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金匮断流
(公元1140年)
江南临安,凤凰山巅的德寿宫新殿尚未完工,木架高耸。山风掠过钱塘江面,裹着潮湿的咸腥气直扑上来,吹得赵构的赭黄袍袖猎猎作响。
他凭栏远眺,眼底那片新都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工匠的号子声隐隐传来,仿佛某种虚弱的生机。
赖文俊垂手侍立一旁,玄色道袍被风吹得紧贴身上,勾勒出嶙峋瘦骨。他手中一方古旧罗盘,天池针尖微颤,指向西北方位,针身浸着一层不祥的暗红水汽。
“赖卿,”赵构的声音干涩,目光未曾离开西北,“依你‘飞龙汲水’之局,引钱塘潮动,此局真能保我江山……百年无忧?”那“百年”二字,说得极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赖文俊指节发白,紧紧扣住冰凉的罗盘边缘。他想起去年深秋,自己以《催官篇》“兑丁巳丙九曲水”之理,引动钱塘潮汐入渠,欲借这天地间至刚至猛的潮水为龙,滋养临安。然潮退时,渠水倒灌,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震动,至今仍在他骨子里回响。
他躬身,声音低哑如沙砾摩擦:“陛下,潮汐乃天地呼吸,气机刚猛难驯。局虽成,根基……终不如中原厚土深埋的龙脉稳固。百年之数,已是借了天时地利人和的极限。”
他抬眼,罗盘上那抹暗红似在针尖流转,“西北凶星犯紫垣,恐有剧变。”
赵构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他猛地挥袖,仿佛要驱散这不祥的预言:“休得胡言!金人刚与朕签了和议,岂会……”话音未落,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撕裂了山巅的寂静。
“陛下!八百里加急!!”一名内侍几乎是连滚带爬扑倒在阶前,高举的漆盒中,一卷染血的黄麻纸刺目惊心。赵构指尖冰冷,抖开那纸,上面墨迹如刀,劈入他眼中——金兀术毁盟,大军已渡黄河!
轰隆!
几乎在赵构看清军报的同时,一声沉闷如滚雷的巨响,仿佛从遥远的地心深处炸开,穿透千里河山,直抵凤凰山巅!脚下的岩石猛地一震,德寿宫未干的泥灰簌簌落下。赖文俊手中罗盘的天池针疯了般狂转,最终死死钉住西北方向,针尾那抹暗红骤然化作一线血光,冲天而起!
千里之外,河南巩义。北宋七帝八陵,沉眠于邙山余脉的厚土之下。此刻,这片承载着赵宋王朝最后体面的“龙眠之地”,已被践踏于铁蹄之下。
金国龙虎大王完颜突合速,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上,嘴角咧开一丝残酷的笑意。他身后,是黑压压望不到边的铁浮屠重骑,铁甲在五月的骄阳下反射着冰冷死寂的光。更令人心悸的,是他马前肃立的一队人。他们身披缀满诡异骨饰和兽牙的漆黑萨满袍,脸上涂抹着靛蓝与赭石混合的油彩,形如鬼魅。为首的大萨满“血鹰”额尔古,枯瘦如鹰爪的手紧握着一柄顶端镶嵌惨白骷髅头的骨杖,空洞的眼窝直勾勾盯着前方太祖赵匡胤的永昌陵。
“大萨满,”完颜突合速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他抬鞭指向那沉寂的陵寝封土堆,“大帅有令,要彻底断了南边那群丧家之犬的念想!掘了他们的祖坟,抽了他们的地髓!让那赵构小儿,做鬼也无处安身!”
额尔古干瘪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喉间发出蛇嘶般的“嗬嗬”声。他猛地将骨杖向下一顿!杖端骷髅空洞的眼窝中,两团幽绿的磷火倏然燃起!
“呜——嗷——!”
尖锐凄厉的骨哨声猛地撕裂空气!那队黑袍萨满如同被无形的线扯动,瞬间动了!他们并非冲向陵墓,而是以额尔古为圆心,如鬼魅般散开,在永昌陵巨大的封土堆周围踩踏出一种诡异而狂乱的步点。每一次落脚,都伴随着短促刺耳的呼喝,脚下坚硬的土地竟随之微微震颤,浮起一层诡异的灰白尘埃。他们手中形状奇特的弯刀,随着舞动不断划破空气,发出“嘶嘶”的裂帛声。空气骤然变得粘稠而阴冷,连五月的阳光都似乎黯淡了几分,被一种无形的阴森力场所吞噬。
永昌陵封土堆周围,早已被挖开数条深不见底的壕沟,露出下方层层叠叠的夯土和巨大的条石。此刻,随着萨满们疯狂的舞步和嘶吼,那些深沟如同巨兽张开的伤口,开始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土腥与腐败混合的气息。沟壁的泥土簌簌剥落,颜色由黄转褐,最终变得如同凝固的淤血般暗沉。
“时辰到!断其髓!”额尔古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朽木,尖利刺耳。他枯爪般的手猛地指向永昌陵封土堆的正顶——那里,不知何时已竖起一根粗如儿臂、乌沉沉的铁桩!铁桩顶端并非尖锐,而是铸成一个狰狞咆哮的狼首!
两名最为魁梧的萨满,赤着上身,露出布满诡异刺青的胸膛。他们低吼着,如同蛮荒时代的力士,抬起一柄巨大的乌木重锤,锤头亦是铸成咆哮的狼形,与铁桩顶端的狼首相呼应。
“咚——!”
第一锤砸在铁桩顶端!沉闷的巨响震得地面一颤!狼首铁桩猛地向下陷入一尺!一股肉眼可见的灰黑色气浪,如同地底喷发的毒瘴,骤然从铁桩四周的缝隙里狂涌而出!那气息冰冷刺骨,带着浓烈的铁锈和尸骸腐朽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咚!咚!咚!”
重锤一次次砸落!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一声仿佛来自九幽地底的沉闷嘶吼,又似巨兽濒死的哀鸣。铁桩一寸寸没入永昌陵的“心脏”,狼首狰狞,贪婪地吞噬着大地深处的生机。
“啊!”一名被金兵强掳而来、被迫在旁观看的宋人老风水师突然惨叫一声,手中的祖传罗盘“啪”地炸裂开来!木屑纷飞,磁针寸断!他本人更是口喷鲜血,仰面栽倒,身体剧烈抽搐,浑浊的老眼死死瞪着那不断下沉的狼首铁桩,喉咙里嗬嗬作响:“地髓……地髓被污了!龙脉……龙脉在哀嚎啊!”他挣扎着指向天空,手臂却无力地垂下,气绝身亡。那双至死圆睁的眼睛里,凝固着无尽的绝望和怨毒。
与此同时,距离永昌陵数十里外的黄河支流汜水河畔。一个须发皆白、身着洗得发白的葛布道袍的老者,正立于高坡之上。他是中原形势派硕果仅存的宗师之一,钦天监正的后人李静观。他手中一方古朴的青铜“分金尺”正剧烈震颤,尺身上的山川纹路竟似活物般扭曲挣扎!
“完了……”李静观面如死灰,喃喃自语。他浑浊的眼中映照着永昌陵方向冲天而起的、常人无法看见的景象——无数道曾经盘踞于七帝八陵上空、象征着王朝气运的淡金色龙气,此刻如同被无形的巨爪狠狠撕裂!龙形溃散,发出无声的悲鸣,化作漫天飘零的金色烟尘,被那永昌陵顶喷涌而出的污秽黑气贪婪地吞噬、玷污!
“王气溃散如烟……中原,再无龙兴之地了!”李静观仰天悲啸,啸声未落,手中的分金尺“咔嚓”一声,居中裂开一道深痕!他身体晃了晃,一缕鲜血自嘴角蜿蜒流下。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人间风水师的绝望,九天之上,紫微垣深处,那颗象征人间帝座的紫微帝星,骤然被一层不知从何而来的、细密如尘的灰暗星云所笼罩!星光急剧黯淡下去,如同蒙上了一层死亡的纱幔!星象派宗师,隐居嵩山观星台的白发老道,透过巨大的铜制璇玑玉衡镜看到这一幕,手中拂尘“啪嗒”落地,枯槁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紫微蒙尘……帝星失位……天倾……天倾西北啊!”
轰——隆——!!
永昌陵顶,随着狼首铁桩彻底没入地底深处,一声前所未有的恐怖巨响炸开!整个封土堆如同被地底巨兽拱起,又猛地塌陷下去!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豁口赫然出现!
“呜嗷——!”额尔古发出夜枭般的尖啸,骨杖上的骷髅磷火暴涨!
“哗啦啦——!”
不是泥土,而是粘稠如墨汁、散发着刺鼻腥臭的黑水,如同压抑了万年的脓血,从那巨大的豁口中狂喷而出!黑水汹涌,瞬间灌满了周围的壕沟,又如同有生命般,朝着地势更低的西南方向——正是汜水河的方向——咆哮奔流而去!
黑水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焦黑,岩石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腾起阵阵恶臭的白烟!大地在颤抖、呻吟、龟裂!仿佛一条沉睡万载的地底毒龙被惊醒,带着无边的怨毒和毁灭,破土而出!
数十里外,正沿着故道流淌的汜水河,河床猛地一震!仿佛被一股来自地脉深处的巨力狠狠掀动!浑浊的河水先是诡异地倒流了一瞬,紧接着,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粗暴地扭转了方向,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大量泥沙,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竟硬生生撕裂了原有的河道!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大量泥沙,如同一条被激怒的黄色巨龙,以不可阻挡之势,狂暴地冲决堤岸,朝着东南方向一片低洼的平原疯狂漫灌而去!
“改道了!黄河支流……改道了!”汜水河畔,侥幸未死的河工和百姓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浑浊的河水瞬间吞噬了农田、村舍,天地间一片汪洋。而在那浑浊的洪流之下,隐约可见永昌陵喷涌出的污秽黑水,如同跗骨之蛆,混入其中,将这灭顶之灾染上更深沉的绝望。
邙山之上,完颜突合速俯瞰着脚下黑水横流、大地崩裂、河流改道的末日景象,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水声和隐隐传来的、被洪水吞没前的绝望哭喊,爆发出野兽般的狂笑:“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掘陵断髓!抽了这宋人的根,看那赵构小儿和他的鸟朝廷,还能扑腾几天!大萨满,记你头功!”他猛地一挥手,声如金铁交鸣:“传令!大军开拔!给本帅——踏平江南!”
额尔古骷髅骨杖上的磷火幽幽跳动,映着他油彩下毫无表情的脸。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目光却穿透了混乱的战场与奔腾的浊流,遥遥望向南方那片烟雨迷蒙的山河,浑浊的眼珠深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那即将到来的更恐怖反噬的深深忌惮。地髓已污,龙脉已断,这强行抽取地气、逆转山河的滔天邪法,如同打开了九幽地狱的闸门,被强行扭转的,又何止是一条河流?那来自大地的深沉反噬,终将如影随形,吞噬施术者与被施术者。他缓缓垂下骨杖,那幽绿的磷火,仿佛预示着一场席卷整个时代的巨大劫难,正随着这改道的浊流,无声地蔓延开去。
(历史事件:绍兴十年五月金背盟攻宋,北宋皇陵遭系统性破坏。风水术:掘陵断髓术、星垣气运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