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邙山群冢
(公元26年,建武二年)
新定的都城洛阳,春寒料峭。这座前朝旧京,王莽篡汉时曾改名“宜阳”,如今城头变换大王旗,“洛阳”二字重新被勒上斑驳的城墙,字缝里还沁着洗不净的血色与烟熏火燎的焦痕。城墙多处坍塌,民夫蚁附其上,吭哧吭哧地修补,号子声与土石滚落声在空旷的城垣间回荡,显出几分仓促与草创的意味。
刘秀裹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站在北邙山最东端的一道山脊上。山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露出内里磨损的甲片边缘。他目光沉静,俯瞰着脚下这片被历代亡魂占据的山峦。
山势雄浑,自西向东奔涌而来,如苍龙昂首,俯瞰着山下汤汤东去的黄河。这本是绝佳的“龙昂首”之势,可偏偏,这龙头之上,鳞甲缝隙里,密密麻麻嵌满了东西。
周灵王那巨大而略显倾颓的封土堆,像一颗生满绿苔的巨瘤;稍远处周景王的陵墓,神道两旁的石兽早已残破不堪,缺腿断首,凄凉地指向天空;再往西,战国韩侯、秦相吕不韦、汉初诸王…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星罗棋布,数不清的陵冢如同大地生出的恶疮,贪婪地吮吸着邙山地脉的精气。残碑断碣半埋在荒草荆棘中,枯藤缠绕着倒塌的石阙,一种沉甸甸、阴森森的死气,混杂着挥之不去的衰败与怨愤,沉甸甸地压在整个山峦之上,连初春那点微弱的暖阳似乎都透不进来。
“陛下请看。”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在刘秀身侧响起。
说话的是个老者,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如同刀劈斧凿,唯有一双眼睛,浑浊里透着鹰隼般的锐利。他身形枯槁,裹在一件洗得发白、打着无数补丁的葛布袍子里,腰间挂着一个磨得油亮的黄铜罗盘,手里拄着一根不起眼的枣木棍,正是撼龙门当代宗师“地夫子”。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朴素的年轻弟子,背着沉重的行囊,里面是各种奇形怪状的勘舆器物。
地夫子枯瘦如鹰爪的手指,遥遥指向下方那一片令人心悸的陵墓之海。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字字敲在人心坎上。
“那周灵王陵,封土虽巨,却如风中残烛,气若游丝,已是灯尽油枯之相。”他手指微微移动,“再看那景王冢,地势本算中平,然其神道直冲东北艮位,煞气凝结如墨,直冲斗牛!更兼冢前石像生尽毁,怨气无遮无挡,已成聚阴引煞之穴!再看那处…”他手指快速点过几处规模稍小但格局险恶的陵墓,“乱葬无序,气机冲撞如沸汤,又似百条饿龙盘踞一穴,彼此撕咬争食!”
他每点一处,刘秀身后的邓禹、吴汉、冯异等随行重臣,脸色便凝重一分。他们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对杀气、死气有着本能的敏感。此刻站在这北邙山头,无需地夫子过多言语,那股子阴寒刺骨、令人心神不宁的沉重压力,已如实质般缠绕上来。吴汉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浓眉紧锁,仿佛随时准备拔刀斩向那无形的邪祟。
刘秀神色不动,只微微颔首:“依宗师之见,此山可为我刘汉新朝皇陵根基否?”
地夫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解下腰间的黄铜罗盘。那罗盘古旧异常,中央天池极深,一枚细长的金针悬浮其中,针尖一点幽蓝寒芒,非金非铁,乃是取自极北玄冰深处的一块磁髓打磨而成,最是通灵敏感。
他枯瘦的手指在罗盘边缘几个刻着秘文的凸起上轻轻拨动了几下,口中念念有词。罗盘中央的金针猛地一跳,旋即如同被无形的手指疯狂拨弄,开始剧烈地旋转起来!起初还能看清针影,到后来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金光,发出细微却尖锐的嗡鸣。
地夫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就在此时,一阵突如其来的阴风打着旋儿从山坳深处卷起,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土腥腐朽气息,直扑山脊众人!风掠过一片坍塌大半的残碑,卷起碑下潮湿发黑、混杂着碎骨渣的泥土。那黑土竟在风中诡异地凝而不散,隐约幻化出几个模糊不清、身披破烂甲胄、手持断戈的鬼卒虚影!它们无声地咆哮着,做出相互砍杀的姿态,一股暴戾、绝望、不甘的浓烈怨气扑面而来!
“咔——!”
一声清脆刺耳的裂响!
地夫子手中那急速旋转的金针罗盘,竟在众人眼前,那坚硬的黄铜底盘,从中裂开一道笔直的缝隙!金针骤然停滞,针尖直直指向下方陵墓群中最混乱、煞气最浓烈的那片区域,幽蓝的光芒疯狂闪烁,如同垂死挣扎的萤火!
“宗师!”邓禹惊呼出声。
地夫子捧着裂开的罗盘,双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震惊与一种近乎恐惧的凝重。他猛地抬头,看向刘秀,声音因过度用力而嘶哑变形:
“陛下!此乃百龙争食,其穴必虚之死局!地脉精气已被前人陵墓瓜分殆尽,更兼战乱频仍,陵墓倾颓,阴煞怨戾之气滋蔓百年,早已根深蒂固,盘踞如魔!若强行点穴于此山…”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心头的悸动,“新朝龙气初生,如稚嫩幼苗,非但不能在此生根壮大,反而…反而会被这千载积累的衰败怨戾之气分而噬之!如沸汤沃雪,万劫不复啊,陛下!”
“嘶……”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在刘秀身后响起。即便是吴汉这等百战悍将,看着那裂开的罗盘和眼前尚未完全散去的鬼影阴风,脊背也窜起一股寒意。冯异面色沉凝,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那片死寂的陵墓群,似乎想从中看出这风水凶局的破绽。
刘秀的眉头终于深深锁起。他沉默着,目光从裂开的罗盘移向地夫子惊悸未消的脸,再缓缓扫过脚下这片承载了太多死亡与衰败的邙山。黄河在远处奔腾咆哮,声若雷鸣,仿佛在印证着地夫子的警告。
他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握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难道…泱泱大汉,定都于洛,竟寻不到一处安放列祖列宗、护佑国祚的吉壤?”刘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重压力,在山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并非质疑地夫子的判断,而是这现实太过棘手。定都洛阳已是权衡再三的结果,若连皇陵都无处安置,国本何在?民心何安?那些蛰伏的豪强、未平的割据势力,又会如何看待他这个“气运不足”的皇帝?
地夫子感受到天子话语中的分量,枯瘦的身躯挺直了几分,浑浊的老眼再次迸发出属于撼龙门宗师的精光。他恭敬却毫无退缩地回应:“陛下,风水之道,贵在顺天应人,因地制宜。邙山虽贵,气机已浊。强行逆势而为,犹如抱薪救火。请陛下容臣时日,再寻它处!洛阳王气汇聚,未必只钟此一山!”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勘舆宗师独有的自信与傲骨。撼龙门传承数百年,观山望气,寻龙点穴,自有其不可轻侮的底蕴。北邙不行,那就另觅他处!天下之大,难道还寻不到一处能承载光武中兴气运的龙穴?
邓禹适时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地夫子宗师所言甚是。皇陵关乎国运根本,不可不慎。邙山群冢纠缠,煞气深重,确非上选。不若暂缓定址,容宗师细细勘察洛阳周遭山川水脉,或有转机。”
刘秀的目光在地夫子坚定的脸和邓禹沉稳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投向远处浩荡奔流的黄河。那浑浊的河水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点,充满了原始而磅礴的生命力,与脚下这片死气沉沉的邙山形成鲜明对比。他紧锁的眉头并未舒展,但眼中的凝重似乎被那奔涌的河水冲开了一丝缝隙。
“嗯。”他终于缓缓颔首,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郁,“宗师辛苦了。皇陵之事,关乎国祚,确需慎之又慎。就依宗师与邓卿所言,暂缓邙山。然,”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鹰隼,扫过地夫子和邓禹,“时不我待。朕要的,是一个足以定鼎江山、绵延万世的答案!撼龙门数百年威名,朕信得过。望宗师…莫负朕望!”
“臣…定当竭尽所能,穷搜河洛,为陛下觅得万世不拔之基!”地夫子深深一躬,花白的头颅几乎触到冰冷的山石。捧着裂开的罗盘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山风呜咽着,卷过历代帝王的坟冢,带着千年不散的悲鸣与嘲讽,似乎在笑看又一个雄心勃勃的后来者,能否挣脱这积重难返的衰亡之网。刘秀最后看了一眼脚下那令人窒息的陵墓群,转身,玄色大氅在山风中卷起一道冷硬的弧度。
“回宫。”
帝王的仪仗沿着崎岖的山道缓缓下行。地夫子落在最后,他并未立刻跟上,而是独自走到山崖边,再次望向那片死气沉沉的陵墓之海,以及更远处那奔流不息的黄河。浑浊的老眼深处,映着滔滔浊浪,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疑惑光芒,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悄然漾开。
“……百龙争食,其穴必虚…那若是…无龙相争之处呢?”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那裂开的罗盘被他小心地收入怀中,仿佛收藏着一个不祥却又带着一线渺茫生机的预言。
残阳如血,将北邙山的群冢和东去的黄河都染上了一层悲壮的赤金。洛阳城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稀疏的灯火,如同巨兽初醒的眼睛。一个新的都城,一个崭新的王朝,它的根基,将深埋何处?这沉重的疑问,随着帝王的銮驾,一同沉入了建武二年洛阳早春料峭的夜色里。
(历史事件:北邙山多前代陵墓,东汉诸帝陵多不在此(除原陵)。风水术:群冢争气、百龙争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