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仁寿宫魇
(公元586年)
岐山腹地,仁寿宫巨大的基址匍匐在尚未完全褪去寒意的山坳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数万民夫、工匠蚁附其上,开山凿石的叮当声、号子声、牛马的嘶鸣混杂着新翻泥土的腥气,蒸腾成一片喧嚣的烟尘,直冲灰蒙蒙的天穹。监工的将作大匠宇文恺,裹着厚实的貂裘立在半山腰的望台上,眉头却锁得比脚下的山壑还深。
“开春至今,雨水稀薄,地气凝涩如铁。”他低声对身旁须发已见斑白、却依旧腰背挺直的太常卿萧吉说道,手指点着下方热火朝天的工地,“陛下限期严苛,这宫室根基,非得深扎于‘玉髓’层上不可。可今日……东麓那处主殿基址,开下去三尺,竟遇着一整块坚逾精铁的‘青刚岩’!匠人们换了三茬凿头,火星四溅,进展却如蜗行。”
萧吉目光沉静,似古井无波,只微微颔首。他袖中的手指却在飞快地掐算,感受着脚下这片土地传来的细微脉动。岐山,周室龙兴之地,本应是王气所钟。可此刻,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寒滞涩之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缠绕着他的灵觉。这绝非仅仅是岩层坚硬那么简单。
“青刚岩?此石虽坚,却也并非绝无仅有。”萧吉声音平缓,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或许是此处地脉盘结,气机未畅。宇文大匠,可否引老朽去那‘青刚岩’所在,一观究竟?”
宇文恺自是求之不得。两人在亲随护卫下,沿着新开的陡峭土路下行。越接近那东麓的深坑,萧吉心头那股阴寒之感便越发清晰、沉重。空气中弥漫的土腥气里,似乎还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与陈腐血液混合的腥甜。坑底,数十名赤膊的精壮工匠正围着那块巨大的、泛着幽冷青黑色光泽的巨石奋力开凿。巨大的铁锤砸在特制的钢钎上,发出沉闷而短促的“铛铛”声,每一次撞击,都只在石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溅起一蓬刺目的火星。
“就是此石。”宇文恺指着下方,语气满是无奈,“刀斧难入,水火不侵,简直成了拦路虎。”
萧吉的目光却未在那青刚岩上停留多久。他的视线锐利如鹰隼,穿透飞扬的尘土,死死钉在巨石底部边缘,一处新被撬开的、颜色明显更深沉的缝隙上。缝隙边缘的泥土,呈现出一种极不祥的暗红色,像是被什么陈年的污血反复浸染过。更让他心头警兆大作的,是缝隙深处隐隐透出的那一缕……粘稠、阴邪、几乎凝成实质的暗红气息!它丝丝缕缕地渗出,无声无息地混入工地上空的尘烟浊气之中。
“停手!所有人,立刻上来!”萧吉猛地断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坑底的工匠们都是一愣,茫然抬头。
宇文恺也吃了一惊:“萧太常,这是……”
萧吉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指着那缝隙:“速速清场!此石之下,恐埋大凶之物!非金非石,乃…怨煞凝结之器!凡俗血气沾染,必遭反噬!”
“怨煞凝结之器?”宇文恺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精于营造,对风水玄术亦有所涉猎,深知能被萧吉如此郑重指出的“凶物”,绝非等闲。他不敢怠慢,立刻下令坑底所有工匠撤离。
很快,偌大的深坑底部只剩下那块巨大的青刚岩和它下方那道渗着暗红气息的缝隙。萧吉命人取来长柄的青铜鹤嘴锄,亲自指挥几个胆大的亲兵,小心翼翼地沿着缝隙边缘挖掘。鹤嘴锄每一次落下,都异常谨慎,仿佛怕惊醒了沉睡万载的凶魔。
随着覆盖的暗红色泥土被一点点剥离,缝隙渐渐扩大。一股更加浓郁、令人作呕的甜腥腐臭气息猛地涌了出来,如同打开了地狱的阀门。离得近的几个亲兵脸色瞬间煞白,忍不住弯腰干呕。
“退后!”萧吉厉声喝道,自己却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枚古拙的龟甲,上面刻满了细密的朱砂符咒。他口诵真言,手指在龟甲上急速划过,龟甲顿时泛起一层温润的微光,将那扑面而来的污浊邪气勉强抵住。
鹤嘴锄终于撬开了一块松动的大石。
“哐当”一声闷响,石头滚落一旁。
坑底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了,连呼吸都仿佛停止。
就在那青刚岩的下方,并非坚实的岩层,而是一个人工开凿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石穴!七具人形之物,静静地、诡异地矗立在石穴之中!
它们并非陶土所制,也非青铜浇铸。通体呈现出一种妖异到极点的暗红色,仿佛凝固了千万年的血浆,又像是深埋地底、吸饱了无尽怨毒的玉石。血玉!每一具兵俑都只有半人高,线条粗犷,带着浓烈的北齐胡风烙印——高鼻深目,身披样式奇古的鳞甲,手中紧握的兵器虽小,却透着一股欲择人而噬的凶戾之气。刀、矛、戈、戟、斧、钺、钩……七种兵器,寒光隐隐,即使隔着血玉,那锋锐的杀意也直透骨髓。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们的姿势。七具兵俑并非呆立,而是彼此勾连,摆成了一个玄奥而充满进攻性的阵型,尖锐的兵锋齐齐指向……长安的方向!如同七支染血的毒箭,正隔着数百里虚空,死死瞄准了大隋王朝的心脏!
“血…血玉兵俑?!”宇文恺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博闻强记,隐约想起一些关于北齐宫廷秘闻的零星记载。
萧吉的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那七具兵俑胸口的位置。在那里,血玉并非浑然一体,而是镶嵌着一块块不过指甲盖大小、颜色更加幽暗深沉的金属片!金属片上,以极其古老阴鸷的笔法,蚀刻着七个扭曲、繁复、散发着无尽怨毒与诅咒气息的符文!符文线条深处,似乎还有干涸发黑的血迹渗入其中。
“綦毋怀文…秽土炼金…七杀镇魂符!”萧吉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果然是他!以战场凶煞戾气为薪柴,以枉死将士的骨血精魂为祭品,熔炼兵锋,更将这滔天煞怨封入血玉,深埋于地脉节点!这非是寻常镇物,乃是…索命追魂的诅咒之器!怨气不消,血债不偿,此物永世不休!”
他猛地回头,眼中厉芒如电,扫过那些刚刚撤离坑底、此刻正挤在坑边探头探脑、脸上犹带惊惧与好奇的工匠们,厉声咆哮,声震四野:“所有人!退!退开百步!不!退开三百步!以雄黄、朱砂画地为界!擅入者,死!”
一股无形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气息,如同苏醒的九幽寒风,正从那七具血玉兵俑身上弥漫开来,无声地宣告着沉寂数十载的北齐凶煞,已自幽冥深处,睁开了复仇的猩红眼眸。
萧吉的厉喝如同惊雷,炸醒了茫然的人群。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工匠、兵丁、小吏们惊呼着,推搡着,跌跌撞撞地向后奔逃。雄黄粉和朱砂被手忙脚乱地泼洒出来,在深坑周围画出一道刺目而仓促的赤黄色警戒线,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却丝毫不能阻挡那自坑底汹涌而上的阴寒煞气。
“快!取本官的‘定煞盘’和‘五帝钱’来!还有库中那坛‘无根水’!”宇文恺强自镇定,急声吩咐亲随。他虽非玄门宗师,却也知此刻必须倾尽全力配合萧吉。
萧吉却已无暇他顾。他独立于深坑边缘,狂风吹得他宽大的官袍猎猎作响。他双手掐诀,指影翻飞,快得只剩一片残影。口中低沉的咒文如同古老的编钟撞击,每一个音节都引动着周围稀薄的天地元气,试图在坑口上方布下一层淡金色的、如同水波般荡漾的光幕。
“玄天正法,地气归宁!敕!”
淡金光幕艰难地向下压去,试图封住那不断喷涌暗红煞气的缝隙。
然而,就在光幕即将触及坑底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到极致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嗡鸣,骤然自那七具血玉兵俑体内共振发出!如同沉睡的凶魔被彻底激怒!
七道凝练如实质的暗红血煞之气,猛地从兵俑身上爆发,如同七条狰狞的毒龙,冲天而起!它们轻易地撕裂了萧吉仓促布下的淡金光幕,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光幕瞬间破碎,消散于无形。
那七道血煞毒龙并未直冲云霄,而是在空中猛地一折,如同拥有灵智的毒蛇,分成七股,精准无比地扑向坑边那些尚未完全逃离警戒范围的工匠!
“呃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
距离最近的七个工匠首当其冲。其中一个,正是方才在坑底挥汗如雨、凿击青刚岩最为卖力的壮汉匠首王铁头。只见他魁梧的身躯猛地僵直,双目瞬间充血凸出,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裂眶而出!他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脸上肌肉疯狂扭曲,青筋如同蚯蚓般在皮肤下暴起蠕动。更为恐怖的是,他裸露在外的皮肤——脖颈、手臂、胸膛——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大片大片诡异扭曲的青铜色纹路!那纹路繁复阴森,赫然是兵俑身上甲胄鳞片的形状!
“嗬…嗬……”王铁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他猛地低头,七窍之中——双眼、双耳、鼻孔、嘴巴——粘稠暗红的血液如同小蛇般疯狂涌出!他踉跄着向前扑倒,身体在触地之前,便已彻底僵硬,如同被无形的重锤从内部狠狠砸碎,又像被万把金戈瞬间洞穿!那双暴凸的、凝固着无尽痛苦与恐惧的眼睛,至死都死死瞪着深坑的方向。
这惨绝人寰的一幕,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目睹者的心上。恐惧彻底吞噬了理智,人群彻底崩溃,哭爹喊娘,亡命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然而,杀戮才刚刚开始。
那七道血煞毒龙在吞噬了王铁头等七人的生机后,并未消散,反而如同饱饮了鲜血的妖物,色泽变得更加暗沉妖异。它们在空中稍一盘旋,随即再次分散,如同择人而噬的毒蜂,扑向更远处奔逃的身影!
惨叫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有人跑着跑着,突然浑身抽搐,皮肤下青铜鳞纹浮现,七窍流血暴毙;有人被血煞之气擦中手臂,整条臂膀瞬间干瘪枯萎,如同风干了千年的枯枝;有人被煞气冲入天灵,状若疯魔,狂笑着挥舞工具砍向身边的同伴……
整个仁寿宫工地,瞬间化作了人间炼狱。血腥气、煞气、绝望的哭嚎声,混合着泥土的腥味,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浊流。
宇文恺脸色惨白如纸,握着腰间佩剑的手剧烈颤抖。他带来的亲兵结成的防御阵型,在那无孔不入的血煞邪气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萧太常!如何是好?!”宇文恺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哑。
萧吉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坑中那七具散发着妖异红芒、如同魔神般矗立的血玉兵俑。王铁头等人暴毙时身上浮现的青铜鳞甲纹路,与兵俑身上的甲片如出一辙!这已不是简单的煞气反噬,而是诅咒!是綦毋怀文以邪法炼制的兵俑,在主动猎杀活人,汲取生魂精血以滋养自身凶煞!
“煞已成灵!非寻常法可制!”萧吉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一种决绝,“此物乃北齐倾国凶怨所聚,深埋数十载,一朝出土,必饮饱生魂方休!欲破此局…唯有行险!”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被工地尘烟和血煞之气遮蔽、显得格外黯淡的天空,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阻碍,锁定了北方那永恒运转的星辰。
“传令!”萧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压过场中的混乱,“清空方圆三里!所有活物,不得入内!于警戒线外,以最快速度,按北斗七星方位,筑七座三尺高土台!每座土台之上,需立一根百年桃木桩,桩顶凿孔!”
“再备:上好雄黄粉三百斤!烈酒百坛!纯黑无一丝杂毛的雄鸡七只!三年以上、未曾配种的纯白健牛一头!快!”
命令如同雪片般下达。早已被恐惧支配的众人,此刻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在兵士的驱赶和维持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效率。哭喊奔逃的人流被强行疏导驱离,一车车的黄土被疯狂运来,在萧吉指定的七个方位上,七座简陋却位置精准的土台迅速拔地而起。粗大的百年桃木桩被深深打入土台中心。
雄黄粉被倾倒在土台周围,形成刺鼻的粉末圈。烈酒被搬来,浓烈的酒气稍稍冲淡了血腥。七只纯黑的雄鸡被绑住双脚,放置于桃木桩旁,似乎感受到那弥漫的死亡煞气,不安地咯咯乱叫。那头纯白的健牛,被牵到七座土台中央的空地上,温顺的眼中也流露出本能的恐惧。
萧吉立于中央,神色肃穆到了极点。他解下腰间代表太常卿身份的古玉印绶,又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七枚颜色各异、却都温润生光的古钱——五帝钱(秦半两、汉五铢、唐开元、宋元祐、明永乐),每一枚都凝聚着不同王朝的鼎盛气运。他将印绶悬于胸前,五帝钱按五行方位嵌入脚下的泥土。
“宇文大匠,”萧吉看向身旁强作镇定的宇文恺,声音低沉却清晰,“稍后无论发生何事,切记守住外围!绝不容任何生灵之气干扰阵枢!成败…在此一举!”
宇文恺重重点头,按剑的手青筋毕露:“太常放心!人在阵在!”
萧吉不再多言。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仿佛要将天地间残存的所有清正之气都纳入胸中。他缓缓闭上了双眼,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极其复杂玄奥的法印。
“天清地宁,北斗垂光!”一声清叱,如同龙吟,响彻云霄。
随着法印结成,萧吉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吸力骤然产生!那并非针对有形的物质,而是无形的、弥漫在天地间的浩瀚星力与地脉灵气!
首先被引动的是脚下的大地。整个仁寿宫基址,乃至更广阔的岐山山脉,都仿佛轻轻一震。肉眼不可见的地气,如同沉睡的巨龙被唤醒,丝丝缕缕,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被强行拘束、导引,疯狂地涌入萧吉脚下的五帝钱阵眼之中。五枚古钱瞬间亮起,散发出金、青、黑、赤、黄五色光芒,交相辉映,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五行光轮,将萧吉护在中心。
紧接着,是苍穹之上!那遮蔽天日的尘烟与血煞之气,竟被这股无形的巨力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缝隙!缝隙之上,是深邃幽远的夜空。就在这一刻,北方天穹,那亘古长存的北斗七星——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仿佛受到了某种神秘至极的召唤,骤然间星光大放!
七道粗壮凝练、蕴含着无上威严与破邪神力的银白色星辉光柱,如同上苍投下的审判之矛,自九天之上,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精准无比地穿透云层与煞雾,轰然降临!
目标,正是地面上那七座桃木土台!
“轰!轰!轰!轰!轰!轰!轰!”
七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不分先后地炸开!七道璀璨夺目的银色光柱,如同实质一般,精准地灌入七根桃木桩顶端的孔洞之中!桃木桩瞬间爆发出炽烈的白光,仿佛七根通天彻地的光柱,将整个昏暗血腥的工地照耀得如同白昼!
七星之力,贯注而下!
那七只被束缚在土台边的纯黑雄鸡,在星辉灌入桃木桩的刹那,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发出一声极其高亢、仿佛燃烧了全部生命的啼鸣!啼鸣声中,它们的生命精华连同那至阳的雄鸡破晓之气,被桃木桩瞬间抽离、吸收!七只雄鸡瞬间化为飞灰,只余下七根如同小型太阳般燃烧着炽白星焰的桃木光柱!
“北斗注死,亦可借生!”萧吉双目圆睁,眼中竟也映照着璀璨的星芒,他双手法印再变,猛地向深坑方向一指,“星力为引,地脉为桥,生机…转!”
七道由纯粹星力与雄鸡阳魄凝聚而成的炽白光流,自桃木光柱顶端激射而出,并非直接轰向深坑中的血玉兵俑,而是在空中划出玄奥的轨迹,如同七条光之锁链,瞬间缠绕在深坑中央那头纯白的健牛身上!
“哞——!”
健牛发出一声充满痛苦与神圣意味的长鸣!它纯白的皮毛下,血管根根凸起,散发出莹莹的白光!庞大的、充满生机的血肉精元,被那七道光链疯狂抽取!健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下去,但它那双温顺的眼睛,却在这一刻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平静与奉献的光芒。最终,它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化作一尊洁白的石像,轰然倒地,碎裂成无数光点,融入那七道光链之中。
融合了北斗星力、雄鸡阳魄、白牛生机的七道光链,此刻已化为七道凝练无比、蕴含着无上生灭之力的紫金色光索!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在萧吉的全力催动下,猛地调转方向,带着净化一切的煌煌神威,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向着深坑底部那七具妖异狰狞的血玉兵俑,狠狠扎下!
“七星借寿,万煞归墟!破!”
萧吉发出最后的、如同天宪般的敕令!话音出口的瞬间,他挺拔的身躯猛地一晃!原本只是斑白的鬓发,竟在刹那间变得雪白如霜!光滑的皮肤上,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般骤然浮现!一股浓郁的生命本源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自他天灵盖汹涌而出,汇入那七道紫金光索之中!十年阳寿,在这一刻,化作最为精纯的破邪伟力,注入大阵!
“噗!”一口心头精血喷在胸前的太常印绶上,古玉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光!
七道紫金光索,得到了这最后的、也是最为关键的献祭之力,光芒暴涨万丈!它们精准无比地命中了血玉兵俑胸口的七个北齐秘符!
“滋啦——!!!”
如同滚烫的烙铁按在了寒冰之上!一股浓郁到化不开、令人闻之欲呕的污秽黑烟,伴随着刺耳的尖啸声,猛地从七个秘符上爆发出来!那黑烟中仿佛有无数扭曲痛苦的人脸在挣扎哀嚎!
血玉兵俑剧烈地震颤起来!妖异的红光疯狂闪烁,试图抵抗那紫金光索的净化。兵俑身上那北齐风格的狰狞甲胄鳞片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凸起,发出金铁摩擦的刺耳声响!
然而,七星借寿,引动的是天地生灭轮转的无上伟力,更有萧吉以十年寿元和太常气运为祭的决绝加持!紫金光索势如破竹,死死钉在秘符之上,如同七根烧红的钉子,狠狠楔入!
“咔嚓!”
第一声脆响传来。
一具手持长戈的血玉兵俑,自眉心处裂开一道细缝。
“咔嚓!咔嚓!咔嚓……”
碎裂声如同死亡的丧钟,接连响起!蛛网般的裂纹瞬间布满了七具兵俑全身!
“轰隆——!!!”
最终,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七具凝聚了北齐数十年凶煞怨毒的血玉兵俑,再也无法承受内外交攻的伟力,轰然炸裂!无数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块般的碎片,裹挟着浓郁得化不开的污秽煞气,向四面八方激射!
然而,就在碎片即将彻底爆散的瞬间——
“昂——!”
一声清越激昂、充满威严与生机的龙吟之声,毫无征兆地自西北方向——长安的方位——滚滚而来,声震四野!
紧接着,一道宏大、纯净、堂皇正大的紫色光气,如同奔腾的江河,又如苏醒的巨龙,自长安城的方向冲天而起!它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跨越数百里山河,瞬间抵达岐山仁寿宫上空!
那紫气煌煌如日,充满了新生的、鼎盛的、包容万象的王朝气运!它并未攻击,只是如同一道温暖的、充满生机的天幕,轻轻覆盖而下,笼罩了整个深坑,也笼罩了那即将彻底爆开的污秽煞气碎片。
奇迹发生了。
在那堂皇浩荡的隋朝新德紫气的覆盖下,狂暴激射的血玉碎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温柔地抚平。碎片上残留的凶戾煞气、扭曲的诅咒、北齐的亡国怨毒……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发出“嗤嗤”的轻响,迅速地被消融、净化。那令人作呕的污秽黑烟,如同遇到了克星,在紫气的照耀下急速消散。
最终,所有激射的血玉碎片,如同被驯服的野兽,失去了所有凶性,无力地坠落回深坑底部,摔成一地暗红色的、再无任何邪异光泽的普通碎玉。坑底弥漫的浓重煞气,如同被清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地间,一片寂静。
唯有那覆盖深坑的煌煌紫气,缓缓流转,如同流动的紫色星河,散发出温暖而威严的光辉,映照着坑边所有人劫后余生、犹带惊悸的脸庞。它昭示着,旧时代的凶戾与污秽,终将在新朝的德运光芒下,化为历史的尘埃。
宇文恺拄着剑,单膝跪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重衣。他抬头望向坑边那道身影。
萧吉依旧站在那里,背对着众人,身姿依旧挺拔,如同风雪中不倒的苍松。只是那头雪白的发丝,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刺目。他胸前的太常印绶,光芒已然黯淡,甚至隐隐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萧太常…”宇文恺挣扎着起身,声音嘶哑。
萧吉缓缓转过身。他的面容仿佛苍老了二十岁,深刻的皱纹刻满了风霜,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渊,只是此刻,里面沉淀着一种看透生死荣枯的疲惫与淡然。
他看了一眼深坑底部那些再无灵性的暗红碎玉,又抬眼望向长安方向那渐渐隐去的、令人心安神定的紫气余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却无比释然的弧度。
“北齐余煞,至此尽矣。”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如同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十年寿元,换得龙脉清宁,宫室安稳…值了。”
山风呜咽,卷起工地上残留的尘土与雄黄气息。新筑的七座土台之上,那七根燃烧殆尽的桃木桩,只余下焦黑的残骸,如同七座沉默的墓碑,铭记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斗法。
深坑底部,那堆暗红色的碎玉静静地躺在泥土中,再无一丝凶煞之气,如同被彻底抽去了灵魂的躯壳。它们曾经承载的滔天怨毒与亡国诅咒,连同綦毋怀文那惊世骇俗的邪术野心,终究在隋德紫气的煌煌照耀与萧吉舍命布下的七星杀阵下,化为了齑粉。
宇文恺终于挣扎着走到萧吉身边,看着这位须发皆白、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数十年光阴的老人,喉头哽咽,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敬畏、感激、悲悯…种种情绪堵在胸口。
萧吉却摆了摆手,阻止了他的话语。他的目光越过狼藉的工地,越过新筑的土台,落向更远处——那里,一个面色苍白却眼神异常明亮的少年,正被护卫拦在警戒线外。少年不过十三四岁模样,身形尚显单薄,穿着将作监低级官员的服饰,正是宇文恺的族侄,宇文愷。方才那惊天动地的星辉灌顶、紫气东来、七星锁煞、隋德化凶…所有景象,都一丝不落地映入了少年那双充满震撼与求知欲的眼眸深处。
“稚子可教。”萧吉的声音苍老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他并未看向宇文恺,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宇文大匠,令侄…灵台清澈,神思敏锐,是块璞玉。这仁寿宫…乃至日后更大的营造,或许…后继有人了。”
宇文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少年宇文愷那紧握双拳、激动得微微颤抖的样子,心中一动。他明白萧吉话中深意。今日这场凶险万分的斗法,这以风水玄术定鼎乾坤的宏大场面,这王朝气运消长具象化的震撼瞬间,已在少年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关乎“人”、“地”、“气”、“运”、“德”如何交织共鸣,如何以无上伟力塑造人间山河的种子。
“太常提点,恺铭记于心。”宇文恺郑重地躬身一礼,“此地凶煞已除,后续清理,下官自会处置妥当。请太常速回行辕歇息,调养贵体!”
萧吉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最后看了一眼深坑中那堆无害的碎玉,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看一堆寻常瓦砾。然后,他缓缓转过身,在亲随的搀扶下,步履略显蹒跚,却依旧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气度,向着山下临时搭建的行辕走去。雪白的发丝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时光的刻度上,留下一个关于牺牲与守护的苍凉背影。
山风拂过新翻的泥土,带来一丝初春的凉意,也吹散了最后一丝血腥与煞气。仁寿宫的基址在星月微光下静静延伸,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真正属于它的、光明的新生。
(历史事件:仁寿宫建成。风水术:血玉兵俑、七星借寿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