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太白蚀日
(公元752年)
天宝十一载的冬月,长安城西市胡商早早收了摊,平康坊的丝竹也哑了嗓子,仿佛预感某种庞然大物的倾塌。
李林甫的宰相府邸深处,“咳...咳咳...”锦帐内传来沉闷的撕扯声,如同破败的风箱。
李林甫枯槁的手死死抠住床沿,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浑浊的眼珠费力转动,瞥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今日,他总觉得那云层之后,藏着一双冰冷的眼睛。
“相爷,该进药了。”老管家李忠端着药盏,声音压得极低。他伺候这位权倾朝野十九载的主人半生,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眼窝深陷,颧骨凸起,皮肤松弛地挂在骨架上,昔日那令人胆寒的精气神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具被病痛和恐惧蛀空的躯壳。
李林甫猛地挥手,药盏“哐当”一声砸在波斯地毯上,深褐色的药汁泼溅开来,像凝固的血。
“滚...都滚出去!”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那是什么...太白...是太白!”
几乎与此同时,长安城东北隅,杨国忠新落成的府邸“积珍院”内,气氛却截然不同。暖阁熏香缭绕,杨国忠一身簇新的紫袍,斜倚在铺着雪白狐皮的胡床上,指尖捻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嘴角噙着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
他面前,一位身着深青道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凝神操控着一面紫檀木镶金边的巨大罗盘。罗盘中心的天池里,三根细如牛毛的金针正疯狂旋转,发出细微而急促的嗡鸣。
“杨公,”老者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他是理气宗北派如今的掌舵宗师,司马承祯的再传弟子,道号“玄尘子”,“天象有异,凶星犯驾!”
“哦?”杨国忠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目光却锐利如刀锋,“是何凶星?应于何处?”
玄尘子枯瘦的手指指向窗外那片被铅云笼罩的天空一角,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太白昼见!其色如血,侵日三分!此乃大凶之兆!《乙巳占》有云:‘太白经天,昼见,是谓争明,强国弱,弱国强,女主昌。’然其色赤红蚀日,主...主杀伐暴起,权贵陨落!且其光所指...”他指尖微微颤抖,最终沉沉落下,指向西南方向,“直冲兴庆宫西南——宰相府!”
“宰相府?”杨国忠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狂喜与狠戾的复杂神情。他猛地坐直身体,玉佩在掌心被攥得死紧,“李十郎?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太白蚀日!当真是天助我也!”他霍然起身,紫袍带起一阵风,“玄尘道长,既是凶星照命,煞气冲府,可有法子...助其一臂之力?让他李十郎,早登极乐?”
玄尘子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太白属金,主杀伐肃革。其星力至凶至戾,若能引而导之,化入‘七杀锁龙’之局...或可...”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昭然若揭。
“七杀锁龙?”杨国忠眼中凶光大盛,“要何物?速速布置!今夜,本官就要这凶星之力,为我所用!”
暮色四合,如同巨大的墨砚被打翻,迅速吞噬了长安城最后的光线。宰相府内死寂一片,连巡夜家仆的脚步声都轻得如同鬼魅。而在府邸最深处的“退思堂”四周,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张。七名理气宗弟子,身着玄黑法衣,如同七尊石像,无声无息地立于七个方位:正东震位、东南巽位、正南离位、西南坤位、正西兑位、西北乾位、正北坎位。每人面前,都插着一柄形制古拙、寒气森森的长剑。剑身黯淡无光,却隐隐透出铁锈般的血腥气。
玄尘子立于堂前庭院正中,面前摆放着一张紫檀供案。案上七盏青铜油灯围成一个斗勺形状,灯火幽蓝,跳跃不定,映得他皱纹深刻的脸庞忽明忽暗。供案中央,一个黑沉沉的磁石罗盘正疯狂转动,其上的金针已快得连成一片虚影。
“七杀者,破军、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也!”玄尘子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铁交鸣,穿透夜幕,“上应北斗,下合七政,掌肃杀之权!今引太白凶金之气入此局,锁困邪龙,断其生机!起阵——!”
“喏!”七名弟子齐声低喝,声如闷雷滚过地面。七人同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面前古剑之上!
嗤——!
七柄古剑如同被滚油浇淋,剑身瞬间腾起暗红色的血雾!血雾并不消散,反而如同有生命般缠绕剑身,发出滋滋的怪响。剑柄上镌刻的古老星图符文逐一亮起,幽光闪烁,与天上被云层遮蔽的北斗七星隐隐呼应!
嗡——!
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波动以退思堂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庭院中那方半亩大小的荷塘瞬间炸开了锅!无数肥硕的锦鲤如同疯魔般跃出水面,噼啪乱跳,鱼尾拍打水面的声音密集如雨!更诡异的是,跃起的鱼身之上,竟渗出丝丝缕缕的血线,将碧绿的池水迅速染红!
退思堂内,病榻上的李林甫猛地睁大了双眼!他感到一股冰冷刺骨、充满铁锈与血腥味道的气息,如同无数根钢针,从四面八方狠狠扎入他的身体!那气息无孔不入,钻入骨髓,冻结血液!
“呃啊——!”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像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掼在床榻上,剧烈地抽搐起来!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充斥着万千厉鬼的哭嚎尖啸!他仿佛看到无数张扭曲的、充满怨毒的面孔在帷帐间飞舞——那是被他构陷诛杀的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是韦坚、皇甫惟明、王忠嗣...是无数个在“罗钳吉网”下家破人亡的冤魂!
“滚开!尔等贱奴!安敢近我!”李林甫双目赤红,枯瘦如柴的手臂在空中疯狂挥舞,试图驱散那些索命的幻影。然而那冰冷的煞气如跗骨之蛆,丝丝缕缕渗入他的七窍!
“噗!”一口黑紫色的淤血狂喷而出,溅在明黄的锦被上,触目惊心!紧接着,两道细细的、蜿蜒如蚯蚓的血线,从他左右鼻孔中缓缓淌下。眼角、耳孔也相继渗出粘稠的血珠!七窍流血!
“嗬...嗬...”李林甫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那冰冷的煞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生机寸寸断绝。极致的痛苦和恐惧,反而让他在濒死的混乱中,抓住了一丝源自本能的、对天地气运的微弱感应!
他布满血污的脸猛地转向北方,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枯枝般的手指颤抖着抬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向那个方向,声音嘶哑如同夜枭泣血:
“幽州...狼目...已睁!杨...杨国忠...你引狼...入室...大唐...危...呃!”
话音未落,他全身猛地一挺,如同离水的鱼,剧烈地痉挛了几下,那双曾令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眼睛,死死瞪着北方幽暗的虚空,最终彻底失去了所有神采,凝固成一片死寂的灰败。
几乎在他咽气的同一刹那!
铿!铿!铿!铿!铿!铿!铿!
退思堂外庭院中,那七柄正汲取着太白凶星之力、血雾缭绕的古剑,竟齐刷刷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紧接着,在玄尘子和七名弟子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七柄传承自前隋的镇煞法剑,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剑身之上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咔嚓!
刺耳的碎裂声响起!七柄古剑,竟在同一瞬间寸寸断裂,化为无数黯淡无光的金属碎片,叮叮当当地散落一地!那缭绕的血雾如同失去了根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猛地爆开,化作一阵刺骨的阴风,席卷了整个庭院!
噗!噗!噗!噗!噗!噗!噗!
七盏围绕成北斗形状的青铜油灯,幽蓝的火焰齐齐暴涨一瞬,随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掐灭!
“哇——!”
玄尘子如遭重锤,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踉跄后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地上那堆法剑碎片和熄灭的油灯,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一种更深沉的恐惧!
“反噬...好强的怨煞...好重的龙气余威...天意...天意啊!”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这“七杀锁龙阵”本意是引太白凶星之力加速李林甫的死亡,并试图攫取其残余的、近乎真龙的气运。然而阵法启动到最关键处,却被一股更庞大、更凶戾、更污秽的力量硬生生冲垮!那力量来自北方,带着铁血与狼烟的气息,冰冷而贪婪,绝非人力所能操控!
“师尊!”七名弟子也个个面无人色,嘴角带血,显然都受了不小的反噬。
玄尘子强压下翻腾的气血,抹去嘴角血迹,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退思堂那死寂的窗户,又望向北方幽暗的天际,最终颓然长叹:“此阵...已破。速报杨大人,李相...薨了。另外...”他顿了顿,声音艰涩,“告知杨公,北地煞星已动,其芒之盛,恐非...大唐之福。”
积珍院暖阁内,檀香依旧。杨国忠正对着铜镜,由侍女小心翼翼地将代表宰相权威的紫金冠戴正。他志得意满,只待相府丧钟敲响,便可入主那象征权力巅峰的政事堂。
一名心腹家将脚步急促却无声地闪入暖阁,在杨国忠耳边低语几句。
“死了?”杨国忠猛地转身,眼中爆射出狂喜的光芒,几乎要大笑出声!然而,当家将转述到“七杀阵破,法剑尽毁,玄尘子遭反噬吐血,并言北地煞星已动”时,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
“煞星?”他眉头紧锁,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寒意,下意识地抚向袖中那枚从不离身的护身罗盘。指尖刚触及冰凉的盘面——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从他袖中传出!
杨国忠脸色剧变,猛地掏出罗盘。只见那黄铜铸造、包浆温润的盘面上,象征着自身命宫位置的那根主针,竟从中齐根断裂!断口参差,如同被无形的利齿咬断!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杨国忠的脚底直冲头顶!他捏着那断裂的罗盘,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暖阁内炭火熊熊,他却感觉如坠冰窟。李林甫死了,大权在握,可这断针的凶谶和玄尘子口中那来自北方的“煞星”,像两片巨大的阴影,沉沉地压在了他刚刚登顶的狂喜之上。
“幽州...安禄山!”杨国忠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他猛地想起李林甫临终前那指向北方的嘶吼,心中那点寒意迅速膨胀,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不安。他烦躁地挥退家将和侍女,独自站在空旷奢华的暖阁中,看着铜镜中自己头戴紫金冠的影像,那影像在摇曳的烛光下,竟显得有些扭曲和...脆弱。
“哼!装神弄鬼!”他强行压下心头的不适,对着镜中的自己冷笑,“死了的李十郎是废物!活着的安禄山...也不过是本相掌中玩物!煞星?待我腾出手来...”他眼中凶光再起,却已不复先前的纯粹与得意。
与此同时,东宫丽正殿。太子李亨并未就寝。他独立窗前,望着西南方向宰相府邸的位置。那里,似乎刚刚腾起一股常人无法察觉的、充满怨戾与不甘的晦暗气息,搅动着长安城上空本就凝重的气运。
一阵穿堂风毫无征兆地掠过殿内,吹得案头烛火猛地一暗,几乎熄灭。李亨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殿顶藻井深处。
就在烛火摇曳将熄未熄的刹那,他仿佛看到那象征紫微帝星的藻井中心,一道微弱的、却异常坚韧的紫气倏忽一闪,如同沉睡的潜龙微微睁开了眼睑。而北方遥远的天际,似乎有另一颗带着血光的凶星,正贪婪地汲取着宰相府方向逸散的气运,光芒陡然大盛,其芒之锐,隐隐有直逼紫微之势!
李亨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沉甸甸的寒意夹杂着某种宿命般的预感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裘袍,只觉得这东宫的冬夜,从未如此漫长而寒冷。窗外的黑暗浓稠如墨,吞噬着一切,只有宰相府方向隐隐传来的、压抑的哭声,和更北方那无声却凶戾的星光,预示着这煌煌盛世的根基,已然在无人察觉的暗处,发出了第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之音。
(历史事件:李林甫七窍流血亡(史实死因成谜),标志盛唐最后一位权相陨落。风水术:星占“太白犯日”、阴阵反噬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