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大泽惊雷
(公元前209年七月·秦王二世元年)
蕲县大泽乡(今安徽宿州),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沉甸甸地压在无边无际的泽国之上。连月霪雨,将这片低洼之地彻底泡成了巨大的泥潭。泥浆没过小腿肚,黏腻冰冷,吸吮着九百名戍卒仅存的力气和最后一点希望。浑浊的积水倒映着同样浑浊的天空,也倒映着他们脸上木然的绝望。
“又他娘的耽搁了!”屯长陈胜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泥浆混着汗水,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划出道道沟壑。他望向泽国尽头,通往渔阳(今BJ密云)的路早已被洪水彻底吞没,只剩一片茫茫水光。“误期,按律当斩!左右是个死!”他布满血丝的眼中,燃起困兽般的凶光,猛地看向身旁同样浑身泥泞、却难掩魁梧之气的吴广。
吴广沉默着,粗粝的手掌死死攥紧腰间一根削尖的木棍,指节发白。死寂在泥泞的戍卒队伍中蔓延,只有雨点砸在水面的单调声响,如同催命的鼓点。
“陈大哥!吴大哥!”一个年轻戍卒喘着粗气,深一脚浅一脚地从一片被水半淹的荒丘跑来,手里举着一件沾满泥浆的物事,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兴奋,“那边…那边水冲开个古坟!刨出…刨出把铜剑!”
陈胜眼神一凝,劈手夺过。入手沉重,剑身裹满黑绿铜锈,却难掩其古朴厚重。他用力在湿透的麻布衣襟上蹭掉泥污,剑格处,一个奇异的、如同盘绕虬枝又似燃烧火焰的纹饰显露出来!这纹饰…陈胜心头剧震!他幼时随父走商,在巴蜀深山见过类似的图腾,那是供奉于神树之下、象征着上古战神蚩尤的部落印记!
“蚩尤兵主之器?”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陈胜身后响起。
陈胜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身着破旧麻衣、面容清癯、约莫四十上下的中年文士不知何时已至近前。此人眼神深邃,带着一种勘破世情的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正是昔日星象派弟子,因反对卢生伪造谶语、构陷同门而被通缉追杀的——张耳(史有其人,后为陈胜部将)。
“先生识得此物?”陈胜紧握铜剑,仿佛握住了一线生机。
张耳目光扫过铜剑上的蚩尤纹,又投向阴云密布的天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此剑沉埋于此,今日出水,便是天意!陈屯长,吴屯长,欲求生路,当顺天命而行!此地水泽,看似绝境,实乃龙气逸散之墟!骊山帝陵戾气深重,龙脉枯竭,其残余地气正东溢于此!只需一把火,便能引动天机!”
当夜,大泽乡一处稍高的土丘上。
篝火熊熊燃起,驱散了些许湿冷的黑暗。九百戍卒围在火堆旁,麻木的脸上映着跳动的火光,眼神空洞。陈胜立于火堆前,高举那柄蚩尤铜剑,剑身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青芒。
“诸位兄弟!”陈胜的声音在雨夜中炸响,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误期当斩!即便侥幸不死,戍边塞北,十之六七亦埋骨他乡!大丈夫不死则已,死则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宁有种乎!”吴广振臂怒吼!
压抑已久的绝望和怒火瞬间被点燃!戍卒们赤红着眼,嘶声咆哮:“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声浪压过雨声,直冲云霄!
就在群情激愤,几欲沸腾的刹那!
“嗷呜——!”
一声凄厉悠长的狐鸣,毫无征兆地自篝火旁漆黑的芦苇荡中响起!紧接着,一道模糊的白影如同鬼魅般从篝火上方一掠而过!
“狐!白狐!”有眼尖的戍卒失声尖叫!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白影掠过篝火上空时,跳跃的火焰竟瞬间暴涨、扭曲,在浓重的雨幕和篝火升腾的水汽中,投射出一道巨大而清晰的、如同文字般的血色光影!光影扭曲跳动,赫然是三个触目惊心的大字——**陈胜王**!
“天意!天意啊!”张耳猛地跪倒在地,对着那火焰幻化的血字顶礼膜拜,声音带着一种煽动性的狂热,“篝火狐鸣,神谕显圣!陈胜王!陈胜王!”
“陈胜王!”
“陈胜王!”
戍卒们被这匪夷所思的“神迹”彻底点燃,如同沸腾的岩浆,疯狂地嘶吼着陈胜的名字!
陈胜心潮澎湃,他知道这“神迹”定是张耳以星象派秘术,借水汽折射火光制造的幻影!但这已足够!他猛地拔出那柄蚩尤铜剑,剑指苍穹!
“苍天已死!暴秦当亡!今我陈胜,顺天应人!斩白帝子,祭我义旗!”
他目光如电,扫过泥泞的泽国。一条粗壮的白花蛇,正被戍卒们从芦苇丛中驱赶出来,昂首吐信,冰冷的蛇瞳在火光下闪烁。
陈胜大步上前,双手紧握剑柄,蚩尤铜剑带着积郁了九百人的滔天怨愤,狠狠斩落!
“咔嚓!”
蛇头飞起!腥热的蛇血喷溅!
就在蛇头落地的瞬间!
“轰咔——!!!”
一道惨白刺目的巨大闪电,如同天神的震怒之剑,撕裂了浓重的铅云,不偏不倚,狠狠劈在陈胜刚刚站立的那片高丘之上!
雷光炸裂!震耳欲聋!
泥土、碎石、燃烧的篝火木炭被狂暴的冲击波掀上半空!一股沛然莫御的、混杂着泥土焦糊与奇异草木清香的狂暴气流,以雷霆落点为中心,猛地向四面八方炸开!所有戍卒被这股气流狠狠掀翻在地,浑身麻痹!
那不是寻常的雷电!
张耳被震得耳鼻流血,却挣扎着爬起,眼中爆发出狂喜的精光!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被骊山帝陵强行锁缚、又被尸秽戾气玷污排斥的残余龙气,如同决堤的洪水,正顺着那道被雷火劈开的地脉裂隙,疯狂涌入陈胜和他手中那柄引动雷霆的蚩尤铜剑之中!这大泽乡,这斩白蛇的雷霆,竟成了截取骊山残余龙气的导火索!
“龙气归附!大楚当兴!”张耳嘶声狂吼,声音穿透了雷声的余韵!
“大楚兴!陈胜王!”
“诛暴秦!伐无道!”
九百戍卒挣扎爬起,浑身沾满泥浆,眼中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如同实质的火焰!那火焰中,是破灭的希望被重新点燃,是被压迫到极致的愤怒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骊山帝陵。
地宫深处的水银江河在低沉呜咽。骊山东南方向的天空,厚重的云层被夕阳的余晖染上了一层诡异的金红色。而在这片金红的云霞之中,竟有无数蒸腾的地热水汽(温泉蒸汽)和尚未散尽的汞雾(地宫泄露),被某种奇异的力量汇聚、折射!
水汽与汞雾翻滚、扭曲,在夕阳的穿透下,竟清晰地凝结成一行横亘天际、巨大无朋、如同鲜血书就的狰狞大字: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那血字悬于天际,散发着妖异的光芒,如同天道降下的判词,冷冷地俯瞰着这座埋葬了祖龙、也正在埋葬一个帝国的巨大陵墓!骊山的龙气,真的被人截走了!这血云谶语,便是帝国崩塌的丧钟!
东南方向,大泽乡的烈火,已然燎原。
(历史事件:大泽乡起义。风水术:谶纬应劫、地脉截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