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雪夜赤光
(公元1559年)
嘉靖三十八年正月,建州左卫的土地冻得比铁还硬。塔克世搓着几乎失去知觉的手,在自家低矮的毡帐外焦躁地踱步。帐内,妻子喜塔腊氏压抑的痛吟断续传来。
“头人!”老仆缩着脖子,胡须眉毛挂满冰溜,“这鬼天,连山神爷都闭眼了!产婆说…怕是凶险…”
塔克世猛地抬头,豹眼扫过铅灰色的天穹,那里混沌一片,连只鹰都看不见。他一把攥住腰间的弯刀柄,骨节发白,仿佛要捏碎这冻透的寒冬。就在这时——
“嗡!”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震颤,毫无征兆地荡开。塔克世脚下一晃,毡帐顶的积雪簌簌落下。紧接着,是死寂,比先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风,诡异地停了。
毡帐内,一声嘹亮到近乎撕裂的婴儿啼哭,骤然刺破这诡异的宁静!
“生了!头人!生了!”产婆惊喜的声音带着颤抖,掀开厚重的皮帘一角探出头,热气腾腾。
塔克世心头巨石轰然落地,狂喜如暖流冲开冻僵的四肢百骸。他正要冲入帐内,眼角的余光却猛地被钉住了。
东北方,长白山!那片亘古矗立的、沉默的、被厚重铅云压得严严实实的巨大山影,其主峰之巅,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缝!一道狭长、狰狞、赤红如刚刚剥开皮肉、滚烫鲜血淋漓的——裂缝!
那不是雪崩,也不是山火。那是纯粹的、刺目的、带着灼热生命力的光!赤光如血瀑,从那道裂缝中决堤般汹涌喷薄,瞬间染红了半边天幕!翻滚的铅云被这蛮横的光强行撕裂、驱散,露出后面深邃的夜空,而赤光则像有了生命,在空中奔流、咆哮、汇聚!
整个赫图阿拉部落瞬间死寂。所有毡帐里的人都被这毁天灭地的红光逼了出来。天地间只剩下那奔涌的赤色光河,它流淌着,变幻着,最终竟在长白之巅,凝固成一尊顶天立地、俯瞰大地的巨大神祇虚影!赤红的光冕在祂头颅后熊熊燃烧,三只威严的巨目,冷冷地扫过雪原上蝼蚁般的部落。
“天…天神发怒了?”有人牙齿打颤,瘫软在地。
“不!”一声苍老却如同金铁交击的断喝,压下了所有恐惧。大萨满卓里克图不知何时已站在部落中央的空地上。他披着挂满兽骨、铜镜和奇异羽毛的沉重神衣,枯瘦的身躯在漫天赤光下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冻土的标枪。他浑浊的老眼此刻精光四射,死死盯着那赤红的神影,满是皱纹的脸上是混合了狂喜与极度敬畏的扭曲神情。
他猛地转身,指向塔克世的毡帐,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是生!是降!是火精!应在了塔克世的帐子里!快!快把孩子的胞衣给我!快!”
毡帐内,喜塔腊氏虚弱地躺在皮褥上,汗水浸湿了额发。她怀中,一个通体泛着奇异红光的男婴正闭目安睡,仿佛那撼动天地的红光与他毫无关系。产婆颤抖着,用一块鞣制过的柔软鹿皮,小心翼翼包裹起那团热气腾腾、暗红湿润、布满奇异血管般纹路的胎衣,递给了冲进来的塔克世。
塔克世捧着这仿佛还在微微搏动、散发着浓郁血气与生命热力的胞衣,冲出毡帐,奔向卓里克图。老萨满一把接过,鹿皮包裹的胎衣在他枯爪中竟像一颗暗红的心脏在跳动。他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看那依旧悬于天际、光芒万丈的赤红神影,佝偻着身子,脚下却异常迅捷,像一道融入雪地的影子,直扑向部落边缘那株虬枝盘结、在风雪中屹立了不知几百年的古榆!
古榆巨大的躯干早已被岁月掏空了一部分,形成一个天然的树洞。洞口垂挂着冰棱,像巨兽森森的獠牙。卓里克图在树洞前停下,口中急速诵念着古老晦涩、如同野兽低咆的咒文。他解开鹿皮,双手高高托起那团温热、黏滑、散发着原始生命气息的胎衣,如同托举着整个部落的未来。
“以白山黑土之精,养神龙初生之息!”他苍老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风雪,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决绝,“地乳开!哺龙局——成!”
双臂猛地向下贯入树洞深处!胎衣接触洞底冰冷腐殖土的瞬间——
“滋啦!”
一股浓郁如实质的白气,竟真的从树洞周围的冻土里丝丝缕缕蒸腾而起!这白气并非寒气,它带着大地的温热和蓬勃生机,如同无形的乳汁,丝丝缕缕缠绕上那团暗红的胎衣。胎衣上的血脉纹路骤然亮起,贪婪地吮吸着白气,发出微不可闻的“滋滋”声。古榆巨大的根系在冻土下仿佛活了过来,虬结蠕动着,温柔而有力地包裹住那团胎衣,如同母亲的手掌护住初生的婴孩。红光在根系缠绕下渐渐内敛、沉淀,最终在树根深处,凝成一个玄奥的赤龙盘绕之形,与大地脉络彻底融为一体。
“成了…成了!”卓里克图趴在冰冷的洞口,枯槁的脸贴在刺骨的树根上,浑浊的老泪涌出,瞬间冻结在脸上。他能“听”到脚下大地的脉动,正以一种全新的、充满力量的韵律,与那树洞深处的赤龙之形共鸣!
“呜——!”
天际,那顶天立地的赤红神影,猛地发出一声震动八荒的无声咆哮!三只巨目骤然爆发出太阳般的光辉!赤红的光瀑瞬间收缩、凝聚,化作三道纯粹到极致、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光柱,轰然落下!
一道,直直灌入那埋藏胎衣的古榆树洞!古榆通体一震,所有枝桠上的冰雪瞬间蒸发,枯槁的树皮竟隐隐透出温润如玉的光泽。
一道,如神之手指,精准地点在塔克世那座刚刚响起婴儿啼哭的毡帐顶端!毡帐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托举,红光如水银泻地,覆盖了整座毡帐,又瞬间渗入其中,消失不见。
最后一道,最为粗壮磅礴,跨越整个部落,轰然砸在卓里克图身前数步之遥的雪地上!
“轰!”
积雪瞬间气化,坚硬的冻土被烧熔出一个丈许方圆的深坑,坑底泥土晶化,闪烁着诡异的红光,热气腾腾。坑中心,赫然插着一块东西——那是卓里克图在胎衣入土前,情急之下投入树洞深处作为“信标”的、那块用于占卜的、已被烈火烧灼得布满蛛网般裂纹的巨大鹿肩胛骨!
此刻,这块饱经火炼的骨头,正插在熔坑中心,散发着灼热的气息。它上面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裂纹,在红光灼烧下,竟诡异地流动、蔓延、重组!如同无数赤红的火蛇在骨面上疯狂游走、碰撞、融合!
卓里克图连滚带爬地扑到坑边,不顾那灼人的高温,枯瘦的双手死死扒住坑沿,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骨面上不断变幻的裂纹。
火蛇般的裂纹终于停止流动,彻底凝固。它们不再是混乱的线条,而是清晰地组成了三个古老的、仿佛用滚烫鲜血书写的女真文字——火精降世!
每一个字都像是活的,在赤红的骨面上微微搏动,散发出焚尽八荒的毁灭气息,却又孕育着开天辟地的生机!
“火精…降世…”卓里克图喃喃念出这四个字,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不受控制地抚向那灼热的骨面,抚向那四个燃烧的谶文。
指尖触碰的刹那——
“嗤!”一股无法形容的灼痛直刺灵魂!眼前猛地炸开一片猩红的幻象!那不是婴儿的面容,是血!滔天的血海!燃烧的城池!折断的旌旗在尸山骨海上猎猎作响!无数扭曲的人影在血与火中搏杀、哀嚎!铁蹄踏碎山河,刀锋割裂日月!在那血海尸山的尽头,在那燃烧的废墟之巅,隐约可见一尊顶天立地的模糊身影,头戴赤金盔,身披龙鳞甲,脚下踩着无数骸骨铸就的王座,手中巨刃滴落的,是熔岩般的血!
“嗬!”卓里克图猛地抽回手,仿佛被毒蛇噬咬,踉跄后退,枯瘦的身体筛糠般抖成一团,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惊骇。他急促喘息着,再看向那坑中灼烧着谶文的兽骨时,眼神已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以及一丝深埋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萨满!”塔克世的声音带着敬畏,小心翼翼地从身后传来,“孩子…请萨满赐名!”
卓里克图强行压下灵魂深处翻腾的血海幻象,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越过塔克世,投向那座被红光点过的毡帐。帐帘掀开,产婆抱着一个襁褓走了出来。风雪似乎刻意避开了那里。
老萨满一步步走过去,脚步有些虚浮。他低下头,看向襁褓中的婴儿。
长白山巅那撕裂天幕的赤红光河,正如同它出现时那般突兀,开始迅速黯淡、收缩,最终消失在那道巨大的山巅裂缝之中。笼罩毡帐的红光也已敛去,仿佛从未出现。
襁褓中的婴儿睁开了眼。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清澈得不染一丝尘埃,如同初融的雪水,倒映着渐渐恢复清明的夜空,和卓里克图那张沟壑纵横、写满惊悸与敬畏的老脸。
没有啼哭,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洞彻一切的平静。
卓里克图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婴儿赤裸的右脚脚心上。
那里,几道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异常清晰的暗红色纹路,天然地蜿蜒勾勒着——那形状,赫然是一条蛰伏的小龙!龙首微昂,龙爪隐现,龙尾盘绕,虽稚嫩,却已透出一股蛰伏渊海、静待风云的峥嵘气象!
风雪过后的死寂里,老萨满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一个名字,带着古老的力量和宿命的沉重,清晰地吐出,回荡在每一个竖着耳朵的族人耳边:
“努尔哈赤。”
(历史事件:努尔哈赤出生(嘉靖三十八年正月)。风水术:天象血占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