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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脉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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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大都旱魃

(公元1367年)

大都城健德门外,几个守门的蒙古兵丁蔫头耷脑倚着滚烫的垛口,嘴唇干裂起皮,舔一舔腰间皮囊里最后几滴浑浊的酸马奶,喉咙里火烧火燎。

“长生天…这是要收人了…”一个老兵哑着嗓子,浑浊的眼望着城外死寂的原野。赤地千里,连耐旱的骆驼刺都蜷缩枯死。城里的水井深掘了三丈,打上来的还是裹着黄沙的泥汤子。三年了,一滴像样的雨星子都没落过。

皇城深处,大安阁的窗棂被晒得噼啪作响。年轻的元帝妥懽帖睦尔斜倚在凉榻上,眉头紧锁。案头堆积如山的是各处报灾的奏章——河南千里饿殍,山东人相食,连江南鱼米乡都裂了地缝。殿角鎏金铜盆里,冰块化得只剩浅浅一汪水,非但驱不散燥热,反蒸腾起一股闷人的湿腥气。

“陛下,”太监王忽察都跪伏在地,声音发颤,“妙应寺…白塔又渗血了!喇嘛们诵经压不住,今早…今早塔顶那鎏金火焰宝珠,裂了道细纹!”他头埋得更低,“国师说…这是大凶之兆,龙脉有损,恐…恐有旱魃作祟!”

“旱魃?”皇帝猛地坐直,眼窝深陷,“三年前国师便说西山采石伤了地骨,如今倒真生出妖孽来了?”他想起国师孛罗帖木儿那张沟壑纵横、永远笼罩着阴翳的脸,心头一阵烦恶,“传!宣国师入宫!朕倒要看看,这旱魃生得何等模样!”

西山,龙泉雾。

三十年前大圣寿万安寺(今BJ西山灵光寺)的宏大工程在此取石,山体被生生啃去半边,裸露出惨白的岩骨。此刻,这巨大的伤口前,黑压压跪满了萨满巫师与随扈甲士。

国师孛罗帖木儿立于断崖风口。他身披缀满兽牙骨片的陈旧法袍,身形枯瘦如冬日古松,手中紧握一杆顶端嵌着狼髀石的古老法杖。干裂的嘴唇无声翕动,浑浊老眼死死盯着脚下土地。

一名年轻萨满双手捧着一只黑陶罐,疾步趋前。“国师,掘地三尺所得!”

罐中,十几条蚯蚓蜷曲扭动,其色焦黑如炭,触之即碎成齑粉,毫无活物应有的湿润生气。更奇的是,旁边几株掘出的草根,本该向下深扎的根须,竟齐刷刷向上倒卷,如濒死者的枯指抓向虚空!

“草木倒生,地脉骨折…蚯蚓焦炭,生机断绝…”孛罗帖木儿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寒意。他枯枝般的手指捻起一点焦黑的蚯蚓粉末,凑到鼻端,没有土腥,只有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龙脉断裂之处,地气逆冲,尸骨不腐…积郁成煞,化为旱魃!根源,就在这当年采石所断的龙脊骨眼上!”法杖狼头猛地指向那片狰狞的白岩断口。

“挖!”国师眼中凶光毕露,“给我挖开这龙脉断骨之处!掘地…十丈!”

铁钎、铁镐,雨点般砸向坚硬的山岩。火星迸射,叮当之声不绝于耳。数百名被强征来的民夫在皮鞭驱赶下,麻木地劳作。汗水混合着飞扬的石粉,在他们黝黑枯槁的脸上冲出道道泥沟。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没有一丝风,只有滚烫的尘土味和民夫粗重的喘息。

“用力!没吃饭吗?旱魃挖不出来,尔等皆要殉葬!”监工的蒙古百户挥舞皮鞭,抽在一个动作稍缓的老者背上,顿时皮开肉绽。

“官爷…行行好…”老者哀嚎未绝,手中镐头砸下,一块桌面大的岩石轰然崩落。

“轰隆——!”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如同千万具腐尸在密闭地窖中酝酿了百年,猛地从岩石崩落处喷涌而出!靠得最近的几个民夫被这浓绿近黑的气浪迎面喷中,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双眼翻白,口吐白沫,直挺挺栽倒在地,皮肤瞬间泛起诡异的青绿色,眼见不活了。

“退!快退!”监工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向后逃窜。

烟尘与恶臭稍稍散去,露出一个幽深的天然石穴。穴口不大,仅容一人躬身而入,那令人作呕的尸臭正源源不断从中溢出。

孛罗帖木儿却面不改色。他取出一块浸透了烈性马奶酒的生牛皮捂在口鼻,手持一柄镶嵌着符文的青铜短刀,毫不犹豫地弯腰钻了进去。两名最剽悍的萨满弟子紧随其后,手中火把跳跃的光芒,勉强撕开洞内浓稠的黑暗。

洞穴不深,只几步便到尽头。火光摇曳,照亮了穴底景象——

一具人形端坐正中!

那人衣衫早已朽烂成灰,露出底下灰败干瘪的皮肤,紧紧包裹着骨架,形销骨立。他头颅低垂,双手却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向上托举,十指枯爪般张开,仿佛临死前仍想撑住什么重物。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双眼。深陷的眼窝里,没有腐烂,没有蛆虫,只有两点凝固的、暗红色的幽光,如同两块烧透又冷却的炭火,在黑暗中幽幽“注视”着闯入者。一股无形的燥热和死寂,正从那具干尸身上弥漫开来。

“果是旱魃!”孛罗帖木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更多的是狂热,“龙脉断骨,地气枯绝,活葬于此的匠人怨气不散,吸尽地髓水精…终成此孽!”他目光扫过尸骸扭曲的姿态和那双炭火般的眼,“看这手势…定是当年采石塌方,被活埋于此的领班匠人!怨毒深重,化身旱魃,锁死了这一方水脉!”

国师猛地回头,厉声吼道:“备黑狗血!生桐油!铁链!将此孽障拖出洞去,架柴焚之!今日,便要这旱魃灰飞烟灭,还我大都甘霖!”

沉重的铁链哗啦作响,套上那具干尸的脖颈和腰身。当铁链触及尸骸的刹那,洞外所有人都清晰地听到,那死寂的洞穴深处,竟传来一声若有若无、饱含无尽痛苦与不甘的悠长叹息!几个拖拽铁链的甲士吓得手一软,几乎瘫倒。

“妖孽!还敢作祟!”孛罗帖木儿须发戟张,法杖顿地,口中急速念诵起古老晦涩的咒言。狼髀石顶端泛起一层幽绿的光芒。他咬破舌尖,一口滚烫的心头血“噗”地喷在干尸头顶。

“滋啦!”如同滚油泼雪,干尸头顶冒起一股刺鼻青烟。那双炭火般的眼睛,红光似乎暗淡了一瞬。

“拖出来!”国师暴喝。

甲士们鼓起残勇,发一声喊,奋力拖拽。沉重的干尸摩擦着粗糙的岩石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终于被拖出了洞穴,暴露在炽烈的天光之下。

“嗬…”围观的民夫和兵士齐齐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后退数步。阳光照在那具干尸上,它灰败的皮肤竟隐隐透出一种金属般的暗沉光泽,那双炭火眼在日光下更显诡异。

“架柴!”孛罗帖木儿指挥若定。

早已准备好的巨大柴堆被迅速堆起,浇上粘稠刺鼻的生桐油。干尸被铁链牢牢捆缚在柴堆顶端。国师亲自上前,将一罐腥臭粘稠的黑狗血,兜头泼在干尸身上。

“点火!”孛罗帖木儿法杖指向柴堆。

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被掷入柴堆。

“轰——!”

浇透了桐油的干柴瞬间爆燃!赤红的火焰夹杂着滚滚黑烟冲天而起,将干尸彻底吞没!火焰舔舐着干瘪的尸骸,发出噼啪的爆响。浓烟之中,隐约可见那具人形在烈焰中扭曲、挣扎,一声尖锐凄厉、非人非兽的嚎叫仿佛穿透了熊熊火焰,直刺每个人的耳膜!那声音充满了被活埋的绝望、地底三十年的孤寂怨毒,还有被烈火焚身的无边痛苦!

“烧!烧死它!”兵士们被这景象刺激得血脉贲张,挥舞着兵器嘶吼。

“长生天开眼啊!下雨吧!”衣衫褴褛的民夫则纷纷跪倒在地,朝着火堆和天空疯狂叩拜,额头撞在滚烫的石头上,鲜血混着汗水流下也浑然不觉。三年大旱,他们失去了田地、亲人,早已被逼到了绝境的边缘。这焚魃之火,成了他们唯一的指望。

孛罗帖木儿立于火堆之前,神情肃穆到了极点,口中咒语越发急促洪亮。他解开腰间一个皮囊,里面竟是早已准备好的、磨得极其细腻的白色粉末——那是用整只白骆驼的头骨混合雪山盐晶,在雷火之夜煅烧研磨而成的“净骨粉”,蕴含着一丝微弱的雷霆破煞之力。他手捏法诀,将一把把净骨粉扬手撒入熊熊烈焰!

“以白驼净骨,引九天神雷!破煞!诛邪!涤荡乾坤!”

粉末落入火焰,发出滋滋异响,爆开一簇簇幽蓝色的火星。说来也怪,那原本冲天直上的浓黑烟柱,在掺入这蓝色火星后,竟开始盘旋、凝聚,渐渐化作一股粗壮、凝实、透着诡异青灰色的烟柱,如同一条咆哮的怒龙,扶摇直上,直贯那万里无云、碧蓝得令人心头发慌的苍穹!

就在那青灰烟柱冲入天际最高处的刹那——

“喀喇喇——!!!”

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毫无征兆地当空炸响!仿佛天穹都被这巨响撕裂!

紧接着,狂风骤起!飞沙走石!

方才还毒辣无比的日头,瞬间被不知从何处涌来的厚重乌云吞噬。天地间一片昏暗,如同末日降临。

“噼啪…噼里啪啦…”

豆大的雨点,裹挟着久违的、沁人心脾的土腥气,狠狠砸在滚烫的焦土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尘烟。

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下雨了!真下雨了!”“长生天显灵了!”“烧死旱魃,老天开眼了!”

山野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与欢呼!无数人冲出简陋的窝棚,仰着脸,张开干裂的嘴,任凭冰冷的、带着泥土芬芳的雨水冲刷着脸颊,灌入喉咙。他们跪在泥泞中,又哭又笑,状若癫狂。三年了,龟裂的大地终于迎来了甘霖。雨水迅速汇成浑浊的溪流,冲刷着焦黑的土地。

一个跪在泥水里的老农,双手颤抖着捧起一汪浑浊的泥水,贪婪地啜饮着。突然,他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死死盯着水洼边刚被雨水冲刷出来的一条焦黑蚯蚓。

那蚯蚓被雨水一激,竟微微扭动了一下!更诡异的是,在这焦炭般的虫体缝隙里,借着昏暗天光,竟闪烁出几星极其细微、却璀璨夺目的金色光点!如同嵌在焦土里的碎星!

老农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再凑近细看——那金点依旧,冰冷、坚硬,绝非活物,倒像是…某种玉石的碎片?

“金…金子?”老农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抠。

“轰隆隆——!”

又一道粗大的闪电撕裂昏暗的天幕,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整个西山。老农吓得一哆嗦,再看水洼,那焦黑的蚯蚓已被冲来的泥水卷走,消失无踪。只有那几星诡异的金光,在他脑海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柴堆早已被暴雨浇灭,只剩下焦黑的木炭和湿漉漉的灰烬。那具旱魃尸骸,连同禁锢它的铁链,都已彻底化为飞灰,融入泥泞之中。孛罗帖木儿独立雨中,任凭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枯槁的面容和沉重的法袍。他望着山野间狂喜的人群,望着被雨水洗刷着的、裸露的龙脉断口,眼底深处却无半分喜色,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忧虑。

“旱魃虽除,龙脉已伤…”他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哗哗的雨声中,“焚尸祈雨,不过剜肉补疮。这大元气数…终究是锁不住了。”他想起焚尸时,那青烟中一闪而逝、被火光掩盖的几缕诡异金线,心头莫名一跳。那金线…似乎与焦黑蚯蚓身上的金点,隐隐呼应?

山崖另一侧背风处,一辆青布马车悄然停驻。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双沉静如渊的眼眸。正是曾向朝廷献《禁采疏》而被斥为“腐儒”的汉人风水师周子衿。他看着山下焚魃求雨的闹剧,看着那些在雨中狂喜的百姓,最终目光落在被雨水冲刷、裸露出更多惨白岩石的巨大龙脉断口上。

“西山龙脊已断,纵焚百魃,何补?”周子衿轻轻放下车帘,对车夫低声道,“走吧。此间…已无龙气。”马车无声地碾过泥泞,驶入茫茫雨幕。

(历史事件:元末大旱灾。风水术:旱魃成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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