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天元秽气
(公元579年)
建德八年刚翻过正月,二十岁的北周新帝宇文赟裹着玄狐大氅,立在高高的邺城“天台”夯土台基边缘,俯视着脚下蝼蚁般蠕动的工匠民夫。他脸上带着一种纵欲过度后的青白,眼窝深陷,却掩不住瞳孔深处那点病态的亢奋火光。
“快!都给朕快些!”他声音嘶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暴戾,“朕的‘天台’,要接得上九霄云外的仙乐!迟了,就拿你们的骨头垫基!”
寒风里,民夫们埋头苦干,冻裂的手搬运着巨大的条石,木杠压进肩头的皮肉里,渗出血痕,混着汗水滴落在冰冷的夯土上。宇文赟身旁,几个面敷厚粉、衣饰妖艳的内侍佞臣谄笑着附和,空气里弥漫着脂粉和一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
台基之下,一位身形魁梧、须发半白的将军,身披暗沉铁甲,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是宇文神举,柱国大将军,北周宗室重臣,武帝宇文邕生前倚重的臂膀。此刻,他那张被边塞风沙刻下深深沟壑的脸上,肌肉紧绷,牙关紧咬,握在腰间佩刀刀柄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身后,是刚从关中风尘仆仆赶来的亲信部将。
“大将军,此乃亡国之兆啊!”部将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痛惜,“先帝尸骨未寒,陛下他……竟在邺城故墟起这劳民伤财的淫乐之台!还要动用那……”
宇文神举猛地抬手,制止了部将后面的话。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那些内侍佞臣,最后落在宇文赟那被酒色掏空、却兀自挺得笔直的背影上。那背影,似乎正竭力挣脱某种沉重的束缚,又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走向深渊。他深吸一口混杂着尘土与汗腥的冰冷空气,胸腔里翻涌着武帝临终托付时的眼神,那眼神里的忧患与期望,此刻被眼前这荒唐景象击得粉碎。
“慎言。”宇文神举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底闷雷,“你我皆是周臣。”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喧嚣混乱的工地,转身,铁甲铿锵作响,带着一身沉郁的寒气,大步离去。那背影,仿佛一座移动的孤峰,无声地扛着将倾的社稷。
邺城西郊,一处废弃的北齐冶铁工坊深处。
这里早已炉火熄灭,只余下巨大的、冰冷漆黑的地坑和倾倒的坩埚残骸,蛛网在巨大的梁柱间结成了灰蒙蒙的幕帐。空气里沉淀着浓重的金属锈味和一种陈年的、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地坑中央,却诡异地燃着一小堆暗绿色的火焰。火焰舔舐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陶瓮,瓮口被厚厚的黄泥封住,瓮体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一个身形瘦削、穿着洗得发白的葛布道袍的人影,背对着入口,正小心地将一些粉末撒入瓮旁的火堆。火舌猛地蹿高,绿光大盛,映得那人的影子在布满烟炱的墙壁上狂乱舞动,如同鬼魅。
他是綦毋怀文唯一的亲传弟子,自号“炼尘子”。綦毋怀文,那位曾以宿铁刀名动天下、深谙金煞炼化之道的宗师,已于去年武帝崩逝前夕,在晋阳一处秘密工坊呕血而亡。临死前,他将毕生最禁忌、最阴邪的一卷《秽金秘要》残篇,连同那枚从青玉琮上剥落的、带着奇异温润又隐含煞气的玉玦,传给了这个沉默寡言、眼神阴鸷的弟子。
“炼尘子。”一个尖细的声音在废弃工坊门口响起。一个穿着内侍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谄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他身后跟着两名健壮的宫奴,抬着一个沉重的、盖着厚厚黑布的陶瓮。瓮口用数层油蜡密封,但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浓烈腥臊与腐败气息的恶臭,还是丝丝缕缕地透了出来,瞬间压过了工坊原有的铁锈味。两名宫奴屏住呼吸,脸上肌肉扭曲,显然在强忍呕吐的欲望。
炼尘子缓缓转过身。火光映照下,他的脸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蜡黄色,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点幽幽燃烧的鬼火。他目光扫过那散发着恶臭的陶瓮,眼中非但没有厌恶,反而掠过一丝近乎狂热的满意。
“东西带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是,仙师。”内侍连忙躬身,不敢直视那双鬼火般的眼睛,“按您吩咐,取自邺城最下等娼寮之地,七种污秽阴浊之物,集齐了七七四十九名女子……月事污血、秽物、洗濯污水……都在这里了。”他说得极其隐晦,仿佛那些字眼都带着剧毒。
炼尘子点点头,枯瘦的手指指向地坑中央那燃烧着绿火的陶瓮旁:“放下。你们可以走了。”
内侍如蒙大赦,赶紧指挥宫奴放下那恶臭之源,带着两人匆匆退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工坊里回荡,很快消失。
工坊内只剩下炼尘子一人。他走到那新抬来的陶瓮旁,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揭开一层油蜡封口。刹那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腥臊恶臭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出!那气味仿佛能腐蚀灵魂,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与污秽,连坑中那幽绿的火焰都猛地摇曳了一下,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晦暗。
炼尘子却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陶醉的神情。他低声吟诵起晦涩的音节,那音节古老而扭曲,不似人言,倒像是从幽冥地府深处传来的呻吟。随着咒语,他解开道袍,露出干瘦的胸膛。他取出一柄薄如柳叶、刃口泛着幽蓝寒光的短匕——那是綦毋怀文留下的遗物之一。
匕尖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左胸心口上方一寸之地!没有鲜血狂涌,只有一滴浓稠得近乎发黑、粘稠如油的血珠,缓缓渗了出来。炼尘子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身体晃了晃,但他眼神中的狂热却燃烧到了极致。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滴心头精血,滴入那盛满污秽的陶瓮之中。
“噗——”
一声沉闷的异响从瓮中传来。那原本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恶臭,仿佛被投入了催化之物,瞬间变得更加霸道、更加污浊,甚至隐隐带上了一丝甜腻的腥气!瓮口附近的地面,一层肉眼可见的、油腻腻的灰黑色秽气氤氲开来。
炼尘子毫不停顿,又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那枚青玉琮的残片。玉质温润,内蕴的古老纹路在幽绿火光下流转着微光,隐隐透出一股中正平和的清灵之气,与周围污秽的环境格格不入。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双手捧着玉玦,如同捧着世间最神圣也最邪恶的祭品,缓缓地、坚决地,将其沉入了那翻滚着浓稠污秽液体的陶瓮之中!
“咕噜…咕噜…”
玉玦入瓮的瞬间,瓮中粘稠污秽的液体如同被投入烧红烙铁的冷水,剧烈地翻腾、冒泡!一股股粘稠的、颜色污浊不堪的气泡不断涌出、破裂,散发出更浓烈的恶臭。那青玉琮残片上流转的清灵微光,仿佛被无数污秽的触手缠绕、侵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玉质本身,也开始泛起一种令人不安的、油腻的粉腻光泽,如同被一层无形的污血浸透。
炼尘子脸上露出狂热而痛苦的笑容,他双手结印,口中咒语愈发急促尖锐,引导着坑中那幽绿的火焰,分出一缕缕阴冷的火舌,舔舐着盛满污秽与玉玦的陶瓮底部。整个废弃工坊,被一种邪异、污浊、令人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氛围彻底笼罩。
二月末的一个深夜,残月被厚厚的云层遮蔽,邺城废墟上拔地而起的天台,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矗立在无边的黑暗里。
高台基座最深处,一处由厚重青石砌成的秘穴。这里将是支撑整个天台重量的核心所在。新帝宇文赟在一群内侍的簇拥下亲临此地,他脸上带着纵情声色后的疲惫,眼神却异常亢奋。炼尘子捧着那个重新密封好的陶瓮,肃立在旁。瓮体冰冷,再无一丝恶臭透出,反而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甜腻的粉腻气息。
“陛下,时辰已到,地脉阴眼之位已定。”炼尘子的声音依旧干涩,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颤抖。
宇文赟不耐烦地挥挥手:“那便镇下去!快!朕要这天台,明日便闻仙乐!”
几个孔武有力的力士上前,在炼尘子的指引下,小心翼翼地将那沉重的陶瓮移到一个事先挖好的、深达丈许的石穴中央。石穴底部铺着一层特制的、混合了朱砂、硫磺和某种黑色骨粉的厌胜土层。炼尘子口中念念有词,绕着石穴踏着怪异的步罡。
当陶瓮稳稳落定在穴心位置时,炼尘子猛地从袖中抽出一张绘制着扭曲符文的黄纸符箓,指尖一抖,符箓无火自燃,化作一团幽绿色的火焰。他厉喝一声,将那燃烧的符箓猛地拍向陶瓮封口!
“镇!”
幽绿火焰瞬间没入瓮体,消失不见。
紧接着,力士们将巨大的、雕刻着繁复云雷纹和镇压符咒的青石盖板,沉重地压在了石穴之上。泥土迅速回填,夯实。最后,一块预先准备好的、打磨光滑的玄武岩镇基石,被巨大的木槌“咚!咚!咚!”地砸落在填平的穴口之上,严丝合缝。
宇文赟看着这一切完成,脸上露出满意的、带着一丝扭曲快意的笑容。他似乎已经听到了高台之上即将响起的靡靡之音。他拂袖转身,在内侍的搀扶下,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这阴冷的基座深处。
当夜,子时三刻。
负责巡守天台工地的宿卫兵卒,正抱着长矛,倚靠在尚未完工的台基木架下躲避寒风。一个年轻的兵卒揉了揉困倦的眼睛,无意间瞥了一眼那黑沉沉的台基方向。
“嘶……”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用力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旁边一个老兵被他的动静惊醒,嘟囔道:“咋呼个啥?见鬼了?”
“头儿……头儿你看!”年轻兵卒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手指指向台基中心那块刚刚压下的玄武岩镇基石。
老兵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瞬间,睡意全无,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只见那块巨大的、深黑色的玄武岩镇基石,此刻正透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光芒!不是月光,也不是火光,而是一种……妖异的、粘稠的、带着粉腻质感的微光!那粉光如同活物,在冰冷的岩石表面缓缓流淌、氤氲,如同稀释了的污血,又像是某种巨大生物体内渗出的、带着甜腥味的体液。它并不刺眼,却将周围一小片黑暗都染上了一层令人极度不适的粉晕。一股若有似无的、难以言喻的甜腻腥气,混杂在夜风里,钻入鼻腔,直冲脑髓,带来一阵阵眩晕和恶心。
“妖……妖光!”老兵牙齿打颤,猛地后退一步,撞在木架上,发出哐当一声响。这声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惊动了附近更多的守夜士兵。
“天啊!那是什么?”
“台基在冒粉光!”
“好臭……什么怪味?呕……”
“快!快禀报将军!”
惊恐的低语和压抑的呕吐声在黑暗中蔓延开来。士兵们远远围着那散发着妖异粉光的台基核心,如同面对着一头择人而噬的恐怖怪物,无人敢再上前一步。那粉光无声地流淌着,映照着士兵们惨白惊惧的脸,将这耗费民脂民膏堆砌的“天台”,衬得如同九幽地狱在人间张开的巨口。
几乎就在邺城天台妖光显现的同一时刻。
千里之外,关中五丈原。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在周太祖宇文泰的孝陵之上。巨大的封土堆在黑暗中沉默着,如同一位陷入永恒沉睡的巨人。守陵的老军户王石头裹紧了破旧的羊皮袄,提着昏黄的风灯,沿着陵园神道例行巡视。寒风刮过原野,带着哨音,吹得道旁石像生呜呜作响,像是古战场上游魂的呜咽。
王石头在这陵上守了快二十年,早已习惯了这里的肃穆与死寂。可今夜,似乎有些不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费力。手中的风灯,火焰也跳动得异常微弱,仿佛随时会被无形的压力掐灭。
当他走到靠近封土堆南侧时,脚下的大地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颤!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紧接着,王石头猛地顿住了脚步。
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一种极其微弱、极其沉闷、仿佛被厚厚泥土死死捂住的声音,从脚下深深的地底传来。
呜…呜咽……
像是一个被活埋的人在绝望地捶打棺椁。
又像是一头受了致命伤的龙,在深渊里痛苦地呻吟。
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深入骨髓的悲凉与不甘,穿透了厚厚的历史封土,直接撞在王石头的心口上。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手中的风灯“啪嗒”一声掉在冰冷的石板上,灯罩碎裂,微弱的火苗挣扎了几下,彻底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只有那从地心深处传来的、若有似无的呜咽声,还在死寂的陵园里幽幽回荡,缠绕着封土,缠绕着石兽,缠绕着守陵人僵硬的身体,仿佛预示着某种维系了数十年的宏大根基,正从最深处开始崩裂、朽坏。王石头僵立在无边黑暗里,牙齿咯咯作响,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太祖爷……陵里的太祖爷……在哭啊!”
(历史事件:宣帝宇文赟即位,于邺城旧址建“天台”。风水术:煞器污染术(反用《葬书》“土气润泽,生万物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