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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脉千秋

共 5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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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汗陨秘葬

(公元1626年)

宁远城头的炮火终究是带走了汗王的命数,沈阳城里的白幡挂了三日,空气里浮着烧化纸钱的灰烬与药味,沉甸甸压得人透不过气。

汗王寝殿,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萨满神鼓急促的敲打声,几乎凝成实质。努尔哈赤躺在冰冷的榻上,双目紧闭,脸上最后一点属于生者的红润早已褪尽,只余下灰败的铅色。

他胸前那处被红夷大炮轰开的致命伤,即便用最厚的金丝锦被覆盖,依旧有暗沉的血迹顽固地渗透出来,在明黄缎面上洇开一片不祥的深褐。

萨满大祭司额亦图跪在榻前,布满青黑色刺青的脸上肌肉紧绷,口中急速念诵着古老而晦涩的咒文,枯瘦的手指沾着碗里浓稠的鸡血,颤抖着在汗王冰冷的额头、心口、四肢飞快勾画着扭曲的符文。

每一道血符落下,都像被无形的力量吸食,颜色迅速黯淡下去,仿佛这具曾经蕴含了无尽力量与野望的躯体,正在贪婪地汲取最后的生机。

“噗!”额亦图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尽数洒在努尔哈赤胸前。那血竟如同活物,在锦被上蜿蜒扭动,最终汇聚于伤口的位置,诡异地渗入皮肉深处,留下几个暗红如凝固岩浆般的斑点。

“汗王魂灵已离体,鹰神正引他飞越九层天!”额亦图的声音嘶哑如破锣,带着一种强行压制的惊悸,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盯着那几块血斑,“龙气……龙气散得太快了!宁远那一炮,打碎的不只是汗王的骨,还有我大金龙脉的根基!”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榻前肃立的诸贝勒,最后钉在侍立角落、同样面色凝重的范文程身上,“范章京!你的罗盘呢?龙气指向何处?绝不能让它散了!”

范文程一直沉默地站在阴影里,手中紧握着一面巴掌大小的黄铜罗盘,盘面古旧,包浆厚重,显然不是凡品。此刻,那罗盘中央象征天池的凹陷处,一根细如牛毛的金针正疯狂地左右摇摆、上下震颤,如同濒死的蜂鸟在剧烈挣扎,完全失去了应有的稳定指向。盘面上镌刻的密密麻麻的二十四山、六十四卦符号,在金针混乱的搅动下仿佛都活了过来,扭曲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不安气息。

“大祭司,”范文程的声音低沉而艰涩,他上前一步,将剧烈震动的罗盘呈给众人看,“龙气……如沸汤,如惊蛇,毫无定所。宁远受创,龙首遭劫,如今汗王宾天,龙心又失……此乃大溃散之兆!”他目光扫过阿巴亥那张瞬间惨白如纸的脸,以及多尔衮兄弟强作镇定却难掩仓皇的眼神,最终落在代善、皇太极等年长贝勒凝重无比的面上,“当务之急,是稳住龙脉,将溃散的龙气重新锁回地脉,再行秘葬!否则……龙气一旦彻底逸散,我大金根基动摇,危如累卵!”

“锁?拿什么锁?!”额亦图猛地站起,枯瘦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气势,他一把扯开自己沾满血污的萨满法袍,露出干瘪胸膛上刺着的一条狰狞黑龙图腾。那黑龙双目赤红,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破皮而出。“永陵的陨铁锁龙钉已锈,启运山的六峰泣血!汗王体内最后一点真龙精魄正在消散!唯有以浑河为阵,以水龙迷踪之术,藏其形,隐其踪,瞒过天地鬼神,方能在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同燃烧的炭火,死死盯住范文程,“你那汉人的罗盘、星斗、砂水,此时无用!信我的神鼓!信我的骨刀!信这浑河之水!”

范文程迎上额亦图近乎疯狂的目光,手中罗盘的震颤似乎也因这激烈的对峙而稍稍缓和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带着血腥味刺入肺腑:“大祭司所言迷踪隐龙,确为秘法。然浑河非静水,冰下暗流汹涌,方位时刻变幻。若只凭神意,一旦葬位偏差,龙气非但不能归藏,反可能被暗流冲散,遗祸更深!”他手腕一翻,变戏法般从袖中滑出几枚乌沉沉的物件,非金非石,边缘粗糙,隐隐透着血色纹路,正是当年觉昌安墓中黑玉碎裂后的残片!“此物生于怨泉,浸染龙气多年,对溃散龙息尚有微弱感应。可否……将此玉残片置于汗王棺椁之内?以其为引,或能稍定方位,不至在迷踪水阵中彻底失却锚点?”

“黑玉……”额亦图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那几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碎片,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厌恶,有忌惮,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贪婪。这邪物是明军误杀老汗父子时从墓中黑泉浮出的,沾着先祖的怨,也吸食过地脉的龙气。他沉默片刻,布满刺青的脸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更加阴森,最终,他喉头滚动,发出沙哑的声音:“……可。但只许三片!置于汗王心口、眉心、脐下!其余碎片,按旧制,分镶诸贝勒甲胄!”这是妥协,也是最后的底线。他绝不容许过多的邪玉碎片玷污汗王最后的龙体。

“好!”范文程果断应下,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三片最小的黑玉碎片递了过去。

“那就依计行事!”一直沉默旁观的皇太极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细微的骚动。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大祭司主持秘法,范章京以玉片及罗盘辅佐定位。秘葬路线,除我等在场之人,绝不可泄于第六耳!违者,挫骨扬灰!”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盛,“大福晋阿巴亥,殉!”

“嗻!”殿内响起一片低沉压抑的应和,如同闷雷滚过。阿巴亥身体剧烈一晃,脸色瞬间灰败如死人,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多尔衮和多铎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惊怒与绝望的光芒,却被皇太极冰冷如铁的目光生生逼了回去,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子时刚过,沈阳城一片死寂。北风卷着雪沫,抽打着紧闭的门窗。八匹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高头大马被牵至汗王宫侧门。马身披挂着玄色厚毡,毡上用银线绣满了密密麻麻、扭曲怪异的萨满符文。这些符文在昏暗的夜色下,竟隐隐流动着幽蓝的微光,仿佛有生命般吸附着周围的光线。马嘴被特制的皮嚼勒住,发不出半点嘶鸣。

十六名同样身着玄衣、面覆黑巾、只露出冰冷双眼的巴牙喇护军,如同从夜色中剪下的影子,无声地列队。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将一副巨大的、通体包裹在多层厚实黑毡中的棺椁稳稳抬起,放置在早已准备好的特制灵车上。灵车形制怪异,非棺非舆,更像一个巨大的黑色木箱,箱体同样绘满幽蓝的符文。棺椁一放上去,那八匹黑马竟同时不安地刨动了一下裹着厚毡的蹄子,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沉重而阴寒的压力。

额亦图走到灵车前,他换上了一身最隆重的萨满神服。头戴缀满铜铃、獠牙和染血鹰羽的沉重神帽,身披由数百块不同兽皮、鸟羽缀成的法衣,腰间悬挂着大大小小的铜镜、骨器、干枯兽爪。他手中握着一面蒙着黑色兽皮的神鼓,鼓槌是半截惨白的人腿骨。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蘸着混合了朱砂、黑狗血和某种未知药粉的粘稠液体,在灵车最前方的黑毡上,缓慢而凝重地画下一只巨大的、竖立的眼睛。那眼睛线条粗犷狰狞,瞳孔处用最深的血色点染,透着一股非人的冷漠与窥视感。

“嗡嘛呢叭咪吽…阿布卡赫赫赐我通幽眼,看破阴阳迷雾障…”额亦图口中念诵着古老的咒语,声音嘶哑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在寂静的雪夜里回荡。当他画完最后一笔,那血色巨眼仿佛真的活了过来,一股无形的阴风打着旋卷起地上的雪沫,围绕着灵车旋转起来。

“启程!”额亦图猛地用骨槌敲响神鼓!咚!

一声沉闷如心脏搏动的鼓响撕裂了雪夜的寂静。八匹黑马同时迈步,沉重的灵车碾过铺了厚厚一层草木灰和香灰的宫道,竟真的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连马蹄踏地的声音都被彻底吞噬了。十六名巴牙喇护军分列灵车两侧,如同幽灵护卫。范文程紧紧跟在灵车右后侧,双手拢在袖中,死死按住怀中那面依旧在微微震颤的罗盘。皇太极、代善等几位核心贝勒,裹着厚重的玄色斗篷,策马紧随其后,马蹄同样包裹着厚毡,踏雪无声。队伍如同一道浓墨,悄然滑出沈阳城北门,融入茫茫雪野,朝着浑河方向疾行。

队伍后方,多尔衮和多铎被几名侍卫“护送”着,远远吊在最后。多尔衮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腥味,目光越过前面沉默肃杀的人墙,死死盯着那辆无声移动的黑色灵车。袖中,他紧握着母亲阿巴亥临别前偷偷塞给他的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羊脂玉平安扣,那是父汗早年赐给母亲的。冰冷的玉扣此刻像一块烙铁,烫得他掌心剧痛。多铎则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呜咽被风雪撕碎。

浑河已在眼前。白日里坚固的冰面,此刻在浓重的夜色下,竟透出一种诡异的墨蓝色,仿佛下方潜藏着无底的深渊。风雪更急,刮在脸上如同刀割。额亦图勒住坐骑,高举手中骨槌,再次重重敲在神鼓之上!

咚!咚!咚!

三声鼓响,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沉重,如同巨兽的心跳,震得周围空气都在嗡嗡作响。鼓声未歇,额亦图猛地将骨槌尖端狠狠刺入自己左臂!鲜血涌出,顺着骨槌上的凹槽流淌,滴落在冰冷的冰面上。他口中发出野兽般嘶哑的吼叫,围绕着灵车狂奔起来,神衣上的铜铃、骨片、兽爪疯狂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哗啦声。随着他的奔跑和怪异的舞蹈,一股肉眼可见的、带着硫磺和血腥气息的灰白色雾气,从他身上蒸腾而起,迅速弥漫开来,将整个送葬队伍笼罩其中。

“以我之血,唤浑河之灵!以神之鼓,开迷踪之路!隐!隐!隐!”额亦图的咆哮在浓雾中回荡,身影已变得模糊不清。

浓雾一起,范文程立刻感到怀中的罗盘猛地一跳!那原本混乱震颤的金针,在浓雾遮蔽天地的刹那,竟奇异地、短暂地停顿了一瞬,针尖微微指向了浑河上游的某个方位!他心头一凛,来不及细想,立刻低声喝道:“大祭司!东北偏北!顺流!”声音透过浓雾,传向前方那个狂舞的身影。

浓雾中的额亦图身形似乎顿了一下,旋即发出一声更尖利的呼哨,奔跑的方向略作调整,引着灵车和队伍踏上了浑河冰面。八匹黑马毫无迟疑,拉着沉重的灵车驶上墨蓝色的冰层。车轮碾过,冰面发出轻微的、令人心悸的“咯吱”声,却并未碎裂。

送葬队伍开始沿着浑河绕行。一圈,两圈……马蹄和车轮在冰面上留下的浅浅印痕,迅速被不断弥漫加重的灰白浓雾吞噬、抚平。冰层之下,隐隐传来水流沉闷的呜咽声,仿佛有巨物在河床深处不安地搅动。范文程的神经绷紧到了极致,全部心神都系在怀中的罗盘上。金针在浓雾的包裹下,虽不再疯狂乱转,却依旧摇摆不定,时快时慢,如同一个重伤者在苟延残喘。他必须全神贯注,在每一次金针出现微弱指向时,及时向浓雾前方那个模糊的萨满身影发出方位修正的指令。

“左偏半里!”

“直行!水流有变!”

“停!前方冰薄!”

他的声音短促而清晰,在只有风声、水声、马蹄车轮声和神鼓铃声的诡异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出。额亦图则完全沉浸在他的通灵之舞中,对范文程的指令,或是以鼓点回应,或是猛地改变奔跑的路线。两人的配合,在一种无形的紧张和对峙中,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队伍在浓雾与冰河上绕行。第七圈…第八圈…冰层下的水流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湍急,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冰面在微微震动。冰层墨蓝色的深处,开始出现一些难以名状的、快速游动的巨大暗影。一名护军手中的火把光芒无意中扫过冰面,赫然映照出冰层下方一张扭曲的、非人的巨大面孔一闪而过!那护军骇得手一抖,火把差点脱手,被旁边的同伴一把按住,眼神严厉地警告他噤声。

皇太极策马跟在灵车之后,隔着浓雾,只能看到范文程模糊的背影和前方萨满跳跃舞动的幽暗轮廓。他眉头紧锁,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冰下的异动和那惊鸿一瞥的诡影,让他心中警兆狂鸣。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代善,代善同样面色凝重,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信任大祭司和范文程,是此刻唯一的选择。

第九圈…第十圈…绕行至浑河中游一处河道陡然收束的隘口时,变故陡生!

“嘎啦啦——!”

一声刺耳欲裂的巨响毫无征兆地爆发!众人脚下的冰层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猛击,瞬间裂开一道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黑色缝隙!冰冷的河水裹挟着碎裂的冰块冲天而起,如同一条狂暴的黑龙破冰而出!巨大的水浪直扑队伍中央的灵车!

“护驾!”“小心!”

惊呼声四起!混乱中,拉车的八匹黑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人立而起,发出沉闷的嘶鸣!沉重的灵车在湿滑的冰面上猛地向裂缝方向侧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定!”浓雾中传来额亦图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他不知何时已冲到裂缝边缘,整个人如同钉在冰面上,手中那根染满他自己鲜血的人腿骨槌,被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插入脚下剧烈震颤的冰层!

噗嗤!

骨槌深深没入冰层,直没至柄!槌头那惨白的骨节处,瞬间亮起刺目的血光!那血光并非扩散,而是如同有生命的根须,沿着冰层内部的脉络急速蔓延、渗透!与此同时,额亦图身上所有的铜镜、骨器、兽爪都疯狂地震动起来,发出尖锐的共鸣!他法衣上的萨满符文幽光大放!

奇迹发生了。那狂暴喷涌的黑色水柱,在距离灵车仅数尺之遥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轰然溃散!飞溅的水花和冰块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强行压回裂缝!那巨大的黑色冰裂,竟在血光蔓延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冻结、弥合!几个呼吸间,冰面恢复如初,只留下一条淡淡的、如同巨大蜈蚣爬过的白色痕迹,以及额亦图脚下那根兀自颤动、散发着微弱血光的骨槌。

冰裂弥合,水柱溃散,但危险并未解除!那八匹受惊的黑马在冰面上疯狂挣扎,沉重的灵车在惯性作用下依旧朝着方才裂缝的方向滑动!

“控马!”皇太极厉喝!几名反应最快的巴牙喇护军猛扑上去,死死拽住马缰,用身体顶住侧滑的灵车。混乱中,范文程一个趔趄,怀中紧抱的罗盘差点脱手飞出!他死死护住,低头一看,心瞬间沉到谷底——罗盘天池中的金针,在方才那惊天动地的巨震和萨满血咒的冲击下,竟彻底失去了活力!它不再震颤,不再摇摆,而是软绵绵地垂落下来,针尖无精打采地搭在盘底,如同一条死去的蚯蚓!无论他如何拍打、转动盘体,那金针都纹丝不动!

“罗盘…罗盘毁了!”范文程失声惊呼,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望。在这浓雾锁河、冰下潜藏着未知凶险的迷踪阵中,失去了罗盘的指引,如同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额亦图猛地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穿透浓雾,死死盯住范文程手中的罗盘,又迅速扫了一眼那辆堪堪稳住、但位置显然已经偏离的灵车。他脸上刺青扭曲,嘴角渗出血沫,显然刚才那强行封冻冰裂的一击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他没有斥责,也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拔出插入冰层的骨槌,带出一蓬混合着冰屑和血水的碎末。

“信玉!”额亦图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棺中玉片!感应!”他不再看范文程,高举染血的骨槌,再次重重敲响神鼓!咚!鼓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无视浓雾的阻隔,直透那层层包裹的棺椁!

范文程浑身一震!信玉!是了!那三块置于汗王体内的黑玉碎片!他刚才心神被罗盘失效所夺,竟忘了这最后的依仗!他立刻闭上眼睛,排除一切杂念,将全部心神沉入怀中——并非感应罗盘,而是去感应那冥冥中与棺内黑玉碎片可能存在的一丝微弱联系!那是同源同质之物间的气机牵引!

心神沉凝的瞬间,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阴冷滑腻的触感,如同毒蛇的信子,猛地舔舐过他的意识!那感觉来自灵车之内,来自棺椁之中!冰冷、怨毒、却又带着一丝不甘沉寂的躁动龙气!

“在那边!”范文程猛地睁开眼睛,指向浑河下游一处看似毫无异常的宽阔河面,“感应极弱…但…方位是下游!偏西!”他凭借的不是视觉,而是那缕阴冷气机传递来的方位直觉。

额亦图浑浊的眼中精光爆射!“好!”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喝应,不再多言,引着灵车,朝着范文程所指的方向,开始了第十一圈的绕行。这一次,他的步伐更快,神鼓敲击得更加密集,口中咒语也变得更加急促诡异。弥漫的灰白浓雾翻滚得更加剧烈,几乎将整个队伍彻底吞没,只能听到急促的马蹄声、车轮碾压冰面的微响,以及那催命般的神鼓声。

第十二圈…第十三圈!

当队伍在浓雾中完成最后一步踏回起始点附近时,额亦图骤然停步!他高举双臂,神衣上的所有法器都发出刺耳的嗡鸣!他面向浑河下游那片被浓雾笼罩的、范文程最后指向的宽阔冰面,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根染满鲜血、此刻正散发着妖异红光的骨槌,狠狠掷向冰面!

“隐龙归墟!水脉藏真!开——!”

骨槌如同血色的流星,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砸在墨蓝色的冰层中央!

轰!!!

没有巨大的爆炸,没有冲天的水柱。只有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巨响!被骨槌击中的冰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荡漾开一圈圈巨大的、墨蓝色的涟漪!冰层没有碎裂,而是诡异地“融化”了!一个直径丈许的、边缘光滑如镜的、深不见底的墨蓝色圆洞,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冰面上!洞内漆黑一片,散发出刺骨的寒气,隐约能听到下方湍急水流沉闷如雷的咆哮。

“落棺!”额亦图嘶吼,声音已经彻底劈裂,带着血沫。

十六名巴牙喇护军没有丝毫迟疑,如同演练了千百遍,迅速而沉稳地解开车套,合力抬起那沉重的、包裹着厚毡的灵车,一步步走向那幽深的墨蓝冰洞。灵车被缓缓沉入洞中,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车体,只有那绘满符文的黑毡在墨蓝的水面上漂浮了短短一瞬,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拉扯着,迅速沉入无尽的黑暗深处,消失不见。

就在灵车完全沉入冰洞的刹那!

轰隆!咔嚓!

众人脚下的冰层再次传来剧烈的震动和碎裂声!这一次,震动范围远超之前!以那墨蓝冰洞为中心,无数蛛网般的裂痕向着四面八方急速蔓延!整个河段的冰面仿佛都要彻底崩解!

“退!”皇太极厉声下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送葬队伍急速后撤,撤离冰面,退上坚实的河岸。众人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去。

只见那墨蓝色的冰洞正在急速“冻结”弥合,速度比之前快上数倍。冰洞消失的瞬间,方才灵车沉入之地的冰面上,猛地升腾起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带着硫磺与腥气的灰黑色雾气!那雾气翻滚着,凝聚着,在风雪呼啸的河面上空,竟隐隐勾勒出一条头角峥嵘、爪牙毕露、夭矫奔腾的黑龙虚影!黑龙虚影昂首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猛地一头扎向方才冰洞消失的位置!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冰层下传来,整个河面都为之震颤!冰面上所有正在蔓延的裂痕,在这巨震之下,竟如同被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平!墨蓝色的冰面光滑如镜,再也看不到丝毫痕迹,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沉棺、黑龙入水,只是一场集体幻觉。只有那弥漫在河面上、久久不散的浓重灰黑雾气,以及空气中残留的硫磺与血腥味,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绝非虚幻。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都停滞了。河岸上一片死寂,只有沉重的喘息声。额亦图拄着那根失去血光、变得黯淡无光的骨槌,佝偻着身体,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暗红的血块。范文程站在他身侧不远处,脸色苍白如雪,怀中那面罗盘的金针依旧死寂地垂着。皇太极目光深沉如渊,望着那恢复平静、却透着一股死寂阴寒的浑河冰面,久久不语。

秘葬已成。龙隐归墟。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范文程宽大的袖袍内,那几块未曾放入棺中的黑玉碎片,其中一枚紧贴着他手腕皮肤的位置,正极其缓慢地、沁出一丝比夜色更浓、比冰河更冷的粘稠黑血。那黑血如同活物,悄无声息地渗入他袖中的内衬,留下一个微小却狰狞的印记。

冰河之下,暗流汹涌。沉入河床淤泥深处的巨大灵车中,那具覆盖着明黄锦被的冰冷躯体心口处,三枚嵌入的黑玉碎片,在绝对的黑暗与刺骨的寒冷中,同时闪过一道极其微弱的、带着怨毒与不甘的暗红血芒。

风雪再次呼啸起来,卷过空旷死寂的浑河冰面,将最后一点人迹彻底抹去。沈阳城方向,隐隐传来报晓的钟声。天,快亮了。

(历史事件:清福陵位置成谜(实为沈阳东陵),努尔哈赤崩。风水术:隐龙遁形术)

章节目录 502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40 章
第 241–270 章
第 271–300 章
第 301–330 章
第 331–360 章
第 361–390 章
第 391–420 章
第 421–450 章
第 451–480 章
第 481–50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