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砀山饿虎
(公元883年)
中和三年深秋,砀山。
黄巢这头搅动九州的巨兽终于倒下了,可它流出的血,依旧浸染着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
一彪剽悍骑兵踏破沉沉暮色而来,铁甲在夕阳余烬里反射着冷硬的光,马蹄声沉闷如雷,惊得道旁几只争食腐肉的乌鸦聒噪着扑棱棱飞起。当先一人,身形魁伟如山,一身玄色劲装裹着虬结的筋肉,古铜色面庞上纵横着几道深如刀刻的疤痕,尤其一道斜贯左眉骨直至下颌的旧伤,随着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冷峭笑意微微抽动,平添十分煞气。正是宣武军节度使朱温,如今雄踞汴州,手握强兵,虎视中原。
他勒住躁动的战马,胯下那匹通体乌黑、四蹄却雪白的“踏雪乌骓”打着响鼻,不安地刨着蹄下染血的泥泞。朱温那双鹰隼般的眼睛,越过荒芜的田野,死死钉在前方一片低矮起伏的山峦上。
砀山朱氏祖茔,就在那山坳深处。
“节帅,到了。”亲兵统领胡真策马上前,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征战归来的疲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朱温“嗯”了一声,声音低沉粗粝,如同砂石摩擦。他翻身下马,动作矫健依旧,皮靴深深陷入粘稠的泥地。他并未立即前行,只是沉默地扫视着这片祖辈埋骨之地。周遭一片死寂,连秋虫都噤了声。风卷过衰草,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夹杂着远处村落断续的、如同鬼泣般的妇孺哀啼。
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素麻宽袍的老者,由两名持罗盘的年轻弟子搀扶着,早已候在道旁。老者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一双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却锐利得如同能刺透迷雾。他发髻上插着一支古朴的青玉竹节簪,正是名动关洛的理气宗师,司马承祯的隔代传人,李淳风一脉硕果仅存的耆宿——袁守真。
“袁师。”朱温抱了抱拳,礼节不废,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审视与不容置疑的威压。
“朱节帅。”袁守真微微颔首,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此地山形已勘毕,气脉流转,亦有定论。老朽观之,大凶!”
朱温眉峰不易察觉地一挑,疤痕随之扭曲:“哦?如何大凶?请袁师明言。”
袁守真不再多言,枯瘦的手指朝前方山峦一指:“节帅且看。”
朱温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祖茔背靠的那座山梁,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嶙峋狰狞的姿态。山脊陡峭,怪石裸露,在夕照下泛着铁青色的冷光。整个山体轮廓,竟如一头俯卧于地、蓄势待发的猛虎!虎头高昂,朝向东方一片低矮平缓的丘陵村落;虎尾则拖曳向西,隐入更为荒僻的山谷。而那低矮的丘陵村落,在猛虎的俯视下,恰似一群瑟缩待宰的羔羊。
“饿虎扑羊局!”袁守真一字一顿,声音带着金石般的穿透力,敲在每个人心头,“山形如饿虎,其势凶戾,主噬主绝嗣,暴戾横死!其煞气直冲东方,所指村落,便是那‘羊’!此局一成,节帅自身虽可得一时凶煞之勇,助长杀伐戾气,然福泽不延子孙,根基不稳,终有反噬之祸!且虎口所噬,必伤阴鸷,有干天和,恐招大祸于眼前!”
朱温身后的亲兵们闻言,下意识地握紧了腰刀柄,不安地交换着眼色。胡真眉头紧锁,看向朱温。
朱温却笑了。那笑声不高,却带着一种冰碴子摩擦的刺耳感。他向前踱了几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咯吱作响,径直走到袁守真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老宗师完全笼罩。
“凶?煞?”朱温盯着袁守真深陷的眼窝,嘴角那丝冷峭的弧度扯得更开,疤痕跳动,“袁师,你看这天下,还不够凶?还不够煞?黄巢凶不凶?皇帝老子煞不煞?结果呢?黄巢的脑袋如今悬在长安城门楼子上!皇帝?哼,躲在蜀中瑟瑟发抖的丧家之犬罢了!”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虎头”下方一片因秋雨而显得格外泥泞低洼的沼泽地:“你说这虎饿了?渴了?好!”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那就给它水!给它血!让它活过来,让它更凶!更煞!”
“胡真!”朱温断喝。
“末将在!”
“传我军令!调三千健卒,征发民夫万人!给老子掘开北面黄河故道堤坝!引黄河水,灌入这祖茔周边的洼地!把这方圆二十里,给老子变成一片泽国!”朱温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热光芒,“老子倒要看看,这头得了水、养足了精神的饿虎,能不能一口吞了这天下!”
袁守真脸色骤变,失声道:“不可!万万不可!节帅!水能养气,亦能导煞!此局本就至凶至戾,若再以恶水滋养,则凶煞之气如烈火烹油,一发不可收拾!虎得水,非但不能驯服,反会化蛟成孽!届时煞气冲天,反噬己身,必遭天谴!节帅三思!”
“天谴?”朱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转身,一把扯开胸前的衣襟,露出那道横贯胸腹、狰狞如蜈蚣般的巨大伤疤,疤痕在暮色中泛着暗红的光泽,“老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身上挨的刀子,比你们吃的盐还多!老天爷要谴我?好啊!让它来!看看是它的雷劈得死我朱全忠,还是老子的刀,先劈开一个朗朗乾坤!”
他猛地一脚,将袁守真弟子捧在手中的一个紫铜鎏金罗盘踢飞出去。那价值不菲、凝聚了无数心血的罗盘在空中翻滚着,砸在一块凸起的嶙峋怪石上,“当啷”一声脆响,精美的天池盖碎裂,盘面上密密麻麻的精密刻度瞬间扭曲变形,中心那枚悬浮的金针“啪”地断成数截,散落尘埃。
“什么狗屁天星理气!什么吉凶祸福!”朱温的声音如同炸雷,在寂静的山坳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老子只信手里的刀,胯下的马!这世道,就是虎狼吃羊!老子就要做那头最凶、最恶、吃饱喝足的虎!谁敢拦路,老子就生吞了他!”
袁守真看着地上碎裂的罗盘,又抬眼看向状若疯虎、煞气冲天的朱温,枯瘦的身躯微微颤抖,深陷的眼窝里,最后一点希冀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悲哀与绝望。他缓缓闭上眼,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仿佛耗尽了毕生气力:“虎得水则噬天下…噬尽天下,终噬己身…劫数…劫数啊…”声音低微,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落叶的叹息。
朱温不再理会这老朽的悲鸣,他大手一挥,如同挥开眼前的尘埃:“开工!昼夜不息!七日之内,我要看到这里变成一片汪洋!让这头虎,给我活过来!”
军令如山倒。很快,沉寂的砀山脚下如同炸开了锅。火把在夜色中连成蜿蜒扭动的火龙,映照着士兵和民夫们麻木而疲惫的脸。沉重的号子声、铁锹镐头撞击泥土碎石的声音、监工粗暴的呵斥声、土石滚落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撕裂了秋夜的宁静。一条粗陋却足够深的引水渠,如同一条贪婪的土黄色巨蟒,从北面黄河故道废弃的堤坝缺口处,蜿蜒着,朝着朱氏祖茔的方向,疯狂地吞噬而来。
袁守真并未离去。他拒绝了弟子搀扶,独自一人,如同一尊凝固的石像,伫立在祖茔入口处一块高耸的“虎耳石”上。夜风吹动他宽大的麻衣,猎猎作响。他浑浊的目光穿透混乱的工地,投向那引水渠的尽头,投向祖茔背后那头在黑暗中轮廓愈发狰狞的“饿虎”山影。怀中贴身收藏的、另一枚仅存的古旧青铜罗盘,隔着衣物传来阵阵冰冷刺骨的悸动,指针在无形的力量下疯狂摇摆、撞击着盘壁,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嗡鸣。他知道,那是地气在凶局的催逼下,正变得狂躁暴戾,如同被惊醒的洪荒凶兽。
“师父…此地气机…太恶了…”一个年轻弟子脸色苍白地靠近,声音发颤。
袁守真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向那片即将被黄水淹没的洼地,指向洼地边缘一个早已荒废、只剩断壁残垣的破败村落:“看到了吗?那便是‘羊’…饿虎的食粮…”他声音飘忽,如同梦呓,“虎得水,煞气充盈,择人而噬…最先遭殃的,必是这近在咫尺的‘羊’…不出三日…血光之灾…就在眼前…”
仿佛为了印证他那不祥的预言,一股阴冷彻骨的怪风,毫无征兆地从祖茔深处、从那“虎口”方向猛地旋出!这风带着浓烈的土腥气,更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仿佛铁锈混合着腐肉的腥臊!风掠过工地,无数火把“噗噗”地瞬间熄灭了大半,只留下零星几点挣扎的光晕,映照着一张张惊骇茫然的脸。黑暗中,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旋即又被淹没在更大的混乱和风声里。
袁守真怀中的青铜罗盘,那疯狂摇摆的指针,在风起的一刹那,竟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可闻的脆响——“喀嚓”。
老宗师身体猛地一震,缓缓低头,隔着衣襟,仿佛能看到那枚传承了数百年的金针,已然寸寸崩裂。他佝偻的脊背在凄冷的夜风中显得更加单薄,如同深秋枯草,口中只喃喃重复着那句无人听见的谶语:“…噬尽天下,终噬己身…”
远方,黄河沉闷的咆哮声,正隐隐传来,越来越近。
七日后,夜,子时。
浑浊的黄河水,如同脱缰的怒龙,带着万钧泥沙,终于咆哮着冲垮了最后一道脆弱的土埂,轰然灌入了砀山脚下那片巨大的洼地!泥浪翻滚,浊流四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枯草、灌木、乱石…水面急速上涨,很快就逼近了朱氏祖茔的边缘,甚至开始倒灌入那些低矮的坟冢之间。整个祖茔区域,仿佛变成了一片漂浮在黄汤泽国中的孤岛。
引水大功告成。白日里喧嚣的工地此刻死寂一片,只余下洪水沉闷的涌动声和夜枭凄厉的啼叫。疲惫不堪的士兵和民夫早已撤回远处的临时营寨,除了几处高地上象征性的哨卡,偌大的工地空无一人。
朱温独自一人,立于祖茔前新筑起的一座丈许高的土台上。他依旧一身玄衣,背对着那片在月光下泛着诡异油光的崭新“虎沼”。夜风带着浓重的水汽和土腥味,吹拂着他额前散落的几缕黑发,露出那道在冷月清辉下更显狰狞的疤痕。他沉默地望着黑暗中祖坟的方向,那里,浊黄的水浪正轻轻拍打着坟前的石供桌。
胡真按着腰刀,侍立在土台之下,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无边的黑暗。不知为何,今夜这黑暗格外粘稠沉重,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伺。空气里弥漫的那股铁锈混合着腐肉的腥臊气,非但没有被水汽冲淡,反而愈发浓烈刺鼻,直往人鼻子里钻,令人心头烦恶不安。
“节帅,水势已稳,是否回营?”胡真忍不住低声请示。
朱温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那片新生的、死寂的水面,仿佛在感受着什么。指尖传来冰凉滑腻的触感,那是风带来的水汽。但在这冰凉的湿气中,似乎又潜藏着一丝丝难以言喻的、微弱却异常灼热的躁动,如同蛰伏猛兽的鼻息,带着贪婪的渴望,正从脚下的泥土深处,从四周浑浊的水泽里,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缠绕上他的指尖,试图钻进他的骨髓。
“你…感觉到了吗?”朱温的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死寂,在空旷的泽国上显得有些飘忽。
胡真一愣:“节帅是指…?”
“这水底下…”朱温的嘴角慢慢勾起,那疤痕随之扭曲成一个近乎愉悦的弧度,眼中跳动着一种近乎邪异的光芒,“有东西…活了…”
话音刚落!
“呜嗷——!!!”
一声低沉、雄浑、充满了无尽凶戾与饥渴的咆哮,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寂静的夜空!这声音并非来自山林,也非来自兽群,它仿佛源自脚下的大地深处,又像是从四面八方浑浊的水泽中同时震荡而出!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刺耳质感,直冲云霄,震得土台上的浮尘簌簌落下,震得胡真浑身汗毛倒竖,头皮瞬间炸裂!
“保护节帅!”胡真厉声嘶吼,呛啷一声长刀出鞘,一个箭步跃上土台,挡在朱温身前。他心脏狂跳,握刀的手竟有些微微颤抖。这咆哮…太近了!太真实了!根本不像幻觉!
几乎同时,土台周围原本死寂的浑浊水面,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如同被无形的巨物在底部搅动!咕嘟咕嘟的巨大水泡疯狂涌现、破裂,浑浊的泥浆被高高抛起,又狠狠砸落。整个水面像开了锅的沸水,又像有无数看不见的凶物正在黄汤之下挣扎、翻滚、嘶吼!一股更加浓烈、令人几欲窒息的腥臊恶气,如同实质的瘴疠,随着翻腾的水汽猛烈爆发开来!
“呜嗷——!!!”
第二声咆哮接踵而至!比第一声更加暴戾,更加清晰!这一次,胡真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台都在微微震颤!那声音仿佛就在耳边炸响,带着一股要将人灵魂都撕碎的凶威!
“点火!快!点火把!”胡真对着远处黑暗中的哨卡方向厉声咆哮,声音因极度的惊骇而变了调。
几处哨卡上零星的火把慌乱地晃动起来,几个士兵手忙脚乱地试图点燃更多火把。微弱的火光勉强撕开一小片黑暗,却只能照亮翻腾如沸的浑浊水面,以及水面之上,那愈发浓重、仿佛凝结成黑色绸缎般、带着腥风旋转流动的诡异雾气!雾气中,隐隐约约,似乎有无形的巨大轮廓在扭动、咆哮!
朱温却猛地推开了挡在身前的胡真。他非但没有惧色,反而迎着那翻腾的恶水和无形的咆哮,向前踏了一步,站到了土台的边缘,离那沸腾的“虎沼”仅一步之遥!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好,声音亢奋而扭曲,眼中燃烧着疯狂的光芒,死死盯着那片仿佛有凶兽即将破水而出的浑浊水域,“就是这样!叫!再大声些!让这天地都听听!让长安城里那个缩头乌龟听听!我朱全忠的虎!醒了!”
他张开双臂,对着翻腾的恶水,对着咆哮的黑暗,对着那无形的、即将挣脱束缚的滔天凶煞,发出一声更加狂野、更加暴戾的长啸:
“吼——!!!”
这声长啸,竟似与那水底的无形咆哮隐隐相合!一人一“虎”,一实一虚,一在台上,一在水下,凶戾的声浪在死寂的泽国上空碰撞、纠缠、共鸣!
轰!!!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山崩地裂的巨响,猛地从祖茔正后方、那座形如“饿虎”的山梁深处炸开!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直透脏腑的恐怖力量!紧接着,整座“虎形”山峦,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极其明显地、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无数碎石从陡峭的山体上簌簌滚落,砸入下方的黄汤之中,激起更大的浪花!
仿佛有什么被尘封了千万年的、无比凶戾的东西,被这水泽、被这咆哮、被朱温那一声充满野心与煞气的长啸,彻底惊醒了!
胡真脸色惨白如纸,握刀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他惊恐地看着状若疯魔的朱温,又看向那翻腾的恶水和震颤的山峦,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饿虎…真的醒了!被这黄河恶水,被节帅的滔天凶心…养活了!
而那“羊”…袁守真所指的东方村落方向…在更深的黑暗中,隐隐传来第一声凄厉绝望的、属于人类的惨嚎…如同羔羊被利齿咬断喉咙时的悲鸣…拉开了血腥盛宴的序幕。
(历史事件:黄巢败亡后,朱温返乡重修祖坟。风水术:形煞“饿虎局”、凶地水养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