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史思明殒
(公元761年)
范阳城节帅府中,史朝义独自坐在幽暗的书房内,一盏孤灯映着他半边脸颊,明灭不定。案上摊着几份军报,墨迹未干,皆是败讯。
父亲史思明,那位以暴虐凶戾震慑幽燕、一度兵锋直指两京的枭雄,如今困顿于邙山脚下,被唐军如铁桶般死死围住。洛阳,那座辉煌的东都,已成了插翅难飞的囚笼。
“废物!全是废物!”史朝义猛地一掌拍在硬木案上,震得灯盏跳动,火苗几乎熄灭。油灯映出他眼底深处的不安与焦躁,如同幽潭里挣扎的困兽。他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掌,指尖冰凉。父亲一旦身死,这范阳基业、这摇摇欲坠的大燕国,连同他项上人头,顷刻间便是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他霍然起身,焦躁地在冰冷的地砖上踱步,靴底敲击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书房角落——那里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黑铁箱,箱体粗粝黝黑,隐隐透着辽东深山寒铁特有的幽冷光泽,那是父亲安禄山起兵前,以九十九名战俘喉头热血浇灌、深埋于范阳祖坟之侧的“黑眚石”所铸,据传是萨满巫师引动幽燕千年煞气的凶物。自父亲史思明接手这凶煞之物后,它便一直镇在节帅府中,如同蛰伏的毒龙,散发着令人骨髓生寒的威压。
此刻,那黑铁箱却有些异样。箱体表面,那些天然形成的、仿佛血管般虬结凸起的暗红纹路,在幽暗光线下似乎比往日更加清晰,隐隐搏动,如同有了呼吸。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顽固地钻入史朝义的鼻腔,带着铁锈和腐败内脏混合的味道。
史朝义心头莫名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急速爬升,瞬间盖过了对洛阳战局的忧惧。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死死盯住那黑铁箱。箱体深处,竟传来极其细微的“喀…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苏醒,用尖利的口器啃噬着坚硬的寒铁内壁!
“来人!”史朝义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亲卫统领周贽应声推门而入,甲叶铿锵:“少帅?”
“去…去西苑地窖!”史朝义指着那黑铁箱,指尖微抖,“快!把东西移出来!就现在!”
周贽顺着史朝义的目光看去,也察觉到了那铁箱散发出的诡异气息。他不敢怠慢,立即招呼两名亲兵上前。三人合力,沉重的铁箱被艰难抬起。就在箱体离地的刹那,“喀嚓!”一声裂帛般的脆响骤然炸开!
那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带着金属撕裂的刺耳绝望!一道刺目的、如同凝结血浆般的暗红色光芒,猛地从箱体侧面一道骤然扩大的裂口迸射而出!瞬间照亮了史朝义惊骇扭曲的脸!
“砰!!”
黑铁箱轰然炸裂!
无数淬着暗红血光的碎片如同暴雨般激射而出!靠得最近的一名亲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头颅连同半边肩膀被一块呼啸的碎片瞬间削去!滚烫的鲜血和脑浆喷溅在冰冷的墙壁和地砖上,画出大片恐怖狰狞的泼墨!
另一名亲兵被碎片击中腹部,惨叫着倒地翻滚,肠子混着血水从巨大的创口涌出。
周贽反应极快,在炸裂声起的瞬间已侧身扑倒,一块巴掌大的碎片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在精铁头盔上犁出一道深深的凹痕,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他惊魂未定地抬头,目光瞬间凝固——
炸裂的铁箱核心,并非预料中碎裂的陨铁本体。那里,悬浮着一块仅剩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如墨、却散发着浓郁血光的奇异金属!金属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裂痕,裂痕深处,暗红如岩浆的光流剧烈地涌动、搏动,每一次搏动都仿佛带动了整个书房的空气在震颤!
更令人头皮炸裂的是,那暗红搏动的裂痕深处,正有无数细长、浑身覆盖着粘稠暗红液体的“东西”在疯狂地蠕动、爬出!它们像被剥了皮的蜈蚣,又像放大了百倍的铁锈红蛆虫,密密麻麻的细足在血光中疯狂划动,发出令人神魂欲裂的“沙沙”声,争先恐后地涌向四面八方!
整个书房瞬间被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浓烈铁锈被高温灼烧后的焦糊恶臭所充斥!
“呃…呕…”周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嘶声大喊:“护住少帅!!”他挣扎着想爬起来。
史朝义离爆炸中心稍远,未被致命碎片击中,但也被巨大的冲击波狠狠掼在墙壁上,撞得他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扶着墙勉强站稳,正好看见一条足有小指粗细、浑身流淌着粘稠暗红液体的百足血虫,从一块滚落在他脚边的金属碎片裂口处猛地探出头!那虫首没有眼睛,只有一张不断开合、布满细密尖齿的圆形口器,口器深处是望不到底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攫住了史朝义!他想后退,想拔刀,身体却像被冻僵般动弹不得!
那血虫似乎感应到了活物的气息,细密如针的百足猛地一划地面,身体竟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起,直扑史朝义的面门!速度之快,只在血光中留下一道残影!
“少帅小心!”周贽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扑过来,挥刀斩向血虫!
然而,晚了!
就在那布满尖齿的口器即将噬咬到史朝义惊恐瞳孔的刹那,血虫在空中诡异地一扭,竟避开了周贽的刀锋,方向一转,如闪电般钻向史朝义下意识抬起格挡的右手掌心!
噗嗤!
一声轻微的、如同烧红的烙铁按上生肉的闷响!
史朝义只觉得掌心传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那剧痛并非简单的皮肉被刺破,而是一种阴寒歹毒到了极点的力量,带着无数细小的倒钩,瞬间撕裂了他的皮肉,狠狠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更要命的是,一股冰冷、暴戾、充满毁灭欲望的凶煞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那钻心的剧痛,蛮横地冲入他的脑海!
“啊——!!!”
史朝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他猛地甩手,疯狂地甩动,但那东西如同在他血肉里生了根,纹丝不动!掌心处,一个细小的、正汩汩渗出暗红粘稠液体的孔洞赫然在目,边缘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黑、萎缩!孔洞深处,似乎有无数细小的脚在蠕动!
周贽扑到近前,只见少帅脸色惨白如金纸,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整条右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他死死盯着掌心那个诡异流血的孔洞,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种…被异物入侵的癫狂。
“少帅!您怎么样!”周贽急呼。
史朝义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直勾勾地盯着周贽,那眼神冰冷、陌生,带着一丝非人的暴虐,看得周贽心头寒气直冒。
“滚…滚出去…”史朝义的声音嘶哑扭曲,如同砂纸摩擦,“守着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违令者…斩!”
周贽看着史朝义那异常的眼神,又瞥了一眼他掌心那个还在微微搏动、渗出暗红液体的孔洞,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不敢再多言,咬牙应道:“是!末将遵命!”迅速拖起地上两具亲兵的残尸,踉跄着退了出去,紧紧关上沉重的书房门,背靠着门板,听着里面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喘息,只觉得浑身发冷。
书房内,死寂重新笼罩,只剩下史朝义粗重痛苦的喘息声,以及那块悬浮在残骸之上、依旧散发着不祥血光的黑眚石核心,其内部血光如心脏般搏动,裂痕中仍有细小的血虫在源源不断地爬出、坠落,在地面的血泊中扭动。
史朝义踉跄着扑到书案前,抓起案上冰冷的铜质笔洗,将里面的残墨冷水狠狠浇在剧痛钻心、正不断变得青黑麻木的右手掌上!
“嗤…”
冷水浇上伤口,竟冒起一丝微弱的白烟!一股更加尖锐的灼痛感传来,仿佛浇的不是水,而是滚油!史朝义痛得浑身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跳。然而,这剧烈的灼痛似乎短暂地压制了那股钻入骨髓的阴寒与凶煞意念。
他颤抖着抬起右手,凑到昏黄的灯光下。掌心那个孔洞边缘的青黑蔓延似乎停滞了,但孔洞深处,借着血光,他隐约能看到一点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东西在微微蠕动!正是那钻进去的血虫头部!
冷汗瞬间浸透了史朝义的后背。他猛地想起父亲安禄山当年埋下此石时的狂言:“此乃辽东万年寒铁所孕之黑眚!聚幽燕千年地煞,引贪狼凶星之力!以血饲之,凶威滔天,可噬尽李唐气运!”
噬尽李唐气运?
史朝义看着掌心那蠕动的异物,一股彻骨的寒意与荒谬感攫住了他。噬尽的,恐怕先是他们安史父子的性命和气运!这哪里是什么逆天改命的凶物?分明是跗骨之蛆,是催命符箓!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块悬浮的、核心仍在搏动血光的黑眚石残骸。那东西,像一颗被强行剥出的、兀自跳动的心脏,散发着纯粹的恶念。它还在生!还在孕育那些恶心的血虫!
“毁…毁了它…”一个念头在史朝义混乱的脑海中炸开。必须毁了这祸根!趁它还只是残骸!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对凶物的恐惧。他强忍剧痛,左手猛地抽出腰间佩刀!这是一柄千锤百炼的横刀,刀光清冽如水。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刀尖对准那块悬浮的、搏动着的黑眚石核心,狠狠刺了过去!
刀锋撕裂空气,带着史朝义所有的惊惧、愤怒与决绝!
“铛——!!!”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敲击在万年玄冰上的金铁交鸣!
火星四溅!
史朝义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冰冷刺骨的反震巨力顺着刀身狂涌而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长流!那柄精钢打造的横刀,竟如同刺中了最坚硬的玄铁,刀尖硬生生弯曲、卷刃!而那块拳头大小的黑眚石核心,只是被刀锋刺击的位置,血光剧烈地波动了一下,表面裂痕似乎扩大了一丝,却纹丝未动!
更可怕的是,刀锋与黑石接触的刹那,史朝义脑海中那刚刚被冷水剧痛稍稍压制的凶煞意念,如同被投入滚油的火星,轰然爆燃!无数充满杀戮、背叛、毁灭的疯狂念头,夹杂着父亲安禄山临死前的诅咒咆哮、史思明平日里的暴虐嘶吼、战场上士兵濒死的哀嚎…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脆弱的意志堤坝!
“呃啊——!”史朝义抱着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惨嚎,手中的弯刀“哐当”一声脱手掉落在地。他痛苦地蜷缩下去,额角重重磕在冰冷的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眼前幻象丛生,尽是尸山血海,尽是父亲史思明那双充满猜忌和杀意的眼睛!
就在他精神几近崩溃的瞬间,掌心那钻心蚀骨的剧痛再次加剧!仿佛那条钻入他血肉骨髓深处的百足血虫,被黑眚石核心的波动所刺激,开始疯狂地噬咬、钻动!剧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脑髓!
“不…我不能死…不能…”史朝义在极致的痛苦和疯狂幻象中,残存的求生意志发出微弱的呐喊。他猛地想起,父亲安禄山当年秘传萨满巫师之言,曾提及黑眚凶煞,需以更凶戾之念、或至亲精血方可短暂压制其反噬…
至亲精血!
史朝义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病态的疯狂!他挣扎着,用左手艰难地拔出腰间用来割肉的小匕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右臂上狠狠一划!锋利的刀刃割开皮肉,鲜血顿时涌出。他颤抖着,将流血不止的右臂伤口,猛地伸向那悬浮搏动的黑眚石核心!
粘稠温热的鲜血,一滴,两滴…滴落在漆黑如墨、表面血光流淌的石块上。
“滋啦…”
鲜血触及石面的刹那,竟如同水滴落在滚烫的铁板上,瞬间蒸腾起丝丝缕缕暗红色的腥臭雾气!那搏动的血光骤然一盛,仿佛饥渴的凶兽尝到了甘霖!核心深处涌动的凶煞意念,如同被鲜血暂时安抚的狂龙,对史朝义脑海的冲击竟诡异地减弱了一丝!
与此同时,掌心那疯狂噬咬的剧痛,也奇异地随之平复了些许。那条钻入他血肉深处的血虫,似乎被这同源而出的、蕴含着史家血脉凶戾的精血所吸引,暂时安静了下来。
史朝义剧烈地喘息着,冷汗已将他全身浸透。他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臂和那贪婪吸收着鲜血的黑石,脸上没有丝毫痛楚,反而浮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劫后余生的扭曲笑容。
“哈…哈哈…”嘶哑的笑声在死寂的书房内响起,充满了绝望与癫狂。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从祖父安禄山在范阳祖坟埋下这块陨铁开始,他们安史一族的命运,就被这凶物死死绑定。它吸食他们的野心、暴戾和鲜血成长,最终,也会将他们连同他们的帝国,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这就是一场与魔鬼的交易,血本无归!
就在这时——
“报——!!!八百里加急!洛阳急报!!!”
周贽惊恐嘶哑的声音伴随着沉重的撞门声,如同丧钟般在门外炸响!
史朝义浑身剧震,脸上那扭曲的笑容瞬间凝固!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他猛地回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房门。
周贽连滚带爬地撞开房门,脸色比死人还要惨白,手中死死攥着一根染血的、代表最高紧急军情的赤红色翎羽令箭!他几乎是扑倒在地,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完全变形:
“少帅!洛阳…洛阳急报!大圣周王…大圣周王他…昨夜于鹿桥驿行在…被…被缢杀了!”
轰隆!!!
史朝义只觉得一道无形的霹雳,狠狠劈中了他的天灵盖!眼前瞬间一片漆黑,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无止境的蜂鸣!父亲…死了?那个如同魔神般不可一世、将整个大唐搅得天翻地覆的史思明…死了?被缢杀?像条狗一样?!
他身体晃了晃,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怪响,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谁…是谁?!”史朝义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轮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是…是左厢兵马使曹将军…还有…还有骆悦、蔡文景几位将军…”周贽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们…他们裹挟了部分牙兵…趁夜发难…周王…周王他…遗体…已被叛将们控制…他们…他们派人持令箭…正在…正在来范阳的路上…要…要拿您…”后面的话,周贽已经吓得说不出来。
拿我?史朝义脑中一片空白,随即是无边的冰冷和荒谬。父亲刚死,屠刀就架到了自己脖子上!那些父亲的旧部,那些他曾以为可以依仗的力量,转瞬就成了索命的阎罗!这范阳城,这看似坚固的巢穴,顷刻间就成了巨大的坟墓!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剧痛钻心、青黑之色又开始缓慢蔓延的右手掌。那钻入掌心的百足血虫,仿佛也感受到了这滔天的凶戾变故,再次蠢蠢欲动,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冰冷凶煞的意念。
杀!杀!杀!
一个充满血腥暴戾的念头,如同毒藤般在他心底疯狂滋生、缠绕!杀光那些叛将!夺回父亲的遗体!用他们的血,浇灌这掌心的凶物!用他们的头颅,铺平自己通往大位的路!
就在这史朝义心神剧震、杀意沸腾的刹那!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来自九地之下的巨响,毫无征兆地撼动了整个范阳城!不是来自天空的惊雷,而是来自脚下大地的深处!如同一条蛰伏的巨龙在痛苦地翻身!
书房地面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史朝义和周贽都站立不稳,踉跄着几乎摔倒。案上的灯盏猛地一跳,灯油泼洒出来,火焰瞬间窜起老高,映得墙壁上人影狂乱舞动!
“地…地动了?!”周贽惊恐地抓住门框。
史朝义扶住墙壁,心脏狂跳,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整个天地都在排斥他的巨大恐惧感攫住了他!这震动…太不寻常!绝非寻常地动!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窗户,死死望向西南方向——那是洛阳!是乾陵所在的梁山方向!
千里之外,洛阳北邙山深处,乾陵地宫。
神龙二年(706年)重启合葬时留下的巨大石门,此刻正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剧烈撼动!沉重的石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簌簌落下积年的尘土。
地宫内漆黑如墨,只有镶嵌在穹顶、象征着周天星斗的夜明珠,散发着微弱幽冷的光。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弥漫着刺鼻的硝石和一种更古老的、金属腐朽的气息。巨大的、以整块磁玉雕琢而成的高宗李治与则天大圣皇后武曌的合葬磁棺,正静静地悬浮在墓室中央的玄水之上。千百道细若游丝、以秘银混合磁粉拉成的“悬棺索”,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金属光泽,将磁棺稳稳托起。
守陵的老宦官赵五,世代守护乾陵,已在这死寂的黑暗中度过了不知多少岁月。他正蜷缩在甬道旁一个小小的壁龛里打盹,干瘪的身体裹在厚厚的旧棉袍里。突如其来的剧烈震动将他猛地惊醒!
“哎哟!”老赵五一头撞在冰冷的石壁上,疼得龇牙咧嘴。他惊慌地爬起身,浑浊的老眼惊恐地望向主墓室方向。
“哐当…哐当…咔…咔咔…”
一种令人牙酸的、巨大金属摩擦扭曲的声音,正从主墓室深处传来!那声音沉闷、压抑,带着一种山岳倾覆前的恐怖威势,穿透厚重的石门,狠狠撞击着老赵五的耳膜和心脏!
“磁棺…是磁棺!”老赵五瞬间面无血色,干瘪的嘴唇哆嗦着。他连滚带爬地扑到主墓室那厚重的石门前,颤抖着双手,摸索着门上一个隐蔽的、用于紧急窥视的细小孔洞。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枚特制的、镶嵌着微弱萤石的铜管,塞进孔洞,将眼睛死死贴了上去。
萤石幽绿的光芒,勉强照亮了主墓室核心的景象。
只一眼,老赵五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悬浮的磁棺,正在剧烈地、毫无规律地颤抖!那些坚韧无比的秘银磁索,此刻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铮铮”悲鸣!更恐怖的是,那原本平稳悬浮、与下方玄水保持微妙平衡的巨大磁棺,此刻正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缓缓倾斜!
棺首,正一点点地向下沉!棺尾,却在向上翘起!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正粗暴地试图将整个磁棺…翻转过来!
“磁极…磁极在变!”老赵五魂飞魄散,牙齿咯咯作响。乾陵悬棺之秘,在于地宫深处巨大的磁石矿脉与磁棺形成的微妙平衡磁极。磁极异动,悬棺失衡,这是国祚倾覆、龙脉断绝的大凶之兆啊!
“轰隆隆——!”
又一阵更加猛烈的地底震动传来!这一次,仿佛整个北邙山都在摇晃!
“铮——嘣!!”
一声刺耳欲裂的崩断声!
主墓室内,一根承受着最大拉力的秘银磁索,终于不堪重负,猛地断裂!绷断的磁索如同毒蛇般抽打在坚硬的磁玉棺壁上,溅起一溜刺目的火星!
这一下崩断,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嘣!嘣!嘣!嘣!嘣!!”
接二连三的崩断声如同死神的丧钟,在空旷死寂的地宫中疯狂敲响!无数断裂的秘银磁索在幽暗的墓室中狂乱地飞舞、抽打,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击打在四壁和穹顶,碎石簌簌落下!
失去了足够悬索的牵引,那重逾万钧的巨大磁玉棺,在下方玄水(水银)巨大的浮力和自身失衡的磁力共同作用下,猛地、彻底地——倒转了过来!
“轰!!!”
一声沉闷到无法形容的巨响!
磁棺狠狠砸入下方的玄水之中!粘稠的水银巨浪冲天而起,如同银色的瀑布倒卷,狠狠拍打在墓室高达数丈的穹顶之上!整个地宫都在这一砸之下剧烈颤抖!无数镶嵌在穹顶的夜明珠被震落,如同星雨般坠入翻滚的水银池中!
水银浪花缓缓落下,发出哗啦的粘稠声响。
老赵五浑身瘫软,顺着冰冷的石门滑坐在地,裤裆里一片湿热,腥臊弥漫。他眼神呆滞,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透过窥孔,在幽绿萤石光芒的映照下,那倒悬的磁棺底部,正清晰地对着他。那原本光滑平整的棺底,此刻竟如同被无形的刻刀划过,显露出两个巨大的、狰狞的、仿佛以鲜血书写的古篆大字——
安史绝!
字迹殷红如血,在幽绿光芒下流淌着妖异的光泽,仿佛刚刚从地狱深处浮现!一股难以言喻的凶戾、终结、诅咒的气息,透过窥孔,扑面而来!
“安…史…绝…”老赵五如同梦呓般喃喃念出这三个字,随即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安史绝了!安史绝了!!天意!天意啊——!!!”
范阳节帅府书房。
那来自地底深处的恐怖震动已然平息,只留下满室狼藉和刺鼻的血腥。史朝义僵硬地站在原地,右手掌心的剧痛和那“安史绝”的恐怖意念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理智。周贽带来的父亲死讯,更如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
完了。一切都完了。父亲死了,叛将正持着索命的令箭扑向范阳。这大燕国,这史家的基业…如同沙堡般,在潮水涌来的瞬间就已崩塌。
他踉跄一步,目光空洞地扫过书房。碎裂的黑铁箱残片、凝固发黑的血迹、扭曲的亲兵尸体、兀自悬浮搏动着血光的黑眚石核心…还有,那些在地面粘稠血泊中缓缓蠕动、寻找着下一个宿主的百足血虫…一切都显得如此荒诞而绝望。
就在这时,掌心那钻心的刺痛骤然加剧!仿佛那条钻入他血肉深处的血虫,被这滔天的凶戾变故彻底刺激,开始了新一轮疯狂的噬咬和钻动!剧痛直冲脑髓,同时涌入的,是更加冰冷、暴虐、充满毁灭欲望的凶煞意念!
杀!杀光他们!用他们的血!用他们的命!
史朝义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最后一丝理智彻底被疯狂和凶戾淹没!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左手猛地抓起地上那柄已经卷刃的横刀!
“周贽!”他嘶吼着,声音如同破锣,充满了非人的暴戾。
“末…末将在!”周贽被史朝义此刻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
“点齐我的亲卫牙兵!”史朝义一步步走向周贽,每一步都踏在血泊里,发出粘稠的声响,卷刃的刀尖拖在地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如同恶鬼的狞笑。“还有…把节帅府里,所有我父亲从洛阳带回来的旧人…尤其是那些伺候过曹将军、骆将军他们的…一个不留,全给我抓起来!关进地牢!”
“少帅…您…您要…”周贽看着史朝义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择人而噬的疯狂杀意,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要什么?”史朝义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森然无比的笑容,他缓缓抬起剧痛钻心、青黑色已蔓延到手腕的右手,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他们杀了我爹…他们还要来杀我…嘿嘿…嘿嘿嘿…”
他猛地凑近周贽,腥臭的、带着血腥铁锈味的气息喷在周贽脸上,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你说…我能让他们…舒舒服服地…来杀我吗?嗯?”
“去!”史朝义猛地直起身,刀尖指向门外,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给我去!把人抓起来!备好刑具!我要让他们…让那些叛徒…在曹将军他们踏进范阳城之前…尝遍这世间所有的苦楚!流尽最后一滴肮脏的血!!”
“是…是!”周贽哪敢有半点违逆,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只觉得少帅此刻,比那炸裂的黑眚石还要恐怖万分。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史朝义一人,还有那悬浮的凶物和满地的血虫。
疯狂的杀意如同岩浆在血管里奔涌,暂时压下了掌心的剧痛和心底的恐惧。史朝义喘息着,目光落在那些仍在血泊中蠕动的百足血虫上。这些小东西,是那黑眚石核心孕育的凶煞精华,是父亲安禄山埋下的“噬运毒蛊”的子体!它们钻入活物体内,吸食精血,更能传播那令人疯狂的凶煞意念…
一个更加阴毒、更加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尖。
他拖着刀,一步步走向一条在血泊边缘缓缓爬行的血虫。那虫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细密的百足划动,警惕地昂起了布满尖齿的口器。
史朝义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他猛地伸出左手,快如闪电般,用刀身卷起的残刃,狠狠将那条血虫拍在冰冷的地砖上!
“噗叽!”
粘稠的暗红体液四溅。
史朝义毫不在意,他蹲下身,用卷刃的刀尖小心翼翼地将那被拍扁、却仍在微微抽搐的虫尸拨弄开。他仔细搜寻着,很快,在虫尸断裂的头部位置,他找到了一小截如同凝固血丝般、微微蠕动的东西——那是血虫最核心的“蛊引”,是凶煞意念的源头!
他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光芒,从怀中摸出一个贴身存放的、用来装珍贵药丸的细长竹筒。他拔掉塞子,毫不犹豫地将刀尖上那截细小的、仍在蠕动的暗红“蛊引”,小心翼翼地刮进了竹筒里!
做完这一切,史朝义将竹筒紧紧攥在左手掌心,仿佛握着世间最恶毒的珍宝。他缓缓站起身,望向窗外依旧阴沉如铁的天空,望向洛阳的方向,望向那已化为飞灰的父亲“霸业”,嘴角扯出一个冰冷彻骨、充满怨毒与毁灭欲望的弧度。
“爹…你错了…范阳埋下的不是龙脉…”他喃喃自语,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风,“是毒蛊…噬尽三代的毒蛊…”
他低头,看着左手紧握的竹筒,又看了看自己青黑之色已蔓延至小臂的右手掌,感受着掌心深处那异物蠢蠢欲动的噬咬。
“但这毒蛊…现在是我的了。”
窗外,范阳城死寂的上空,开始飘落零星的、沾染着铁锈红色的雪花,无声地覆盖着这座被凶煞浸透的城池。
(历史事件:史思明被弑。风水术:主暴毙凶兆、磁极异变应人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