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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脉千秋

共 5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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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黑玉化谶

(公元1643年)

子夜,盛京清的宁宫宫门次第洞开,急促杂沓的脚步声碾碎了死寂。

清太宗皇太极,这位刚刚在松锦战场上以雷霆手段慑服洪承畴、威震大明的雄主,此刻无声无息,龙驭宾天。

“皇上——!”皇后哲哲发出一声杜鹃泣血般的哀鸣,扑倒在榻前,浑身筛糠般抖得不成样子。紧随其后冲入的庄妃布木布泰,脸色煞白如纸,她强撑着扶住摇摇欲坠的哲哲,那双曾洞察过无数宫廷风云、此刻却噙满泪水的杏眼,死死盯着御榻,仿佛要穿透那层明黄锦被,看清里面骤然崩断的龙脉。

一片悲声混乱之中,一个佝偻枯瘦、身披缀满鹰羽熊爪、色彩刺目斑斓萨满神袍的老妪,如同从地底钻出的幽灵,无声无息地滑过跪倒一片的妃嫔、太监、侍卫。

她是硕里妈妈,永陵掌印萨满,侍奉爱新觉罗龙脉已逾一甲子,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深得能埋下岁月,浑浊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转动,扫过皇太极僵硬的遗容,最终钉在他紧攥成拳、青筋暴突的右手上。

那指缝间,赫然有一抹触目惊心的黑紫淤痕,如同被无形的毒蛇噬咬过。

“龙气……散了。”她喉咙里滚出嘶哑破碎的音节,干枯如鸟爪的手指猛地指向殿外深邃得令人心悸的夜空,“看!”

殿内悲泣的人们下意识抬头。透过敞开的殿门,只见盛京皇城之上,原本疏朗的星空不知何时已被浓重如墨汁的乌云吞噬殆尽。

没有雷声,没有闪电,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沉甸甸的黑暗压顶而来。更诡异的是,在那片泼墨般的漆黑天幕边缘,一弯细细的血色残月,如同被利刃割开的伤口,正渗出凄厉绝望的红光,冷冷地俯瞰着这座骤然失去主人的龙庭。夜枭的尖啸不知从哪个角落陡然拔起,凄厉得如同为帝星陨落而唱的挽歌。

“汗王!”一名身着二品文官补服、面容清癯中透着刚毅的老者排开众人上前,正是深得皇太极倚重、此刻亦是辅政重臣的范文程。他先是对着御榻郑重三叩首,随即猛地转向硕里妈妈,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汗王骤崩,国之大事,刻不容缓!天象示警,龙气骤散,此非寻常!萨满大祭司,当年赫图阿拉祖陵所出、关乎我大清国运的那块黑玉何在?此等关头,唯赖通灵神物,或可窥探天机,定我大清嗣君人选与国运走向!”

硕里妈妈布满沟壑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范文程,那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钝刀,刮过对方身上代表汉家礼制的补服。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那是压抑的愤怒与对即将揭示天机的恐惧交织。“范章京,”她的声音像砂纸摩擦朽木,“汉人的孔圣人,管得了你们关内的王侯将相,却算不准我女真龙脉的生死!那黑玉,是祖宗托付给萨满的神物,沾染的是白山黑水的灵,沟通的是长生天的意!容不得半点……外道玷污!”

“玷污?”范文程须发微张,眼神锐利如电,毫不退让,“吾皇以汉法治国,满汉一体,方有今日入主中原之基业!此非玷污,乃融通!大祭司口口声声祖灵,可知汗王宏愿?岂能因循守旧,坐视龙脉无主、国本动摇?那黑玉,是太祖龙兴的见证,更是关乎我大清千秋万代的圣物!今日若不能以它问卜天意,定下嗣君,明日这盛京城内,怕就要血流成河!你担待得起吗?!”

“你!”硕里妈妈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范文程,鹰羽神袍簌簌抖动,一股无形的、带着原始野性与血腥气的威压骤然弥漫开来,压得周围几个小太监扑通跪倒。殿内的烛火再次疯狂摇曳,光影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无形的鸿沟。一方是汉家文臣的凛然正气与对国祚的忧急如焚,一方是萨满祭司对古老神权的誓死捍卫。

布木布泰扶着几欲昏厥的哲哲,目光在两位重臣之间飞速扫过,贝齿紧紧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敏锐地嗅到了风暴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气息——嗣位之争,已在这萨满与汉臣的激烈对峙中,撕开了第一道狰狞的口子。皇太极骤然撒手,留下的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权力真空,而那块深藏于永陵的黑玉,竟成了点燃这引线的关键!

“够了!”一直匍匐在皇太极榻前、悲恸得无法自已的哲哲皇后,仿佛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激出了最后一丝气力,她猛地抬起头,泪痕交错的脸上一片决绝的惨白,声音因极度的悲痛和愤怒而尖利颤抖,“汗王尸骨未寒!你们……你们便要在这清宁宫里,在汗王的灵前,自相残杀吗?!”她颤抖的手指指向范文程,又指向硕里妈妈,“范先生是为国事!大祭司是为祖灵!都是为汗王未尽的事业!取玉!即刻去永陵,取那神玉来!就在此地,就在汗王灵前,请长生天示下!我要亲眼看一看……我大清的命数,究竟如何!”

皇后懿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和深重的悲怆,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争执。范文程深吸一口气,躬身应是。硕里妈妈布满褶皱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几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也缓缓垂下了枯槁的头颅。

通往永陵的神道,在血色残月的映照下,如同一条通往幽冥的巨大伤口,幽深死寂。马蹄踏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更添几分不祥。范文程亲自挑选的八旗精骑手持火把在前开路,火光跳跃,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更衬得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硕里妈妈独自乘坐一辆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马车,车厢密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滚动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一下下敲在心头。她枯瘦的双手紧紧捧着一个深紫色的桦木匣子,匣身刻满了扭曲如蛇虫的女真古咒,冰冷坚硬,如同捧着一块万年寒冰,刺骨的寒意透过木匣,直往她枯朽的骨髓里钻。她布满皱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反复吟诵着古老的祭词,试图安抚匣中那沉寂了数十载、此刻却仿佛在蠢蠢欲动的凶戾之物。

“呜——嗷——”

一声凄厉悠长的狼嗥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死寂的夜空,自道路右侧黑黢黢的山林中传来,带着原始的凶蛮与嗜血的渴望。紧接着,左侧、后方……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应和!狼嗥声连成一片,如同鬼哭,形成一道无形的恐怖声浪,狠狠冲击着这支沉默疾行的队伍。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焦躁地刨着蹄子。训练有素的八旗精兵们脸色也微微发白,握紧了手中的刀柄和火铳,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深不可测的黑暗。这狼群,来得太巧,太凶!仿佛是被某种无形的、源自永陵深处的气息所吸引,又像是在为即将现世的不祥之物发出警告。

硕里妈妈在摇晃的车厢内猛地睁开双眼,浑浊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如针。她布满老年斑的枯手更加用力地按住了膝上的紫木咒匣,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匣内那沉寂多年的冰冷死物,在群狼的呼应下,似乎……轻轻震颤了一下!一丝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却足以令她灵魂深处都为之悸动的阴寒波动,透过坚硬冰冷的桦木,渗入了她的掌心。

“快!再快!”范文程低沉急促的命令从前队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焦灼。马鞭声破空响起,车队的速度陡然提升,如同逃离地狱的亡魂,一头扎进前方更浓重的黑暗里。狼嗥声被远远甩开,却仿佛烙印般刻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当那座象征着爱新觉罗龙脉源头的永陵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如同蛰伏的巨兽般出现在视野尽头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笼罩了所有人。夜色中的陵园死寂得可怕,没有守陵兵丁惯常的巡逻火把,没有夜鸟的啼鸣,甚至连风声都消失了。只有启运山巨大的、沉默的轮廓在黯淡的星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仿佛一头随时会苏醒过来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陵门洞开,如同巨兽张开的漆黑大口,等待着祭品的送入。

硕里妈妈拒绝了任何人的搀扶,抱着那沉重的紫木咒匣,佝偻着背,独自一人,一步一步,踏入了永陵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她的身影很快被浓重的阴影吞噬,如同被这座古老的陵墓无声地吞没。范文程勒马停在陵门外,目光凝重地望着那幽深的入口,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水。时间一点点流逝,陵园内死寂依旧,只有远处启运山方向,似乎隐隐传来低沉而压抑的、如同大地深处发出的痛苦呻吟。那是山在低泣?还是被封镇了数十年的龙魂在哀鸣?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当天边终于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鱼肚白时,硕里妈妈的身影才重新出现在陵门口。她依旧抱着那个紫木咒匣,但整个人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机,本就佝偻的腰背弯得更深,如同背负着一座无形的大山,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她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青灰色,浑浊的老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恐惧,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那紫木咒匣在她怀中,似乎变得更加沉重,隐隐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不祥的幽光。

“走……回宫……”老萨满的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旧的风箱,带着一种油尽灯枯的虚弱。她甚至没有看范文程一眼,抱着匣子径直走向马车,那背影,透着一股走向坟墓的决绝。

范文程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挥手,车队再次启动,朝着盛京城的方向疾驰。来时是深夜的阴森,归途已是黎明的晦暗。天光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将整个辽东大地笼罩在一片惨淡的铅灰色之中,压抑得令人窒息。

清宁宫的悲泣声在黎明时分已经变成了低沉的呜咽,如同无数冤魂在角落里的哀鸣。巨大的白幡层层叠叠地挂起,被殿内穿堂的冷风吹得飘荡不定,如同招魂的灵旗。皇太极的梓宫(帝棺)已经安置在灵堂中央,覆盖着明黄缎的龙纹棺罩,在惨淡的烛火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肃亲王豪格、睿亲王多尔衮、英亲王阿济格、郑亲王济尔哈朗……所有手握重兵的亲王、贝勒,所有举足轻重的议政大臣,此刻都肃立在梓宫两侧。他们或面沉似水,或眼神闪烁,或悲痛欲绝,但无一例外,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息。嗣位之争,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每个人都死死笼罩其中。

当硕里妈妈抱着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紫木咒匣,在范文程的陪同下再次踏入清宁宫时,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如同无数道冰冷的探针刺在老人佝偻的背上。殿内的呜咽声也诡异地低了下去,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硕里妈妈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她径直走到皇太极梓宫前方,那里,哲哲皇后和布木布泰并肩而立,如同两尊即将被狂风吹倒的玉雕。老萨满将沉重的紫木咒匣小心翼翼地放在早已准备好的、铺着黑色萨满神布的木案上。她深吸一口气,那枯槁的身躯似乎挺直了微不足道的一分。她伸出颤抖的、如同枯枝般的手指,用一种极其缓慢而庄重的动作,解开了缠绕在匣身上的七道以黑色牦牛毛搓成的、浸透秘制兽血的绳索。每解开一道,殿内的烛火就随之剧烈地晃动一次,光影明灭不定,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撕扯着光线。

七道血索尽去,硕里妈妈双手按在冰冷的匣盖上,布满皱纹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她闭上双眼,喉咙深处开始发出低沉、含混、如同大地深处岩浆涌动般的古老音节。那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辨识的语言,而是萨满沟通天地祖灵的神语,每一个音节的吐出,都带着一种原始、苍茫、令人灵魂震颤的力量。她布满老年斑的枯手开始以一种奇异的韵律在匣盖上缓慢移动、拍击,时而如抚慰婴孩,时而如搏击猛兽,时而如捧起圣泉。她的身体也随之开始轻微而诡异地颤抖、摇摆,幅度越来越大,缀满神袍的鹰羽熊爪、铜铃骨片发出细碎而急促的碰撞声,汇入她那越来越急、越来越响的神语吟唱之中。

“嗬——嗬啊——伊尔根觉罗——白山黑水之灵——托里(神镜)指引——阿布卡赫赫(天母)垂听——!”

吟唱声陡然拔高,尖锐凄厉,如同濒死的鹰隼发出的最后哀鸣!硕里妈妈猛地睁开双眼,那浑浊的眼球此刻竟布满血丝,射出一种近乎疯狂的、非人的光芒!她干枯的双手如同灌注了千钧之力,狠狠向上一掀!

“开——!”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如同万年玄冰骤然炸开,瞬间刺破了所有吟唱,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紫木咒匣的盖子被彻底掀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冷刺骨、带着浓重土腥与血腥混合气息的寒风,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叹息,猛地从匣中喷薄而出!殿内所有高燃的巨烛,在这股阴风扫过的刹那,齐齐向梓宫方向弯折,火苗骤然缩小成惨绿的一点,仿佛随时会熄灭!整个清宁宫的光线,瞬间黯淡到如同黄昏!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了匣中!

匣内铺陈着黑色的天鹅绒。天鹅绒的正中央,静静地躺着那块传说中的黑玉。它约莫成年男子巴掌大小,通体黝黑,没有任何雕琢的痕迹,表面布满了无数天然形成的、如同蛛网般细密交错的裂纹。那黑色是如此纯粹,如此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目光落在上面,竟有种灵魂被吸扯进去的眩晕感。此刻,在惨绿摇曳的烛光下,这些原本杂乱无章的裂纹,正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又清晰无比的、如同凝固血痂般的暗红幽光!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密密麻麻、散发着不祥血光的裂纹中央,在玉体最核心的位置,赫然镶嵌着一颗东西!它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极其纯粹浓郁的血红色!那不是宝石的光泽,更像是一滴被强行封印、浓缩了万载怨毒与不甘的——心头精血!它在幽暗的匣中,在周围无数暗红裂纹的拱卫下,如同地狱深渊睁开的一只邪眼,正冷冷地、怨毒地注视着灵堂里的每一个人!

硕里妈妈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颗血红的“眼睛”,枯槁的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她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一股滚烫的、带着浓重腥咸味的鲜血涌入口腔。她俯下身,将口中这口饱含萨满精魂的心头血,混合着古老的神语,狠狠地、决绝地喷向那布满裂纹的黑玉!

“嗡——!”

黑玉被滚烫的萨满精血喷中的刹那,整个匣子都剧烈地震动起来!如同有活物在其中挣扎嘶吼!匣中那无数细密的裂纹骤然间血光大盛!那暗红的幽光瞬间变得刺目欲裂,如同无数条燃烧着地狱之火的血管在玉体内部疯狂搏动、延伸、勾连!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那些原本杂乱无章、如同蛛网般的裂纹,在血光的剧烈闪烁中,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诡异地自行扭曲、移动、组合!

它们不再是无序的裂痕,而是……文字!

是笔锋刚硬、转折处带着刀劈斧凿般凌厉杀气的——满文!

六个狰狞、扭曲、仿佛由无数冤魂厉魄挣扎嘶吼凝聚而成的血色满文大字,在幽暗的匣中,在血光最炽烈的地方,清晰地浮现出来,如同地狱的判词烙印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六世而竭?!”

死寂!

绝对的死寂瞬间吞噬了整个清宁宫!

连那惨绿的烛火都仿佛被这来自玉中的谶语所震慑,凝固在了那里,不敢再跳动分毫。

哲哲皇后身体猛地一晃,若非布木布泰死死搀扶,几乎当场晕厥过去。她死死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绝望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六个血字,仿佛看到了整个爱新觉罗家族轰然倒塌、被无尽血海吞噬的未来!

肃亲王豪格,皇太极的长子,魁梧的身躯如遭雷击般剧震,脸色瞬间由悲恸的苍白转为难以置信的惨青,又迅速涌上一股暴戾的潮红!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赤红的双目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猛地射向一旁的多尔衮!那眼神里的含义再清楚不过:是你!是你们这些觊觎大位的孽障,触怒了祖灵,招来了这亡国的诅咒!

睿亲王多尔衮,这位以智谋深沉、手段狠辣著称的枭雄,此刻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瞳孔深处寒光急闪,如同冰封的深渊。他的目光并未在那血字上过多停留,反而如同毒蛇的信子,扫过匣中那颗位于谶语中心、散发着妖异血光的红宝石,又极快地掠过豪格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最后落在那位主持玉卜、此刻已摇摇欲坠的老萨满身上。一丝极其隐晦、如同毒藤蔓般的杀意,在他眼底深处悄然滋生。

“妖言惑众!危言耸听!”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英亲王阿济格,多尔衮的同母兄长,性情最为暴烈,此刻须发皆张,一步踏出,指着那黑玉和几乎虚脱的硕里妈妈厉声咆哮,“什么狗屁六世而竭?一块破石头上的烂裂纹,也敢妄断我大清国运?定是这老虔婆与某些居心叵测之人串通,弄出这等鬼蜮伎俩,意图搅乱朝纲,谋夺大位!依我看,就该将这惑乱人心的妖物连同这装神弄鬼的老货,一并拖出去烧了!”

“阿济格!汗王灵前,休得放肆!”郑亲王济尔哈朗沉声喝道,试图稳住局面,但他自己的声音也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这“六世而竭”的谶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砸在所有爱新觉罗子孙的心头。谁不惧?谁能真正无动于衷?

范文程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死死盯着那六个血光刺目的满文,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作为精通汉家典籍的重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六世而竭”这四个字背后蕴含的亡国灭种之兆!尤其这谶语竟出自被视为大清龙脉源头的永陵神玉!他强自镇定,上前一步,对着哲哲皇后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皇后娘娘!此玉虽为神物,然裂纹示警,未必无因!所谓‘六世’,自太祖高皇帝(努尔哈赤)肇基创业起算,至太宗文皇帝(皇太极)恰是二世!此谶……此谶所指,非关太宗,乃警示后世子孙!当务之急,绝非争执谶语真假,更非焚玉杀人!而是需立刻遵祖宗成法,议定新君,稳固国本!唯有明主在位,励精图治,以德配天,方能……方能扭转这冥冥之中的警示啊!”他巧妙地将“六世而竭”的恐怖指向未来,试图为眼前这濒临爆炸的局势降温,为新君继位争取时间。

“扭转?拿什么扭转?”硕里妈妈嘶哑破碎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讥讽,幽幽响起,如同地底传来的鬼哭。她佝偻的身体靠着木案才勉强站稳,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匣中那颗位于血色谶语中心、妖异得令人不敢直视的血红宝石,枯枝般的手指颤抖地指向它,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你们以为……这仅仅是裂纹吗?你们以为……这仅仅是谶语吗?看看它!看看这颗‘龙心’!这是觉昌安老贝勒的遗骨所化!是太祖阿玛(父亲)的至亲血脉!是爱新觉罗龙脉最深处的那一滴精魂!它今日泣血示警,是祖灵在悲鸣!是龙脉在哀嚎!‘六世而竭’……这是刻在龙魂深处的劫数!逃不掉的……逃不掉的!你们……你们所有人……都是劫灰!”她状若疯魔,枯瘦的手指胡乱地指向灵堂内所有脸色煞白的亲王贝勒、后妃大臣。

“胡说八道!”“妖妇!”“拿下她!”阿济格、豪格等人的怒斥声再次炸开,灵堂内瞬间乱成一团。侍卫们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上前。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剑拔弩张几乎一触即发的刹那!

“滴答!”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液体滴落声,诡异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如同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只见睿亲王多尔衮腰间悬挂的佩刀刀鞘末端,不知何时,竟沾染上了一滴极其粘稠、颜色暗红近黑的……血珠!那血珠饱满欲滴,在惨淡的烛光下,反射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令人心悸的幽光。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

那滴粘稠的、暗红近黑的污血,仿佛被匣中那颗妖异的血红宝石所吸引,竟脱离了刀鞘末端的金属曲面,违背了常理,如同活物般拉长、坠落!

它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滴落——

正正落在那紫木咒匣之中,落在那块布满血色谶语的黑玉之上!

更确切地说,是滴在了那颗位于“六世而竭”谶语核心、由觉昌安遗骨所化的、妖异无比的血红宝石之上!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刺耳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灼烧声响起!

那滴暗红污血与血红宝石接触的瞬间,宝石表面骤然腾起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带着浓重腥气的白烟!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那颗原本只是散发着浓郁血光、如同凝固血块的宝石,在被这滴污血浸染的刹那,其内部最深处,猛地爆发出一点极其细微、却锐利到足以刺穿灵魂的——炽亮红光!那红光一闪即逝,快如幻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暴戾、贪婪与……兴奋!如同沉睡万载的恶魔,被一滴来自宿敌的鲜血,骤然惊醒!

多尔衮狭长的凤目骤然收缩至针尖大小!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无法言喻的冰冷战栗感瞬间席卷全身!他死死盯着匣中那颗被自己“污血”浸染后、似乎变得更加妖异、更加……“活”过来的血红宝石,一股难以遏制的、混杂着巨大恐惧与某种诡异渴望的洪流,在他心底疯狂冲撞!

匣内,那六个由裂纹组成的、血光刺目的满文大字“六世而竭”,在这诡异的滴血与宝石异变之后,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光芒竟似乎……更加凝实、更加刺眼了!它们冷冷地烙印在幽暗的匣底,如同六只来自地狱的血眼,无声地嘲笑着灵堂内所有陷入死寂、面无人色的生灵。

皇太极的梓宫在惨淡的烛火下沉默着。清宁宫内,只剩下烛泪无声滴落的声音,以及……无数颗因这滴血、这颗宝石、这六个字而剧烈狂跳、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的心脏声。

白山黑水间埋下的那颗龙种,在觉昌安遗骨所化的血宝石中苏醒。多尔衮刀尖滴落的血,是钥匙,也是毒饵。六世而竭的谶语在清宁宫灵堂的血光里凝固,而那颗被污血唤醒的“龙心”,却在无人察觉的幽暗中,对着它未来的宿主,投去了第一缕贪婪的注视。

(历史事件:皇太极暴卒。风水术:玉卜应谶)

章节目录 502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40 章
第 241–270 章
第 271–300 章
第 301–330 章
第 331–360 章
第 361–390 章
第 391–420 章
第 421–450 章
第 451–480 章
第 481–50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