣翻过来。果然!在石匣底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镶嵌着一块约莫巴掌大小的、同样暗青色的石块。但这块石块与匣体其他部分浑然一体,若非阿卯眼尖,几乎难以发现其边缘细微的嵌合缝隙。最关键的是,这块“补丁”上,没有任何符文!

陈山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按在那块无符文的“补丁”上。

入手冰凉,与匣体其他部分无异。他尝试着微微用力。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括弹动声响起!

那块“补丁”竟然向内微微一陷,然后如同抽屉般,无声地滑了出来!露出下方一个浅浅的凹槽!

凹槽内,没有想象中的秘宝或钥匙,只有一卷薄薄的、颜色泛黄、边缘有些残破的丝帛!

陈山屏住呼吸,用指尖极其小心地将那卷丝帛拈了出来。丝帛入手细腻,却异常坚韧,显然非凡品。他将其在膝上缓缓展开。

火光跳跃,映照着丝帛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那字迹清瘦劲拔,风骨嶙峋,透着一股熟悉的、洞悉天地的智慧气息——正是郭璞亲笔!

开篇赫然写着:“…余观孙氏(指孙坚)沉蛟之冢,煞气盘结,怨念滔天,然其霸魂桀骜,竟于铁锁凶局中蕴藏一丝未绝之龙性…惜哉!其子孙权强镇金陵王气,凿山断脉以营宫室,已自绝龙脉根基,其败亡之兆早显于地脉枯竭、石骨泣血…此非天意,实乃人祸也!后人当鉴之…”

文字不多,却字字珠玑,直指孙吴败亡的根本在于孙权强修宫室破坏地脉,而非所谓“天命”,更点破了孙坚墓那“铁锁沉尸”凶局中隐藏的一丝“龙性”异数!这颠覆了常人认知的见解,让陈山心神剧震。

丝帛的后半部分,则是一些零散的、关于如何利用地气疏导、以“生气”滋养来缓慢化解“水蛟煞”的设想,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郭璞在探查此地时的心得手稿。其中一行字引起了陈山的特别注意:“…欲破此局,或可借‘双星映水’之机,引江潮生力,然需‘引龙钥’为凭…”

引龙钥?那是什么?陈山眉头紧锁,祖师并未明言。

他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目光落在丝帛最后一行小字上,那字迹似乎是用某种特殊的、带着暗红的墨汁写成:

“…匣中秘,关乎江左百年气数,慎之又慎。然余恐天机早泄,故留此帛于‘眼’外。真解…仍在匣中。开匣之法,非力可及,需待‘星陨大泽,龙血染山’之时,其封自解…”

星陨大泽?龙血染山?这又是何等隐晦的谶语?陈山看得一头雾水。祖师留下这卷手稿在“眼”外(即那块无符文补丁下的凹槽),指明了石匣内所藏关乎江左百年气数,却又说开匣之法需待不可知的时机…这重重迷雾,让他心中那份获得遗物的激动,瞬间被更深的忧虑和紧迫感取代。

他小心地将丝帛卷好收起。目光再次落回膝前那沉重的石匣。祖师遗物就在其中,关乎道统,更关乎这风雨飘摇的江左气运!可这坚固的封印,这莫测的谶语…

“执事,你看外面!”韩七的声音带着一丝惊疑,指向岩窟外。

陈山和阿卯循声望去。只见山谷方向,那崩塌的“蛇口坳”豁口处,弥漫的烟尘水汽似乎散去了些。借着昏暗的天光,隐约可见豁口下方一片狼藉的泥泞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翻涌的、混合着污血和泥浆的水洼里,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浮了出来!

那是一块残碑!

碑体黝黑,断裂处参差不齐,似乎只是巨大石碑的一角。碑身大半还陷在污浊的血水泥浆里,只有一小部分露了出来。那露出的部分,似乎刻着字迹!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陈山的心。他示意韩七和阿卯留在洞内戒备,自己则强撑着站起身,握着短锹,一步步走向那崩塌的谷口。

越靠近,那股混合着血腥、泥腥和煞气的恶臭就越发浓烈。残碑静静地躺在血水泥浆中,仿佛一具刚从地狱里爬出的骸骨。陈山走到近前,屏住呼吸,用短锹小心地拨开碑面上覆盖的粘稠污物。

暗红色的血水和污泥被一点点刮开,露出了底下黝黑的碑石本体。

碑面上,赫然是几行以极其古老的虫鸟篆刻就的文字!那文字线条扭曲盘绕,如同活物,带着一种直透神魂的森然古意!

陈山虽不通晓虫鸟篆全文,但撼龙门传承中,对这类古篆的形意颇有涉猎。他凝神辨认,借助火把的光亮,一个个扭曲的字符在他眼中逐渐拼凑出意义:

“…地脉…枯竭…龙气…南徙…”

“…王气…黯…不过…百…”

当最后几个字拼凑出来时,陈山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残碑上血水浸染出的虫鸟古篆,最后几个字赫然是——

“…江左王气…不过百年!”

轰隆!

恰在此时,天际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浓云,瞬间照亮了山谷!紧接着,滚滚闷雷由远及近,如同天公震怒的咆哮!

惨白的电光下,那浸泡在血水泥浆中的残碑,那“江左王气,不过百年”八个古老的虫鸟篆字,如同诅咒,狰狞刺目!

陈山僵立在原地,任由冰冷的雨点再次打湿全身。他抬起头,望向南方建康城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雨幕和山峦。

金陵王气…黯然收?

石骨泣血…言犹在耳!

如今这孙坚凶穴崩毁之地,竟又浮出这“不过百年”的断碑天谶!

祖师郭璞青囊铁函真本何在?

撼龙门道统何续?

这伪术横行、龙脉枯竭的江左大地,气数…真的只剩下不足百年了吗?

冰冷的雨水顺着陈山脸上那道狰狞的蜈蚣疤滑落,混着嘴角未干的血迹。他独臂紧紧抱着怀中那冰冷的“青囊”石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雷声滚滚,如同末世战鼓,敲打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历史事件:丹阳为六朝陵墓区。风水术:凶穴镇解法、谶碑预兆)

章节目录 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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