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九足白狼
（公元1206年）
斡难河源头，草原各部的毡帐聚成一片白色海洋，在风中剧烈起伏，绳索绷紧的吱嘎声混杂着战马不安的嘶鸣。一面巨大的黑色狼旗被狂风撕扯，猎猎作响。
“长生天在发怒！”乞颜部宿老别勒古台须发皆张，死死按住被风吹得掀起的皮袍下摆，浑浊的老眼望向高台之上那静默如山的身影——铁木真。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风沙，望向斡难河对岸连绵的肯特山脉。距也速该陨落于塔塔尔毒酒，已整整三十六载风霜。
高台之下，萨满阔阔出黑袍翻飞如巨鸟垂天之翼。他枯瘦的十指间缠绕着染成五色的兽筋绳索，绳索尽头拴着九头纯黑的公山羊，正焦躁地刨着蹄下冻土。阔阔出猛地仰头，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铅灰色云层的某一点，喉中挤出非人的、破碎的嘶吼：
“看……看啊！九足！白狼踏金云而来！”
风骤然一滞。
无数道目光追随他枯枝般的手指刺向苍穹。翻滚的铅云深处，一团刺目的金光毫无征兆地炸开，瞬间压过了昏沉的天光。金光中心，隐约有一头巨狼的轮廓在奔腾，它踏着翻涌的金色云海，昂首向天，发出无声的长啸。更令人心胆俱裂的是，那巨狼虚影腹下并非四足，赫然是……九条擎天撼地的巨爪！
“九足白狼！长生天降谕！”不知谁嘶喊出声，瞬间点燃了死寂的人群。恐惧与狂热的战栗席卷了每一个人，黑压压的人群如同风吹草低，呼啦啦朝着那高天异象跪伏下去，额头深深抵住冰冷坚硬的大地。唯有铁木真，依旧挺立如孤峰。他腰间悬挂的黄金苏鲁锭长矛，竟在鞘中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仿佛与那九天之上的狼影遥相呼应。
阔阔出布满刺青的脸因激动而扭曲。他猛地抽出腰间镶嵌着狼髀石的骨刀，刀锋划过一道惨白的弧光，狠狠斩断手中五色兽筋！
“咩——！”九头黑山羊同时发出凄厉的惨嚎，颈血如箭，激射而出！那血箭并未落地，反而违反常理地在半空扭动、汇聚，凝成九道粘稠的血线，如同活物般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直扑高台中央那面巨大的、尚未染色的白色牦牛尾大纛！
“奉长生天之命，以九牲之血，引九幽龙气，染我乞颜部征伐之旗！”阔阔出的声音尖利如枭啼，穿透风声，“九为极数，足踏九霄！此纛所指，天命所归！”
几乎在九道黑羊血触碰到白色大纛的瞬间，早已等候在侧的九名赤膊力士齐声暴喝。他们手中沉重的弯刀带着寒光劈落，九匹被牵到纛旗之下、通体如雪不含一丝杂毛的神骏白马，连悲鸣都来不及发出，巨大的头颅便滚落尘埃。滚烫的、带着磅礴生命精气的马血如同九道赤红瀑布，轰然浇灌在巨大的白色纛旗之上！
“嘶啦——！”
奇异的声音响起。浓郁刺鼻的血腥气猛然炸开，却又在下一刻被一股无形而苍茫的气息所覆盖。那巨大的白色纛旗贪婪地吸吮着赤红的马血，旗面并未被染成一片污浊的暗红，反而在鲜血浸透处，浮现出玄奥繁复、如同血脉经络般的暗金纹路！暗金纹路在纯白的底色上急速蔓延、交织，最终在旗面中心，赫然勾勒出一头仰天咆哮的苍狼轮廓！狼眼的位置，两点浓得化不开的赤红血珠凝聚，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仿佛有生命在其中孕育。
铁木真一直紧握刀柄的手，终于松开了。他向前一步，踏上高台边缘，俯瞰脚下如同蝼蚁般跪伏的万千部众。狂风卷起他身后染血的白色大纛，那暗金苍狼的图腾在风中狂舞，两点血红的狼眼扫视着苍茫大地。
“诸部！”铁木真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如沉雷碾过冰河，清晰地烙印在每一个人的耳鼓心田，“斡难河的水养育了我们，肯特山的岩石见证了我们！长生天降下九足白狼的神谕，以九十九匹白马的英魂与热血，铸就此旗！此旗所在，便是天命所指！”
他猛地抽出腰间象征最高权力的黄金苏鲁锭长矛，矛尖直指那面在风中猎猎狂舞、血纹苍狼仿佛要破旗而出的白色大纛：
“自今日起，我，铁木真，便是这草原共主！号——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如同积蓄了万年的熔岩，猛然冲破地壳的束缚，直冲云霄！声浪汇聚成无形的洪流，震得脚下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就在“汗”字落下的刹那——
奇迹发生了。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骤然扼住了肆虐天地的狂风咽喉。前一瞬还在疯狂撕扯旗帜、抽打毡帐、卷起漫天尘沙的暴风，如同被冻结的江河，瞬间凝滞！飞扬的尘土簌簌落下，遮蔽天日的昏黄沙幕被无形的力量急速抹去，露出一片前所未有、纯净澄澈得如同水洗琉璃的湛蓝天空！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为那面刚刚染就、兀自滴淌着赤红血珠的白色大纛披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辉。大纛上暗金色的苍狼图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两点血红的狼眼仿佛活了过来，闪烁着妖异而威严的光芒。
然而，更大的惊变紧接着在大地深处爆发！
“轰隆——！”
高台正前方百步之遥的坚硬冻土，毫无征兆地猛然向上拱起、炸裂！灼热的气息混杂着浓烈的硫磺与水汽的味道喷薄而出，形成一道翻滚的白雾之柱。浑浊滚烫的泥浆喷涌了数息之后，一股清澈、炽热、散发着浓郁硫磺气息的泉水，如同挣脱束缚的银龙，带着巨大的压力和嘶嘶的咆哮声，冲开泥浆，笔直地射向刚刚澄澈如洗的蓝天！水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灼热的水汽弥漫开来，瞬间驱散了春寒的凛冽，带来一股暖融融、生机勃勃的气息。
“地脉……地脉龙气在呼应大汗！”一个须发皆白、脸上刺满靛蓝色古老星图刺青的老萨满，颤抖着匍匐在地，用额头疯狂地亲吻着脚下因为温泉涌出而变得温暖湿润的土地，“斡难河源，肯特山根，龙气沸腾，拱卫真主！此乃长生天昭示的龙庭所在啊！”
沸腾的泉水顺着新生的沟壑流淌，所过之处，坚硬的冻土迅速软化，枯黄的草根之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萌发出点点嫩绿！这蓬勃的生机，与高台上那面饱饮鲜血、狼影狰狞的白旄大纛，形成了一幅既神圣又蛮荒、既残酷又充满无限生机的奇异图景。
铁木真——成吉思汗，独立于高台之上。他解开了象征束缚的皮袍束带，任由温暖的、带着硫磺气息的风拂过饱经风霜的刚毅面庞。他微微眯起眼，望向那奔涌不息的地热之泉，又缓缓抬起视线，越过沸腾的泉水，越过欢呼如潮的万千部众，最终落向斡难河对岸那沉默而雄浑的肯特山脉。山脉的轮廓在澄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如同一条蛰伏的巨龙脊梁。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肯特山脉深处某个不起眼的褶皱地带。那里，是他十八岁那年被泰赤乌人追杀时，携母弟躲藏过的秘窟所在，也是……也速该临终前，以指血涂咒的祖灵鹿石所指的方向。
一个老迈的牧民在人群中抬起头，浑浊的泪水沿着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流淌，他喃喃自语，声音却被巨大的欢呼淹没，只有离他最近的阔阔出捕捉到了那近乎预言的低语：
“九足踏云，血纛染成……龙脉苏醒之地，终成安眠之穴。天命所归，亦是天命所缚啊……”
（历史事件：成吉思汗建国（1206年春），《蒙古秘史》载登基时“天色澄明”异象。风水术：血纛引龙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