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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脉千秋

共 502 章

正在阅读 · 第300章 乙占现谶

第300章 乙占现谶

(公元925年)

雨,瓢泼如注,狠狠砸在关中平原上,像是要将这饱经战火、又勉强缝补起来的李唐旧地再次冲垮。昭陵巨大的扇形陪葬墓区,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只剩下起伏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快!再加把劲!把这块石条顶上!不能让水灌进去!”一个须发皆白、浑身泥浆的老匠头嘶哑地吼着,声音在风雨里显得单薄。

几十个精赤着上身的民夫,喊着号子,用肩膀和撬杠死死顶住一块因雨水浸泡而松脱的巨大封门石。雨水顺着他们虬结的肌肉沟壑淌下,与泥浆混在一起。脚下的泥土早已泡得稀烂,每一次发力,都深陷下去,拔出来时带起一片浑浊。

老匠头姓吴,干了一辈子修坟补陵的活计,手上沾过前朝贵胄的骨灰,也摸过后梁兵痞胡乱填埋的浅坑。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这片狼藉,心里沉甸甸的。同光三年了,庄宗皇帝倒是想着修缮祖陵,可这雨……还有这人心,比这昭陵的山石还沉。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目光无意间掠过石条下方被水冲出的一道深沟。

沟底,似乎被雨水冲刷出了一角异样的硬物,非石非木,在泥水里泛着一种陈旧的、近乎铁锈的暗青光泽。

“那底下……啥东西?”老匠头眯起眼,心头莫名一跳。他示意旁边两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三儿,柱子,把这块石再撬开点缝儿!小心手!”

撬杠再次发力,沉重的石条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又向上抬起了寸许。浑浊的泥水猛地灌入缝隙下的空洞。

老匠头吴伯不顾肮脏,几乎是扑跪下去,伸手在冰冷刺骨的泥水里摸索。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寒意直透骨髓,那不是水的冷,而是一种沉埋地下百年的阴寒死寂。

他用力一拽,一个沾满厚厚黑泥、裹着朽烂麻布的长条状物件被拖了出来。入手沉重,冰凉刺骨。吴伯用颤抖的手拂去表面的泥浆,露出下面青灰色的金属质地——是个锈蚀得几乎看不清纹路的铁函,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地底深处渗入骨髓的寒意。

“铁……铁函?”旁边的民夫柱子凑过来,声音带着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在这种地方挖出铁器,尤其还是密封的,总让人联想到不详的陪葬,或者更可怕的诅咒。

吴伯没说话,布满老茧的手指仔细摸索着铁函边缘。风雨似乎在这一刻小了些,只剩下铁函上水滴滚落的嗒嗒声,敲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他摸到一处微微凸起的机括,那是一种极其古老、近乎失传的“九宫连环扣”。他屏住呼吸,粗糙的手指凭着几十年与古物打交道的本能,在几个特定的位置或轻或重地按压、旋转。

“咔哒……咔哒咔……”几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机簧弹动声响起,在寂静下来的雨幕中格外刺耳。铁函盖子上那些看似无规律的锈蚀痕迹,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一股难以言喻的陈腐气息,混合着铁锈和某种干燥植物纤维的味道,幽幽地弥漫开来。

盖子,开了。

里面并非预想中的金玉珠宝,只有半卷书。书页的材质非纸非帛,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鞣制过的兽皮般的暗黄色,边缘已经朽烂卷曲。更奇的是,书页表面布满了星星点点的银灰色斑痕,如同凝固的星辰碎片。吴伯小心翼翼地将这半卷书捧出来,雨水打在书页上,那些银灰色的斑点竟似活物般微微蠕动了一下,随即又沉寂下去。

书卷首尾残缺,但中间几个古老遒劲的篆字,却如刀刻斧凿般穿透岁月的尘埃,映入吴伯浑浊的眼帘——

《乙巳占》。

仿佛有惊雷在吴伯脑中炸开!这名字……这是传说中李淳风、袁天罡推算国运天机的神书!怎么会……怎么会埋在昭陵的陪葬墓区,还被装在一个如此机巧的铁函里?他捧着这半卷残书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一股巨大的、难以名状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衰老的心脏。这绝非吉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乘着风雨,以惊人的速度飞越关中山水,直抵洛阳。当太史局五官灵台郎韩知古接到昭陵急报,看到“乙巳占”三个字时,他正在推演星盘的手猛地一抖,一颗象征“荧惑”的赤色琉璃珠子“啪嗒”一声滚落在地,滴溜溜打着转。

韩知古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顾不上仪态,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太史局阴冷的官廨,雨水瞬间将他绯色的官袍打透,冰冷的贴在身上,却压不住他心头那团惊悸的火焰。他冲进禁宫,扑倒在刚刚听完伶人新曲、犹自带着几分慵懒酒意的庄宗皇帝李存勖面前,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惧和奔跑而嘶哑变调:

“陛下!昭陵……昭陵陪葬墓区……惊现神物!乃……乃《乙巳占》残卷!”

“《乙巳占》?”李存勖半眯着的醉眼猛地睁开,慵懒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鹰隼般的锐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喜。他霍然起身,手中的玉杯“哐当”一声摔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粉碎。“李淳风的《乙巳占》?当真?”

“千真万确!铁函密封,九宫锁扣,书页有星斑……正是传说中的形制!此刻就在昭陵!”韩知古额头紧贴着冰冷湿滑的地砖,身体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抖。他知道这书的分量,更知道它此时现世意味着什么——绝非祥瑞!

“备马!即刻摆驾昭陵!”李存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势,眼底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他需要力量,需要证明,需要压服朝野上下对他沉溺声色的非议,更需要镇住这风雨飘摇、功臣宿将蠢蠢欲动的江山!李淳风的神书,若能掌握其中奥秘……他仿佛看到了天命重新稳固在自己手中的景象。

皇帝的仪仗在瓢泼大雨中艰难前行。龙旗被雨水打得紧紧贴在旗杆上,失去了往日的威严。禁卫军沉默地护卫着御辇,马蹄踏在泥泞不堪的官道上,溅起浑浊的水花。辇车内的李存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目光穿透雨帘,投向昭陵所在的九嵕山方向,焦灼而炽热。

当御驾终于抵达昭陵工地时,已是暮色四合。雨势稍歇,但天空依旧阴云密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临时搭建的、用于安置残卷的工棚里,几支巨大的牛油蜡烛被点燃,昏黄摇曳的光线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阴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汗味和蜡烛燃烧的烟油味。

那半卷《乙巳占》被极其小心地放在一张铺着干净黄绸的条案上。书页在烛光下更显古老神秘,那些银灰色的星斑仿佛活了过来,随着烛火的跳跃闪烁着微不可查的幽光。

李存勖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内侍和脸色依旧苍白的韩知古。他大步走到案前,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那残卷。没有犹豫,他伸出保养得极好、却带着征战多年留下的几道旧疤的手指,直接翻开了那沉重、仿佛吸饱了阴气的书页。

书页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深奥难解的星图、推步文字和古老卦象。李存勖的目光快速扫过,眉头紧锁。他看不懂,这如同天书般的文字和符号让他心头莫名烦躁。

“韩卿!你精研星纬,此物现世,天意何在?可能解出朕的江山气运?”他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逼视着韩知古,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和深藏的恐惧。

韩知古被皇帝的目光刺得一颤,慌忙上前,强自镇定地仔细辨认书页上的内容。他看得极慢,额角渗出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有些文字古奥异常,有些星图推演之法似乎与流传的版本大相径庭。他越看越是心惊,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陛下……此卷残缺太甚,且……且其中推演,似……似有大凶之兆隐现……”韩知古的声音干涩,指着其中一幅描绘着星辰凌乱、地脉崩断的图谶,手指都在抖。

“凶兆?”李存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如同外面的天色。他猛地一拍条案,震得烛火剧烈摇晃,“朕不信!既是神书,必有天启!给朕看!仔仔细细地看!”他指着条案上另一支粗大的牛油烛,“拿近些!照亮!”

一名内侍连忙上前,将那支新点燃不久、烛泪丰沛的粗大牛油蜡烛端起,凑近了摊开的书页。跳跃的烛火几乎要舔舐到那暗黄的书页。就在烛火靠近、滚烫的烛泪有几滴不慎溅落在书页边缘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些原本沉寂的银灰色星斑,骤然爆发出极其刺目的银光!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星辰在书页内部被点燃、炸裂!与此同时,灼热的烛火烘烤着溅落的烛泪和书页本身,一股浓烈刺鼻的油脂蒸汽混合着书页中某种被激发的特殊物质的气息,猛地升腾而起!

“嗤——!”

白色的、带着奇异油脂芬芳的蒸汽瞬间弥漫开来,并不消散,反而在昏黄的烛光映照下,诡异地凝聚在书页上方尺许的空间里。那蒸汽翻腾滚动,如同一个微缩的混沌云海。

紧接着,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云海之中,竟有墨迹凭空显现!那墨色并非寻常的黑,而是一种沉淀了百年、带着血锈般暗沉的玄色。字迹龙飞凤舞,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磅礴气韵和令人心胆俱裂的杀伐决断:

“五星聚奎时,汴水跃龙儿。”

十个大字,如同十道冰冷的闪电,狠狠劈在工棚内每一个人的眼中、心上!

“啊——!”捧着蜡烛的内侍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滚烫的牛油烛台脱手坠落,“哐当”一声砸在书页边缘,烛火瞬间熄灭了大半。那凝聚的蒸汽云图被气流搅动,字迹一阵剧烈扭曲,却并未完全散去。

李存勖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死死盯着那蒸汽中扭曲却依旧清晰可辨的十个字,英俊的脸庞在残余烛火的明灭中扭曲变形。他认得这字迹!曾在宫廷秘藏的几份前朝奏对抄本上见过!狂放不羁,力透纸背,正是李淳风的手笔!

汴水跃龙儿?汴水……开封!朱温老贼篡唐立梁之地!龙儿?新的真龙?就在汴水?就在他李存勖刚刚灭掉的后梁废墟之上?一股冰寒彻骨的恐惧和滔天的暴怒,如同毒蛇般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妖书!乱朕心神!”李存勖猛地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双眼赤红,状若疯魔。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就要向那蒸汽未散、字迹犹存的半空和案上的残卷劈去!

“陛下不可!”韩知古魂飞天外,不顾一切地扑上前,死死抱住李存勖持剑的手臂,“此乃天机显化!毁之不祥!恐遭反噬啊陛下!”

李存勖的手臂被韩知古死死箍住,剑锋距离那蒸汽云图仅余寸许。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急剧起伏,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那十个如同诅咒般悬浮的字,又猛地转向案上静静躺着的《乙巳占》残卷。那残卷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一只沉默的、窥伺着人间的幽冥之眼。

暴怒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一种病态的偏执。他不能毁掉它……这是李淳风留下的东西,或许……或许还有破解之道?或许能找出那个“龙儿”,将其扼杀?这个念头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疯长。

“反噬?”李存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他慢慢放下剑,剑尖犹自颤抖。他盯着韩知古,又扫过那诡异的蒸汽残留,嘴角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好!朕不毁它!朕要镇住它!镇住这所谓的‘龙儿’!韩知古!”

“臣……臣在!”韩知古冷汗涔涔,松开皇帝的手臂,跪倒在地。

“传旨!命理气宗宗主,即刻携门下所有高手,赶赴洛阳北邙山!布下他们最强的‘九星压煞阵’!给朕锁死北邙所有帝陵龙气!尤其是……梁宣陵(朱温之陵)的余孽之气!朕要看看,什么‘汴水龙儿’,能压得过我大唐列祖列宗和朕的九星大阵!”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告诉他们,若压不住……提头来见!”

“臣……遵旨!”韩知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九星压煞阵?那是以九宫星力强行镇压地脉、隔绝气运的霸道阵法,稍有不慎,主持阵法者必遭星力反噬!更何况是对着整个北邙帝陵区施展?这简直是……逆天而行!但他不敢有丝毫违逆,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冲入依旧阴冷的雨夜中传旨。

就在韩知古冲出工棚的刹那,没人注意到,那坠落在《乙巳占》残卷边缘、已然熄灭的牛油烛台底部,一滴滚烫的、浑浊的油脂,正缓缓地、无声地渗入那暗黄的书页深处。

九日之后。

洛阳城北,北邙山。这片埋葬了无数帝王将相的黄土丘陵,在暮春午后的阳光下,本该是松柏苍翠,一片肃穆的宁静。然而此刻,山野间却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躁动。

理气宗宗主须发皆白,道袍被汗水浸透,紧贴在嶙峋的背脊上。他手持一柄镶嵌着七颗不同颜色宝石的青铜古剑,剑尖不断颤抖,指向天空不同的方位。在他身后,八名同样身着玄色道袍、形容枯槁的长老,各自占据一个玄奥的方位,脚踏罡步,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嘶哑而急促,汇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他们脚下,以特制的朱砂混合着黑狗血、金粉,勾勒出一个巨大而繁复的九宫星图。星图的九个关键节点,分别埋设着九块取自不同帝王陵寝区、饱浸帝王气的镇煞玉璧。每一块玉璧都散发着微弱却凝重的光芒,彼此间有无形的力量在勾连流转。

“贪狼归位!巨门锁关!禄存镇煞!”宗主的声音带着一种透支生命的嘶哑,每喊出一个星名,手中古剑便艰难地指向一个方位,脚下星图对应的节点玉璧光芒便猛地一盛。他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这“九星压煞阵”本就是理气宗压箱底的禁术,威力绝大,反噬也绝强。以九宫之力强行封堵整个北邙帝陵区的地脉气运,如同用一张巨网去兜住奔涌的地下暗河!其压力之大,远超他们最初的预估。阵图甫一发动,九人就感觉仿佛有九座大山同时压在了神魂之上,每一次催动阵法,都像是在燃烧自己的寿元。

然而,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阵法光芒运转到极致,堪堪要将北邙山躁动的地脉强行按捺下去的瞬间——

“轰隆隆隆——!”

一阵沉闷至极、仿佛来自大地脏腑深处的巨响,毫无征兆地撼动了整个北邙山!脚下的土地如同波浪般起伏了一下。紧接着,在理气宗宗主和八位长老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九道粗大如柱、浓稠如墨的黑色气柱,如同挣脱了束缚的孽龙,猛地从北邙山不同区域的帝陵封土堆深处,破土而出!

这黑气绝非寻常烟雾,它凝聚不散,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阴寒、怨毒和不甘!黑气直冲云霄,瞬间将北邙山上空的阳光都染上了一层污浊的暗色。狂风平地而起,卷起漫天沙尘枯叶,发出凄厉如鬼哭的呼啸。

“噗——!”

首当其冲的理气宗宗主如遭重锤猛击,手中青铜古剑“咔嚓”一声从中断裂!他狂喷出一口滚烫的心头血,那血竟带着诡异的暗金色,星星点点溅落在脚下的九宫星图上。他身后的八名长老更是不堪,如同被无形的巨力同时击中,惨叫着倒飞出去,人在空中便已鲜血狂喷,萎顿在地,生死不知。

九星压煞阵,破了!而且是在阵法力量催发到顶点时,被那九道积蓄了不知多少年、混杂了无数帝王将相怨戾之气的黑煞强行冲破!阵法反噬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倒灌回九位布阵者体内!

宗主踉跄着后退几步,勉强站稳,枯槁的脸上毫无人色,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九道狰狞舞动的黑煞气柱,嘶声哀嚎,声音凄厉得如同夜枭啼血:“完了……完了啊!九煞冲天,龙脉染污!此乃……亡国之兆!亡国之兆啊!天意……天意不可逆啊!”

他猛地抬头,望向洛阳城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悲悯,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无可避免的结局。一口更浓的暗金血液涌上喉头,他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九道冲天而起的黑煞气柱,如同九根插在北邙山上的耻辱柱,也如同一柄悬在洛阳城顶的死亡之剑。那污浊的暗色,不仅染黑了天空,更沉沉地压在了每一个目睹或听闻此景的洛阳人心头。

兴教门外,禁军大营。

郭从谦按着腰间的刀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他站在营帐门口,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辕门外那条通往城内的黄土路。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孤寂而阴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焦躁,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眼神闪烁,时不时瞥向中军大帐的方向。

“听说了吗?北邙山那边……黑气冲天!跟妖龙出世似的!”

“可不是!我家二叔在那边采药,吓得连滚爬爬跑回来了,说地都在抖!”

“太史局那帮人屁都没放一个……陛下这几天脾气大得很,昨天又杖毙了一个伶人……”

“唉,这赏钱……说好的平叛赏赐,拖了又拖,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这些细碎的、充满了不满、恐惧和怨愤的低语,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虫,钻进郭从谦的耳朵里。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丝刻骨的恨意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在无声地燃烧。李存勖……皇帝?他夺走了自己的一切!从父亲(郭崇韬)被冤杀的那一刻起,他郭从谦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让这个忘恩负义、刻薄寡恩的“李天下”付出代价!

北邙异象,军心浮动,天赐良机!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进自己的营帐。帐内光线昏暗,几个心腹军官早已等候多时,个个面色凝重,眼神却同样燃烧着火焰。无需多言,一个眼神的交汇,便已道尽一切。

“就在今夜!”郭从谦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毒的刀子,“兴教门换防之时!目标——中军大帐!‘李天下’……该还债了!”他的手指在桌案上重重一划,留下深深的刻痕。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终于彻底吞没了洛阳城。压抑了许久的闷雷在厚重的云层后隐隐滚动,却始终憋着一场倾盆大雨。

李存勖独自坐在中军大帐内。案头堆着几份关于北邙异象和军士鼓噪索饷的奏报,他烦躁地将其扫落在地。韩知古战战兢兢地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空气中弥漫着酒气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白日里北邙山那九道冲天黑气的景象,如同鬼魅般在他眼前挥之不去。那十个字——“五星聚奎时,汴水跃龙儿”——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

“反噬?天意?”他猛地抓起案上的一只金杯,狠狠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寒意和暴戾,“朕是天子!朕的江山是马背上打下来的!什么狗屁天意!韩知古!”

“臣……臣在!”韩知古吓得一哆嗦。

“再派人去北邙!告诉那些废物道士!若明日日出之前,还压不住那黑气,朕诛他们九族!”李存勖的声音因为酒意和狂怒而扭曲。

就在这时,帐外骤然传来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如同压抑了许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杀!”

“诛昏君!清君侧!”

火光瞬间映红了帐篷!兵刃交击声、惨叫声、怒吼声、营帐被撕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同地狱的交响!

李存勖的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他猛地抽出佩剑,厉声吼道:“护驾!何人作乱?!”

然而,回应他的,是帐帘被粗暴地撕裂!火光和一张张扭曲着愤怒与杀意的士兵面孔涌了进来!为首一人,正是双目赤红、状若疯虎的郭从谦!

“李天下!还我父命来!”郭从谦的怒吼如同惊雷,带着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血海深仇!他手中的长刀,裹挟着狂风般的恨意,直劈李存勖面门!

李存勖到底是百战之将,惊怒之下本能地挥剑格挡。“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帐内瞬间陷入一片混乱!韩知古吓得瘫软在地,连滚爬爬想躲到角落。禁卫拼死上前护卫,与冲进来的叛军士兵绞杀在一起,鲜血飞溅,染红了帐幔。

李存勖武艺超群,奋力搏杀,接连砍倒数名叛军。但郭从谦悍不畏死,刀刀夺命,又有越来越多的叛军涌入,将护卫的禁卫分割开来。

“昏君!纳命来!”混战中,一个被李存勖踹倒在地的叛军士兵,突然从地上弹起,手中一柄淬毒的短匕,如同毒蛇吐信,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狠狠刺向李存勖毫无防备的肋下!

李存勖正全力格挡郭从谦势大力沉的一刀,对这来自侧后方的致命偷袭,已然避无可避!

“噗嗤!”

冰冷的毒刃,轻易地穿透了华贵的龙纹锦袍,深深没入他的身体!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和麻痹感瞬间席卷全身!李存勖的动作猛地一僵,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终于到来的、宿命般的了然。

郭从谦岂会放过这千载良机?他双目尽赤,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手中长刀带着全身的力量和积压了无数日夜的血仇,如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朝着李存勖的脖颈狠狠斩落!

“死——!”

刀光闪过。

一颗戴着头盔的头颅,带着飞溅的温热鲜血,高高飞起。那双曾经睥睨天下、也曾沉溺声色的眼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凝固着极度的震惊、不甘,和一丝……终于看清了某种宿命轨迹的茫然。无头的尸身,在无数道惊骇、恐惧、快意、麻木的目光注视下,沉重地扑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鲜血汩汩涌出,迅速蔓延开来,浸透了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纹。

帐内死寂了一瞬,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郭从谦拄着滴血的长刀,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地上那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尸身,脸上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片复仇之后的空茫和更深重的疲惫。他成功了,却也清晰地知道,自己打开了怎样一个混乱的魔盒。

韩知古蜷缩在角落里,目睹了这血腥弑君的全过程,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当李存勖头颅飞起的刹那,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疯狂炸开:“汴水跃龙儿……九煞冲天……九星压煞……反噬……德不配位……天谴……谶语……应验了!”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意义不明的呜咽,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洛阳城,在血腥的夜幕下剧烈地痉挛着,哭喊声、喊杀声、焚烧声,此起彼伏,宣告着一个短暂王朝的猝然崩塌。

千里之外,浊浪滔天的黄河。

在洛阳城陷入血与火的混乱之时,在这条孕育了无数文明也吞噬了无数生灵的大河深处,靠近汴州(开封)河段的一处隐秘河湾。河底的淤泥被一股强大的暗流卷动,露出了埋藏在深处不知多少年的一块黑沉沉的物件。

那东西约莫磨盘大小,形状不规则,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布满了坑洼和扭曲的纹路,仿佛凝固的、被污染的血块。它静静地躺在河底,散发着一种亘古的、冰冷的、充满不祥的幽暗气息——正是当年安禄山用以聚煞、后被史思明带入中原、最终在乱世中不知所踪的那块巨大黑眚石的核心残片!

此刻,在无人知晓的黑暗河底,这块沉寂了数十年的黑眚石残片,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极其缓慢的暗红色光晕,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般,一明,一灭。

每一次明灭,都仿佛在贪婪地吮吸着黄河水中弥漫开来的、源自洛阳方向那场血腥弑君所散逸出的庞大怨戾之气和王朝崩塌的衰败死气。那暗红的光晕,也随之变得稍稍清晰、凝实了一分。

它在等待。等待下一个能将它从这幽暗河底唤醒、赋予它力量、也必将被它反噬的“主人”。

(历史事件:修缮昭陵陪葬墓。风水术:古籍谶应术、星聚预言)

章节目录 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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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40 章
第 241–270 章
第 271–300 章
第 301–330 章
第 331–360 章
第 361–390 章
第 391–420 章
第 421–450 章
第 451–480 章
第 481–50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