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十二金牌
(公元1140年)
毒辣的日头悬在朱仙镇上空,将二十八座新垒的土垒晒得滚烫。土垒依星宿方位而筑,暗合天穹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之形,彼此气机勾连,竟在酷暑蒸腾的热浪里聚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如一道无形的屏障,护持着镇外严阵以待的岳家军。
岳飞勒马立于阵前“心宿”垒下,银甲映日,枪尖垂地。他目光如炬,越过金兵仓皇撤退遗下的狼藉营盘,直刺北方汴梁故城的方向。
郾城大捷的余威尚在,铁浮屠的碎甲犹未冷透,中原残破的山河之气,正被这二十八座土垒缓缓收束、凝聚。
他握紧沥泉枪冰冷的枪杆,一股久违的、足以犁庭扫穴的锐气在胸中奔涌——直捣黄龙,只在旬日之间!
“元帅!”亲卫张保策马奔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临安急递!金牌……十二道!”
“十二道?”岳飞浓眉一拧,勒转马头。只见驿道尽头烟尘滚滚,十余骑背插朱漆金牌的急脚递,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脊梁,正亡命般狂奔而来。
马蹄踏碎浮土,那金牌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近乎妖异的金光,刺得人双眼发痛。
一股莫名的寒意,毫无征兆地顺着岳飞的脊骨窜上头顶,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左胸,那里心脏擂鼓般狂跳,仿佛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几乎窒息。他深吸一口气,那凝聚在土垒之间、滋养着三军将士的清凉地气,竟在瞬息间变得滞涩、浑浊,隐隐透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
千里之外的临安城,秦桧府邸深处。
一间门窗紧闭、密不透风的净室。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与一种奇特的金属锈蚀气味。室中无桌无椅,唯见地面被掘开一个三尺见方的深坑。坑底,一尊半尺高的青铜人俑,周身爬满暗绿色的铜锈,正被小心翼翼地安放下去。人俑形态诡异,五官扭曲模糊,唯有那张咧开的嘴,刻得异常清晰,形成一个永恒凝固的狞笑。
一名身着深紫道袍、面皮焦黄的老者,枯瘦的手指沾着粘稠的黑狗血,正以极快的速度在人俑表面描绘着蝌蚪般扭曲的符文。他口中念念有词,音节古怪拗口,每一个字符吐出,净室四角点燃的惨绿色烛火便随之剧烈摇曳一下,光影在墙壁上投下张牙舞爪的鬼影。
“敕!”老道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混合着唾沫,狠狠喷在铜俑头顶那枚新嵌入的、刻着狼首纹的漆黑骨片上!
“嗡——!”
坑底的铜俑猛地一震!一股肉眼可见的、带着污秽气息的浓稠黑气,如同活物般从铜俑七窍中喷涌而出,瞬间弥漫整个净室。那黑气如有实质,竟无视门窗墙壁的阻隔,无声无息地穿透屋顶,直冲霄汉,随即化作一条狰狞的墨色巨蟒,摇头摆尾,朝着西北长江的方向,狠狠噬咬而去!
几乎就在同时。
临安通往朱仙镇的漫长驿道上,第一道金牌已带着灼热的火漆印,递到了岳飞手中。
“诏:览卿奏,已悉。今大功垂成,然国家根本,仰在东南,卿宜班师,速归阙奏事。不得迁延!急急如律令!”
冰冷的字句撞入岳飞眼中,他握着金牌的手背上青筋瞬间暴起,指节捏得发白。那金牌入手竟沉重异常,一股阴寒刺骨的湿冷气息,如同跗骨之蛆,沿着手臂直往心脉里钻!金牌背面,在寻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微凹痕里,赫然以秘法镌刻着四个扭曲的古篆水纹——“敕令·坎水困龙”!丝丝缕缕肉眼难辨的黑气,正从水纹中渗出,缠绕上岳飞的手臂。
“元帅!”张宪、岳云等将领已聚拢过来,人人脸色铁青。
岳飞没有言语,猛地抬头望向天空。方才还碧空如洗的天际,不知何时已汇聚起一片灰沉沉的雨云,低低压在朱仙镇上空,云层深处,隐隐有沉闷的雷声滚动,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痛苦呻吟。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并非来自天际,而是源自脚下的大地!众人立足不稳,骇然望去。只见镇外那二十八座巍然矗立、凝聚着中原残存王气的星宿土垒,其中位于“斗宿”方位的一座,毫无征兆地从中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黑色的、带着浓烈腥气的泥浆,如同大地呕出的污血,从裂缝中狂涌而出,瞬间淹没了垒下的壕沟!
“地龙翻身?!”有军士惊骇大叫。
立于凤凰山巅一块嶙峋怪石之上的赖文俊,须发在骤然刮起的狂风中凌乱飞舞。他手中那面紫檀木心、镶嵌着秘银星斗的罗盘,天池中的磁针正疯狂地左右摆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老人浑浊的双目死死盯着罗盘上象征长江龙脉的那条淡金色光带——只见一股浓墨般的污秽之气,如同一条自临安扑来的毒蟒,狠狠咬在了光带中段!金色光带剧烈震颤,发出无声的哀鸣,瞬间黯淡下去,从中断裂!
“厌胜截气…符咒断脉…”赖文俊的声音干涩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艰难挤出,“好狠的手段!好毒的局!这是要绝中原龙气的根啊!”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老眼穿透铅灰色的雨云,死死锁住临安城秦桧府邸的方向,仿佛能看见那尊正咧嘴狞笑的青铜厌胜俑。
“噗!”一口滚烫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赖文俊口中喷出,溅落在疯狂颤动的罗盘天池之上。磁针应声而断!紫檀木盘面上,蛛网般的血纹瞬间炸开!
朱仙镇外,岳飞麾下十万将士,眼睁睁看着那象征着希望与战机的二十八座星宿土垒,如同被抽去了脊梁的巨人,一座接一座地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崩解、坍塌!
“角宿塌了!”
“亢宿也裂了!”
“快看!那是心宿!元帅的帅旗还在上面!”
土石倾泻,黑水横流。那凝聚了岳飞心血、承载着直捣黄龙最后希望的“四象聚气阵”,在短短半炷香的时间内,土崩瓦解,化作一片狼藉的泥潭。崩裂的土块缝隙中,流出的不再是泥土的黄色,而是粘稠如墨、散发着不祥腥气的黑水,迅速汇聚成溪流,蜿蜒流淌,所过之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焦黑。
“噗通!”
“噗通!”
几个离得近的军士,莫名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眼前发黑,竟支撑不住身体,接二连三地栽倒在地,捂着胸口痛苦呻吟。
岳飞挺立如松,身躯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紧紧攥着那第一道冰冷刺骨的金牌,手背上的青筋因过度用力而突突跳动。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北方,那汴梁城的方向,嘴唇翕动,似有千钧之言堵在喉头。然而,最终从这位百战名将口中发出的,只有一声低沉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猛兽般的嘶吼:
“十年之功——!”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下。那双曾令金兵闻风丧胆的虎目,此刻赤红如血,死死盯着手中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也感受到主人无边悲愤而剧烈抖动的“精忠岳飞”帅旗。
“废于一旦!”
“所得州郡,一朝全休!”
“社稷江山,难以中兴!”
“乾坤世界,无由再复!”
字字泣血,句句锥心!每一个字吼出,都伴随着土垒崩塌的轰鸣,伴随着身后无数将士压抑的呜咽和牙齿咬碎的咯咯声。
“元帅!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啊!”张宪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虎目含泪。牛皋、王贵等一众悍将齐刷刷跪倒一片,甲胄铿锵。
“请元帅三思!”
“直捣黄龙,就在眼前啊!”
岳飞的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爱将,扫过那些因绝望和悲愤而扭曲的年轻面孔,最后落在那片正被黑水吞噬的土垒废墟之上。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要将眼前这破碎的山河、这功败垂成的惨痛,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死寂。那是一种心脉断绝、万念俱灰的死寂。
他猛地抬手,将那面凝聚了十万岳家军魂魄的“精忠岳飞”帅旗,狠狠插在脚下龟裂翻涌着黑泥的土地上。旗杆入土尺余,旗面在呜咽的狂风中剧烈招展,如同不屈的魂灵在发出最后的呐喊。
“传令……”岳飞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决绝,“拔营。”
“班师。”
当最后一道金牌送达时,朱仙镇外已是一片死寂。岳家军的营盘正在拆除,车马辎重缓缓转向南行。二十八座星垒彻底化作冒着黑水的巨大疮疤,狰狞地烙印在中原大地之上。缕缕残存的、不甘的地脉之气,如同风中残烛,在废墟上空盘旋呜咽,最终被那十二道金牌散发的阴寒水气彻底扑灭、吞噬。
赖文俊佝偻着身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星垒废墟边缘。他俯身,用颤抖的、沾满泥污的手,从一道仍汩汩冒着黑水的裂缝边缘,抠起一小块粘稠如墨的泥土。指尖捻动,泥土散发着刺鼻的铁锈与腐朽气息。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泥缝深处,在那翻涌的黑水之下,似乎有某种冰冷坚硬、带着异域狰狞狼纹的东西,一闪而没。
“坎水困龙…厌胜截脉…”他喃喃自语,声音飘忽如同呓语,“锁住了鹏举,也锁尽了这江南最后一丝腾挪的余地…锁死了啊…”他缓缓抬头,望向南方临安那被重重阴霾笼罩的天际,又低头看了看掌心中那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泥,最终,将目光投向岳飞帅旗远去的方向,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
凤凰山巅的风呜咽着掠过,卷起老人破碎的衣袍。那面曾窥探天机的紫檀罗盘,如今只剩下一堆布满蛛网血纹的朽木碎片,无声地散落在冰冷的山石缝隙里,如同一个王朝气数碎裂的预兆。
(历史事件:绍兴十年七月廿一金牌召岳飞。风水术:符咒断脉术、厌胜截气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