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寝殿弑父
(公元912年)
汴梁城宫城深处,夹城殿内,丝竹靡靡,酒气熏天。梁帝朱温斜倚在御榻上,半敞着赤黄龙袍,露出虬结的胸膛。
他一手搂着次子朱友珪新纳的王妃王氏,另一只粗粝的大手捏着金杯,浑浊的眼珠扫过殿下战战兢兢的乐工和舞姬,像一头巡视领地的衰老雄狮,暴戾中透着挥之不去的倦怠。
王氏强作笑颜,将一颗剥好的冰镇葡萄喂到他嘴边。朱温张口吞下,粗糙的手指却顺着她光滑的颈项向下探去,引来一声压抑的娇呼。
殿下侍立的太监宫女们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谁都知道,自打这位“大梁皇帝”登基以来,行事越发暴虐无常,尤其在这宫闱之内,更是全无伦常可言。
长子朱友裕早逝,余下几个亲子,在他眼中,不过都是些觊觎他龙椅的“豚犬尔”。
“陛下……”王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夜深了,龙体要紧。”
“要紧?”朱温嗤笑一声,浑浊的酒气喷在王脸上,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朕打下的江山,朕的龙体,朕想如何便如何!友珪那竖子,能奈我何?他那王妃,朕瞧着顺眼,便是他的福气!”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破锣,震得殿角烛火都跟着晃了几晃。那烛火摇曳的瞬间,殿宇高耸的藻井深处,无人注意的角落,盘旋升腾的烛烟似乎凝滞了一刹,随即诡异地扭动起来,在彩绘的天花上拖出一道扭曲游移的暗影,形如一条无声吐信的赤蛇。蛇影悄然延伸,蛇口大张,正正悬在朱温御榻上方那尊昂首咆哮的金漆蟠龙雕饰上,仿佛下一瞬就要噬咬下去。阴影落下的位置,恰是朱温头顶。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了一息。乐声停了,舞姿僵住,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藻井那巨大的蟠龙,又触电般缩回,心口擂鼓般狂跳。朱温似有所觉,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瞪向藻井,那里除了繁复的彩绘和幽深的阴影,别无他物。
“嗯?”他浓眉拧起,眼中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戾气,旋即化为更深的烦躁,“谁停了鼓乐?找死不成?!”他一把推开怀里的王氏,金杯重重顿在几案上,琥珀色的酒液泼溅出来,染污了明黄的龙袍。
“陛下息怒!”乐工首领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伏地叩头,乐声再次响起,却已失了章法,透着一股亡命的仓皇。
就在这汴梁宫城被酒色与恐惧填满的深夜,千里之外,朱温的龙兴之地——砀山朱家洼。
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浓墨般的夜幕,紧接着是滚滚闷雷,由远及近,仿佛天穹都在震动。豆大的雨点终于砸落下来,噼啪作响,顷刻间连成一片狂暴的雨幕,抽打着砀山脚下那片新修不久、气派非凡的朱氏祖茔。雨水冲刷着新垒的黄土,顺着精心铺就的青石神道奔流,汇聚成浑浊的小溪。
神道尽头,矗立着一尊巨大的石雕。并非寻常帝王陵前的瑞兽麒麟或石翁仲,而是一只踞坐山岩、蓄势待扑的饿虎!虎身肌肉虬结,线条遒劲,虎口微张,獠牙森然,一对石雕的虎目空洞地望向南方——正是汴梁的方向。这“饿虎扑羊”的凶局,正是当年朱温不顾风水宗师苦劝,执意引黄河水灌成沼泽滋养出的煞穴!此刻,密集的雨点敲打在冰冷的石虎身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沿着它嶙峋的背脊流淌,如同为这凶物披上了一层流动的水甲。
“咔嚓——!”
一道前所未有的巨雷当空炸裂,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山洼。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巨响,从饿虎石雕内部迸发出来!那声音不似山石崩裂的清脆,倒像是大地深处痛苦的呻吟,沉闷、压抑,带着一种筋骨断裂的可怕质感。
守坟的老苍头被这近在咫尺的恐怖声响惊得从草棚里滚爬出来,泥水糊了满脸。借着残余的闪电余光,他惊恐地看到,那只象征着朱温滔天权势与凶戾煞气的巨大饿虎石雕,那颗狰狞高昂、仿佛随时要吞噬天下的石质头颅,竟齐颈断裂!沉重的虎头歪斜着,带着一种诡异的定格姿态,从高高的岩座上轰然坠落!
“轰隆!”
虎头砸在泥泞的神道上,溅起大片的泥浆,深深陷了进去。断裂的脖颈处,参差不齐的石茬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惨白刺目。那具失去了头颅的巨大虎身,依旧保持着扑击的姿态,孤零零地立在狂风暴雨之中,空洞的脖颈对着漆黑的苍穹,仿佛在无声地嘶吼。
老苍头瘫软在泥水里,牙齿咯咯作响,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想起当年风水宗师临走时那声绝望的叹息:“虎得水则噬天下……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凶煞反噬之日,便是饿虎断头之时!”
汴梁宫城,夹城殿。
夜更深了,殿内靡靡的乐声不知何时已停歇,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恐惧弥漫在浑浊的空气里。朱温的酒意被方才那阵莫名的心悸和烦躁搅扰,又强灌了几杯,此刻只觉得心头一股无名火越烧越旺,看什么都不顺眼。他赤着脚在猩红的地毯上来回踱步,龙袍的衣襟敞得更开,露出胸膛上纵横交错的旧日刀疤,像几条狰狞的蜈蚣在跳动。
“友文那个蠢材!让他督运粮草去河北,这点小事都办得拖拖拉拉!还有友珪那个没用的东西!整日里缩头缩脑,连自己的女人都看不住,废物!全是废物!”他越骂声音越大,唾沫星子横飞,暴戾的目光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内侍,“朕打下这江山,养着你们这群猪狗何用?嗯?!”
他猛地停住脚步,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角落里一个捧着拂尘、面白无须的老太监,那是他身边侍奉多年的老人:“你说!朕这几个儿子,是不是都盼着朕早死?是不是?!”
老太监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陛下息怒!陛下息怒!皇子们……皇子们对陛下只有一片孝心,天地可鉴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孝心?狗屁的孝心!”朱温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杯盘碗盏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残羹冷炙和酒液溅得到处都是。“朕看他们个个包藏祸心!都是些养不熟的白眼狼!尤其是友珪!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装给谁看?朕看他心里指不定怎么恨朕呢!”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和憋闷从丹田直冲头顶,眼前景物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他烦躁地扯开领口,露出更多疤痕累累的皮肤,转身冲着殿外怒吼:“来人!传旨!召博王朱友文即刻进京!朕……朕要立储!立储!这江山,不能留给那些没用的东西!”立储?立那个远在河北的养子朱友文?此言一出,殿内死寂得可怕。所有侍立的内侍宫女全都面无人色,深深埋下头去,仿佛听到了催命的符咒。皇帝此刻神志昏乱,这道口谕若是传出,便是将郢王朱友珪彻底逼上了绝路!
殿内烛火被朱温带起的劲风卷得疯狂摇曳,明灭不定。藻井深处,那条由烛烟与水汽凝成的赤蛇暗影,在剧烈晃动的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扭曲翻腾得更加剧烈,蛇口死死咬住蟠龙雕饰的咽喉部位,贪婪而狰狞。
殿外,暴雨如注。一道闪电劈开夜幕,短暂地照亮了夹城殿紧闭的朱漆大门外,几个如鬼魅般贴在门缝上倾听的身影。为首一人,身形微胖,面色在闪电映照下惨白如纸,正是郢王朱友珪!他身边站着左龙虎军统军韩勍,以及朱温最信任的贴身侍卫、以勇力著称的控鹤都将冯廷谔!韩勍眼中是豁出去的狠厉,冯廷谔则面无表情,唯有按在腰间佩刀刀柄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朱友珪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方才殿内朱温那声“立储友文”的咆哮,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最后一丝父子情分,彻底断绝,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刻骨的恐惧。
“殿下……”韩勍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不能再等了!陛下昏聩,已无父子之情!今夜不是他死,便是我们亡!还有阖府上下,鸡犬不留!”
朱友珪身体剧烈地一颤,眼中最后一点犹豫被疯狂取代。他猛地看向冯廷谔,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尖利:“冯将军!父皇……父皇已被妖邪所惑,欲行废长立幼、倾覆社稷之举!社稷危殆,神器将崩!将军随侍父皇多年,忠义无双,当此危难,唯有……唯有行伊尹、霍光之事,诛杀昏君,以清君侧,匡扶我大梁国祚!”他将“诛杀昏君”四个字咬得极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沫。
冯廷谔那张岩石般冷硬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他跟随朱温多年,从一介小卒爬到控鹤都将,深知这位皇帝是何等雄猜狠戾,也深知今夜一旦动手,便是九死无生之局。但朱友珪的话,尤其是那句“阖府上下,鸡犬不留”,像重锤砸在他心头。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厚重的殿门,看到了御榻上那个暴戾恣睢的身影,看到了砀山祖坟那只断头的石虎……一股混杂着悲凉、决绝的凶悍之气猛地涌上心头。他缓缓地、无声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刀。刀身狭长,在殿外偶尔透入的惨淡光线下,泛着幽冷的、择人而噬的寒芒。
“末将……”冯廷谔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如同即将扑击前的猛兽,“愿为殿下前驱!”
朱友珪眼中爆发出狂喜和恐惧交织的光芒,他用力一点头,对身后几名同样面无人色、却已被逼上绝路的心腹侍卫低吼道:“撞门!”
“哐当——!”
殿门被数名精壮侍卫用身体狠狠撞开!沉重的门扇砸在两侧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回响。殿内温暖的烛光混合着浓烈的酒气、脂粉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来自先前被朱温踹翻的矮几上割破手指的宫女),猛地涌向门外冰冷的雨夜。
殿内的景象瞬间暴露在闯入者眼前。朱温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酒醒了大半,他猛地从御榻上站起,赤着脚,龙袍凌乱,脸上还带着暴怒的余威和一丝惊愕。他看清了门口浑身湿透、面色惨白扭曲的朱友珪,看清了韩勍,更看清了冯廷谔手中那柄出鞘的、滴着雨水的长刀!
“逆子!尔等……尔等意欲何为?!”朱温须发戟张,又惊又怒,厉声咆哮,声震殿宇。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他的佩剑早就在酒酣耳热时解下扔在了一旁。
回答他的,是朱友珪因极度恐惧和疯狂而变调的尖啸:“昏君无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冯将军,动手!”
“喏!”
冯廷谔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他身形如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蹬地,整个人裹挟着殿外涌入的冰冷雨气和浓烈的杀意,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御榻前的朱温!速度之快,带起的劲风瞬间吹灭了近处好几盏摇曳的宫灯!殿内光线骤然一暗。
“护驾!护……”朱温身边的几个贴身太监本能地尖叫着想要阻拦,但他们的声音和动作在冯廷谔这样的百战猛将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刀光!凄厉如匹练,森寒如九幽玄冰!在骤然昏暗、光影剧烈摇曳的大殿中,这抹刀光成了唯一夺目的存在!它撕裂了浑浊的空气,带着冯廷谔全身的力量、速度,以及那砀山祖坟崩裂时传来的无形凶煞之气,精准无比地贯向朱温那袒露的、疤痕累累的胸膛!
“噗嗤!”
利刃破开皮肉、切断筋骨、穿透脏腑的闷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异常清晰,令人头皮发麻。刀尖从朱温后背透出寸许,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雨!
“呃啊——!”朱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剧痛和难以置信的愤怒瞬间攫住了他。他魁梧的身躯猛地一僵,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冯廷谔,那眼神里有暴君的余威,有被背叛的震怒,更有一丝穷途末路的茫然。他下意识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想去抓冯廷谔的脖子,去夺那柄插在自己身上的刀。
“陛下……走好!”冯廷谔眼中凶光更盛,毫无退缩。他双臂肌肉坟起,爆发出全身的力气,手腕猛地一拧!
“嚓——!”
长刀在朱温体内凶狠地搅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筋骨断裂声和脏器破裂声,朱温的身体被这股巨大的力量带得向后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御榻边那根粗大的蟠龙金柱上!
“砰!”
撞击的闷响与朱温最后一声短促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混杂在一起。就在这一刹那,朱温身后御榻旁,那张巨大的、用以照明的蟠龙烛台上,粗如儿臂的蜡烛燃烧到了某个节点。烛芯猛地爆开一个巨大的灯花,“噼啪”一声轻响!滚烫的烛泪如同岩浆般汹涌溢出,瞬间淹没了灯芯,一股异常浓烈、带着油脂焦糊味的黑烟猛地升腾而起!
这突如其来的浓烟被朱温身体撞击金柱带起的气流一卷,竟未散开,反而奇异地扭曲、凝聚!借着殿内仅存的、摇曳昏暗的烛光,就在朱温背后那根蟠龙金柱上,那浓烟瞬间投射出一个巨大而清晰的影子——一条昂首吐信、身躯扭动的赤色巨蛇!蛇影栩栩如生,獠牙毕露,带着一种妖异的灵动,其狰狞的蛇口,正正咬在柱上浮雕蟠龙的咽喉之处!赤蛇噬龙!烛泪油脂燃烧的蒸汽与浓烟,在气流、光影与这殿宇内弥漫的暴戾血气共同作用下,竟于这弑君弑父的刹那,显化出如此惊心动魄、直指天机的凶谶异象!
殿内死寂。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被这血腥的一幕和那骤然出现的恐怖蛇影惊呆了,连呼吸都忘了。
朱温的身体被牢牢钉在金柱上,冯廷谔的刀柄还抵在他的胸口。这位弑父篡唐、暴戾不可一世的后梁开国皇帝,头颅无力地垂下,大睁着眼睛,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儿子朱友珪那张因极度恐惧和扭曲的狂喜而变得无比狰狞的脸。鲜血,浓稠滚烫的鲜血,沿着冰冷的刀身,顺着冯廷谔紧握刀柄的手,汩汩涌出,染红了明黄的龙袍,滴落在猩红的地毯上,迅速洇开一大片更深、更暗的痕迹。那血色,竟隐隐与砀山祖坟陷在泥泞里的断虎石首旁,被暴雨冲刷出的暗红泥浆,有着某种触目惊心的相似。
冯廷谔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长刀从朱温的胸膛里一寸寸拔出。每拔出一分,都带出更多的鲜血和破碎的内脏。金属摩擦骨骼的细微声响,在这落针可闻的死寂大殿里,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当刀尖终于完全离开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躯体时,朱温魁梧的身躯失去了支撑,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皮囊,沿着冰冷的蟠龙金柱,软软地滑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父……父皇……”朱友珪看着地上那滩迅速扩大的血泊,看着血泊中那张曾经让他无比恐惧、此刻却再无生气的脸,喃喃地叫了一声,身体晃了晃,一股浓烈的尿骚味突然从他下身弥漫开来。极度的恐惧和弑父的滔天罪孽瞬间击垮了他。
冯廷谔看也没看瘫软的朱友珪。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仍在滴血的佩刀。粘稠温热的帝王之血顺着狭长的刀槽蜿蜒流下,滴落在地毯上。他伸出左手食指,在冰冷的刀锋上轻轻一抹,沾染上一抹刺目的猩红。他凝视着指尖那抹血色,眼神复杂,有解脱,有茫然,更有一丝深不见底的疲惫。砀山祖坟那饿虎石雕轰然断首的沉闷巨响,似乎又在他耳畔回荡,与方才刀锋贯体、烛影化蛇的瞬间重叠在一起。
“饿虎扑羊,终遭反噬……”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陛下,您当年引黄河水养的那口凶煞,今日……它连您也一并吞了。”
殿外,汴梁城的暴雨依旧倾盆,仿佛要洗刷尽这宫城深处的血腥,又仿佛在为这场惊破苍穹的人伦惨变、王朝凶谶而恸哭。沉闷的雷声滚过天际,如同巨兽垂死的呜咽,久久不息。
(历史事件:朱温被亲子所杀。风水术:凶局应劫显形、血气化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