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七星陨帐
（公元1233年）
腊月将尽，龙庭四周的积雪却越来越厚。哈拉和林城外大汗的金顶汗帐内，窝阔台仰躺在厚厚的白熊皮褥子上，脸色蜡黄，嘴唇泛着不祥的青紫色。
蒙医额尔德木图额头上沁满豆大的汗珠，手指沾着粘稠的黑血，正从大汗颈侧一个细小的切口处缓缓挤压——那是萨满教中沟通天地的“血窍”所在。旁边铜盆里，暗红的血水已积了小半盆。
“如何？”监国拖雷的声音低沉嘶哑，紧锁的眉头下，一双鹰眼死死盯着兄长灰败的脸。他比窝阔台小七岁，此刻却像老了十岁，鬓角霜色更重。
额尔德木图指尖微颤，沾血的银针几乎拿捏不住：“回禀拖雷那颜…邪气盘踞心脉，如…如附骨之疽。寻常放血驱邪，怕是…怕是难了…”他声音越来越低，不敢看拖雷骤然阴沉的脸色。
就在此时，厚重的毡帘猛地被掀开，一股刺骨的寒气卷着雪沫冲入帐内。大萨满兀孙裹着一身染了陈旧血迹的白狼皮袍子，像一尊移动的雪人闯了进来。他枯瘦的手上紧紧攥着一把被血浸透的驼毛，花白胡须上结着冰凌，浑浊的老眼扫过窝阔台的脸，瞳孔骤然缩紧。
“长生天的旨意…到了！”兀孙的声音嘶哑如破锣，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他猛地将手中带血的驼毛撒向帐顶，殷红的血点溅落在金色的帐顶上，触目惊心。“星辰将坠！汗王有难！”
话音未落，帐外陡然传来一片压抑的惊呼。拖雷一步抢到帐门边，掀开厚重的帘幕一角。
哈拉和林的上空，墨蓝的天幕低垂得仿佛要压垮大地。北斗七星清晰可见，勺柄末端那颗摇光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它剧烈地颤抖着，如同被看不见的手狠狠掐住，挣扎着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晕，旋即猛地一沉，拖曳出一道黯淡凄凉的赤色光痕，直直坠向西北方无垠的黑暗雪原！
“星陨…摇光坠了！”占星师帖木儿失魂落魄地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勺柄断折…主…主帝王崩殂之兆啊！”绝望的哭嚎声瞬间在汗帐周围的宿卫亲军中蔓延开来。
拖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帐外的风雪更冷彻骨髓。他猛地回头，死死盯住兀孙：“兀孙大萨满！长生天收走了一颗星辰？可有法子…为汗兄续命？！”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兀孙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背上那处被狼头红斑灼烧般的感觉又隐隐传来——这是强行沟通地灵、预知天象的反噬。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指向帐外那片死寂的雪原，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星辰可坠，命数未必绝！地上生灵，亦可代天星之位！速备七匹纯白之驼，要未负鞍辔、饮过斡难河源头圣水的！牵至汗帐外，围帐而奔！”
命令如同飓风般刮过营地。片刻功夫，七匹高大雄健的白骆驼被驱赶至金帐外围。它们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长长的睫毛覆着霜雪，温顺地喷吐着白气，巨大的蹄掌不安地刨着积雪。
兀孙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仿佛带着冰刺扎入肺腑。他猛地咬破自己枯瘦的食指指尖，一缕暗红的血珠渗出。他蘸着这蕴含萨满精魂的血，在冰冷的雪地上，围绕汗帐急速画下七个扭曲而神秘的符号，每一个都对应着北斗七星的位置。血滴落在雪地上，并未冻结，反而诡异地微微蒸腾，散发出淡淡的腥甜气息。
“以驼代星，以血引灵！”兀孙嘶吼着，声音如同濒死的狼嚎，手中那柄镶嵌着狼牙的骨质法杖高高举起，杖头缠绕的九色布条在凛冽寒风中狂舞，“跑起来！让你们的蹄声踏碎死神的脚步！”
负责驱赶骆驼的武士猛地挥动长鞭，清脆的鞭声炸响。七匹白驼受惊，开始绕着那巨大的金色汗帐奔跑。起初是迟疑的小跑，蹄声杂乱。兀孙口中念念有词，那古老的祷文晦涩拗口，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沉甸甸的力量，随着法杖的每一次顿地，杖尾深深插入雪中，杖头的狼牙发出低沉的嗡鸣。
渐渐地，七匹白驼奔跑的轨迹开始变得奇异。它们不再是杂乱无章的狂奔，蹄声越来越整齐，越来越沉重，如同七面巨大的战鼓在雪地上擂动！咚！咚！咚！每一次蹄落，都精准地踏在兀孙以血画下的七个符号之上！那七个血画的位置，竟隐隐有微弱的白光泛起，与奔跑的白驼呼应着，仿佛七颗坠入凡尘的星辰被重新点亮！
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泥土与生灵气息的暖流，随着驼蹄的每一次踏落，悄无声息地渗入汗帐之下冰冷坚硬的地面。
帐内，窝阔台粗重的喘息声似乎微弱了一瞬。额尔德木图惊疑不定地看着大汗颈侧那个小小的切口——一股粘稠如墨的黑血正缓缓渗出，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这仿佛是某种淤积的毒物被排了出来。他立刻用银刀小心刮去污血，敷上准备好的药膏。
帐外，兀孙的吟唱已至癫狂。他枯瘦的身体在寒风中剧烈摇晃，背上那狼头形状的红斑透过厚重的狼皮袍子，竟发出灼目的红光！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但他手中的法杖却握得更紧，杖尾狠狠顿地，嘶吼出最后一个惊雷般的音节：“定！”
七匹狂奔的白驼如同被无形的缰绳勒住，齐齐发出一声悠长而痛苦的嘶鸣，前蹄离地，人立而起！就在它们蹄声骤停的一刹那——
噗！噗！噗！噗！噗！噗！噗！
七道细细的血箭，竟同时从七匹白驼的鼻孔中喷射而出！滚烫的驼血溅落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凝成七朵刺目的血花，位置恰好对应着地上那七个血画的符号！血花上蒸腾起缕缕肉眼可见的淡红色雾气，如同有生命般，丝丝缕缕钻入汗帐之下。
帐内，窝阔台喉间那拉风箱般的可怕声音骤然停止！他猛地张开嘴，长长吸了一口气，蜡黄的脸上竟泛起一丝微弱的红润！
“汗兄！”拖雷一个箭步冲到榻前，紧紧握住窝阔台冰冷的手掌。
窝阔台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那浑浊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拖雷…”他气若游丝，声音几不可闻，却如同惊雷在拖雷心中炸响。
“成了！大汗醒了！”额尔德木图喜极而泣，帐内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
帐外，兀孙却再也支撑不住，法杖脱手，枯瘦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前栽倒。两名侍从眼疾手快将他扶住。他背上的狼头红斑如同烧红的烙铁，隔着袍子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红光渐渐黯淡，最终隐没，只留下深入骨髓的剧痛和疲惫。
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金帐顶端。摇光星坠落的方向，那片深沉的墨蓝天幕上，勺柄末端的位置，一颗极其黯淡、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新星，正极其微弱地闪烁着。那是驼魂所系的伪星，强行取代了摇光的位置，暂时维系着这片星空摇摇欲坠的平衡。但这平衡能维持多久？
兀孙的目光掠过营地上空，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投向遥远的南方。在那片汉地未来的心脏——一个名为幽燕的地方，他“看见”了一道细微却狰狞的金色裂隙，正无声地在大地深处蔓延，贪婪地吞噬着某种无形的力量…那是属于白塔与宝珠的宿命之地，也是未来另一场劫难的起点。
他低下头，看着雪地上七朵迅速冻结的驼血之花，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低语消散在风中：
“长生天…只是暂时闭了眼…代价，才刚刚开始…”
（历史事件：窝阔台中风（1233年12月）。风水术：星位替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