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辽东地泣
(公元612年)
辽东,百万大军,如同一条被强行拖拽过千里冻土的巨龙,鳞甲蒙尘,喘息粗重,终于在辽水西岸暂时盘踞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牲口的臊气、铁锈的腥气,还有一种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焦躁,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士卒的心头。
帝国倾尽府库、征发天下的庞然军阵,此刻却像一头困在泥沼里的巨兽,徒然消耗着惊人的粮秣与血气。
“哗啦——”
一盆冷水泼在夯实的冻土上,瞬间腾起一小片白雾,旋即被风吹散。几个粗壮的民夫赤着膊,只穿着犊鼻裤,正用尽全身力气捶打着浸透冰水的木桩,试图在这坚硬如铁的土地上为皇帝陛下的中军大帐打下更牢固的基础。每一次重锤落下,沉闷的撞击声都伴随着他们从胸腔深处迸出的号子,单调而沉重,是这片喧嚣死寂大营里最底层的脉搏。
中军大帐深处,暖炉烧得正旺,与帐外的苦寒形成两个世界。宇文述,这位左翊卫大将军、此次征辽大军的实际前敌统帅,正烦躁地将半杯温酒灌下喉咙。酒浆辛辣,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积压的阴霾和隐隐的头痛。几案上摊开的行军舆图,被烛火映照得一片昏黄,上面代表高句丽城池的标记,像一个个顽固的钉子,死死钉在他视线里。
“报——!”一名传令兵带着寒气冲进大帐,单膝跪地,声音嘶哑,“陛下急谕:命大将军宇文述,明日午时之前,必须将前锋精锐尽数渡至辽水东岸!不得有误!违令者,军法从事!”
帐内的几名副将、参军脸色瞬间更加难看,彼此交换着忧虑的眼神。辽水虽已结冰,但冰层厚薄不一,白日阳光照射下,冰面软化,承载大军通过的风险极大。强行渡河,无异于驱赶羊群踏上薄冰。
宇文述捏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杯中的残酒微微晃动。他盯着那传令兵因寒冷和紧张而绷紧的脸,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诺。”
传令兵如蒙大赦,叩首退下。帐帘掀起的刹那,一股更强的冷风灌入,吹得几案上的烛火剧烈摇曳,几乎熄灭。就在这光影明灭的瞬间,宇文述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帐外立着一个人影,披着厚厚的玄色斗篷,像一截沉默的枯木,在寒风中微微佝偻着。
是苏嶙。葬书门硕果仅存的宗师,皇帝钦点的随军堪舆师。宇文述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烦躁,这老东西,像个不祥的幽灵。
他重重地将酒杯顿在几案上,酒液溅出。“都听见了?”他环视帐内诸将,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和强行压下的火气,“陛下的旨意!明日午时前,前锋过河!谁敢延误,休怪本帅军法无情!都滚下去准备!”
将领们噤若寒蝉,纷纷躬身退出。沉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与寒冷,也隔绝了那个沉默的玄色身影。宇文述颓然坐回铺着虎皮的胡床,抬手用力揉着刺痛的太阳穴。百万大军,千里远征,这巨大的磨盘每转动一下,碾碎的都是帝国的元气和无数蝼蚁般的性命。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帐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哔剥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
辽水西岸,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上。
苏嶙仿佛没有感觉到那刺骨的寒风,他独自伫立,如同生了根的磐石。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玄色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更衬得他身形枯槁。他仰着头,浑浊却异常专注的眼睛死死盯着北方的天穹,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厚厚的云层,直抵星宿深处。
他手中紧握着一面巴掌大小、边缘已被摩挲得无比光滑的青铜罗盘。盘面并非寻常的八卦方位,而是极其精密地嵌套着三垣二十八宿的星图,中心镶嵌着一块天然带有磁性的黑色陨石,此刻那陨石指针正微微颤抖着,指向北斗七星的方向。
寒风卷起沙尘,扑打在脸上,生疼。苏嶙布满皱纹的眼皮眨也不眨,只是那握着罗盘、枯瘦如鹰爪般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透出青白色,微微颤抖。
在他身后几步远,跟着一个同样穿着葬书门灰布短褂的年轻人,正是他的弟子王玄策。年轻人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憔悴,嘴唇干裂,此刻望着师父那凝固如石像般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深深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顺着师父的目光望向天空,除了浓重的、铅灰色的阴云和偶尔被风吹开的缝隙里露出的几颗暗淡寒星,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师父的“观星望气”之术,早已超越了肉眼凡胎的局限。
“师父……”王玄策终于忍不住,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天色已晚,风寒刺骨,您……”
苏嶙仿佛没有听见,依旧死死盯着那片天穹。过了许久,久到王玄策以为师父已经冻僵了,才听到一声极其低沉、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叹息,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干涩和绝望。
“玄策……”苏嶙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在摩擦,“看到了么?”
王玄策茫然地再次抬头,极目远眺,除了云,还是云。“师父……弟子愚钝,只看到……”
“云?”苏嶙猛地打断他,枯瘦的手指倏地指向北方天际,那片被浓云覆盖的区域,“那根本不是云!那是血!是怨气!是荧惑邪星犯斗之煞气!”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利,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格外凄厉。
“荧惑犯斗?”王玄策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葬书门秘传的《星经》残卷里,这句话后面紧跟着的便是:“其下兵戈大起,流血千里,国本动摇!”这是星占学中最为凶险的征兆之一,主刀兵、丧乱、帝星蒙尘!
“不会错的……”苏嶙的声音又低沉下去,充满了疲惫和一种洞悉了宿命的悲凉,“赤云如血,覆压北斗……荧惑那妖星,已侵入紫微垣外藩,其芒如血,直冲帝星!北斗主杀伐,被此等凶煞之气压制……此乃……此乃……”他喉头滚动,后面那“亡国之兆”四个字,终究是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重的喘息。那握着青铜星盘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盘中的磁针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挣脱束缚。
“师父!”王玄策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冻土上,声音带着哭腔,“那我们快去禀告大将军!禀告陛下!大军不能再前进了!这萨水……去不得啊!”
“禀告?”苏嶙猛地转过身,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一双眼睛在昏暗中竟亮得惊人,燃烧着绝望的火焰和深沉的悲悯,“宇文述?他眼中只有陛下的严旨,只有那唾手可得的军功!至于陛下……”他惨然一笑,望向远处那灯火通明、守卫森严的御营,“陛下此刻心中,只怕只装着辽东城头插上大隋龙旗的景象,哪里听得进我这老朽的‘妖言惑众’?”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那被“血云”笼罩的北方天际,喃喃自语,更像是在叩问那沉默的苍穹:“百万生灵啊……难道真要尽付这凶煞之局?天道……何其不仁!”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却被呼啸的寒风瞬间撕碎、吞没,消散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营火的微光里。
寒风如刀,卷过土坡,将师徒二人单薄的身影吹得摇摇欲坠。
大军终究是动了。皇帝的严旨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庞大的战争机器上。翌日,天刚蒙蒙亮,惨白的日头挣扎着从浓厚的云层缝隙里透出一点无力的光。辽水西岸,人喊马嘶,喧嚣鼎沸,如同沸腾的怒海。
无数简陋的木筏、羊皮筏子被推入河中,更多的兵卒则被驱赶着,踏上那看似坚实、实则危机四伏的冰面。冰层在重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咔咔的碎裂声此起彼伏,每一次声响都伴随着士卒们惊恐的尖叫和绝望的落水声。浑浊冰冷的河水瞬间吞噬了那些不幸者,只留下几个徒劳挣扎的漩涡和漂浮的杂物。河对岸,高句丽人稀疏的箭矢带着尖锐的呼啸落下,虽然无法阻挡这庞大的人流,却像恶毒的嘲讽,不断增添着伤亡和恐慌。
苏嶙和王玄策被裹挟在渡河的人流边缘。王玄策死死搀扶着师父枯瘦的手臂,能清晰地感觉到师父身体在微微颤抖,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惊悸。苏嶙的目光没有落在混乱的渡河场面上,也没有去看对岸影影绰绰的敌军。他死死盯着脚下的大地,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那厚厚的冻土和冰层,看清地底深处奔涌的脉络。
“地气……乱了……”苏嶙的声音低哑,几乎被周围的喧嚣淹没,但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王玄策的心上,“水龙逆冲,地火躁动……此乃……绝地之相!”他猛地停下脚步,不顾身后推搡的人流,俯下身,将枯瘦的手掌紧紧贴在冰冷的河岸冻土上,闭目凝神。片刻,他倏地睁开眼,眼中尽是骇然,低吼道:“不对!这辽水之下……有东西在哭!在泣血!”
王玄策听得毛骨悚然,下意识地也看向脚下黑沉沉的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渡河的混乱持续了大半日。当苏嶙师徒踏上辽水东岸的土地时,已是午后。太阳不知何时彻底隐没在铅灰色的云层之后,天地间一片惨淡的昏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风似乎也停了,只剩下大军行进时铠甲兵刃碰撞的单调金属声和沉重的脚步声,敲打着死寂的原野。
前锋并未停留,在宇文述的严令下,顶着零星射来的箭矢,继续向东北方向,朝着那条名为萨水(清川江)的大河挺进。那里,将是他们预想中与高句丽主力决战的地点。
疲惫的大军像一条受伤的巨蟒,在辽东初冬的荒野上缓慢蠕动。士气低落得可怕,沉默像瘟疫一样蔓延。苏嶙步履蹒跚,每一步都异常沉重。他手中那面青铜星盘一直被紧紧握着,此刻那磁针的颤动更加剧烈,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巨大牵引,针尖死死指向大军前进的方向——萨水。
“师父,星盘……”王玄策看着那疯狂跳动的指针,声音发紧。
“煞气源头……就在前面。”苏嶙的声音干涩,如同砂砾摩擦,“荧惑犯斗,地泣相随……凶上加凶,绝无生门。”他抬头望向萨水方向的天际,那里,厚重的云层翻滚,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淤血般的暗红色。
沉重的步伐踏在冻硬的土地上,每一步都似乎敲打在紧绷的神经末梢。大军终于抵达了萨水西岸。浑浊的河水在昏沉的天光下缓缓流淌,水面漂浮着细碎的冰凌,反射着死气沉沉的微光。对岸,高句丽人依山构筑的营垒在暮色中显出模糊而狰狞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支远来的疲惫之师。
宇文述的中军大纛在一片地势较高的河滩上扎下。命令一道道下达:伐木立栅,挖掘壕堑,埋锅造饭……疲惫到极点的士卒们机械地执行着命令,动作迟缓,眼神空洞。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麻木。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迅速浸染了整个天地。没有星月,只有无尽的、令人窒息的黑暗,沉沉地压在萨水两岸。隋军营地里点起了篝火,火光在无边的黑暗中挣扎摇曳,只能照亮很小一片区域,反而衬得周遭的黑暗更加深重、更加不祥。除了巡逻队单调重复的口令声和远处伤兵偶尔压抑的呻吟,整个营地陷入一种死寂般的沉闷。
苏嶙拒绝了宇文述安排的中军附近营帐,执意带着王玄策,在靠近萨水河岸的一处僻静角落扎下一个小小的帐篷。他盘膝坐在冰冷的河滩碎石上,面前摊开一卷泛黄的古旧皮纸,上面用朱砂勾勒着复杂难明的山脉水脉走向图——那是葬书门代代相传的《地络堪舆图》残卷。他闭着双眼,枯瘦的手指悬停在图卷上方,指尖距离图卷尚有寸许,却微微颤抖着,仿佛在感应着某种无形的、来自地底深处的搏动。青铜星盘就放在他膝边,盘中的磁针依旧死死地指向萨水方向,针尖甚至微微发烫。
王玄策抱膝坐在一旁,紧紧裹着单薄的棉衣,身体因寒冷和一种莫名的恐惧而微微发抖。他不敢打扰师父,只能睁大眼睛,徒劳地望向帐篷外那吞噬一切的黑暗,耳朵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每一刻都漫长得令人窒息。
突然!
苏嶙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爆射出前所未有的惊骇光芒!
几乎在同一瞬间,王玄策也感觉到了!不是声音,也不是景象,而是一种……震动!一种极其沉闷、极其深远的震动,仿佛从九幽地底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恐怖力量,瞬间穿透冰冷的冻土,狠狠撞在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
“地……地动?!”王玄策失声惊呼,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
苏嶙没有回答,他像一头嗅到致命危险的苍老猎豹,猛地从地上弹起,动作快得不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他一把抓起膝边的青铜星盘,不顾一切地冲出低矮的帐篷,扑向几步之外的萨水河岸!
“师父!”王玄策肝胆俱裂,连滚爬爬地追了出去。
就在他们冲出帐篷的刹那,那沉闷的地鸣骤然加剧!脚下的大地不再是传递震动,而是如同活物般剧烈地抽搐、起伏!营地中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惊呼、惨叫和器物倒塌的轰鸣!无数篝火被震翻,燃烧的木炭滚落,点燃了附近的帐篷,火光冲天而起,将混乱的场面映照得如同地狱!
然而,苏嶙的目光没有去看身后陷入混乱和火光的营地。他死死盯着前方的萨水河床!
借着营地冲天而起的火光和瞬间被撕裂的黑暗,一幕足以让任何人心胆俱裂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师徒二人眼前——
轰隆隆——!!!
如同沉睡的巨兽被惊醒,发出震彻天地的痛苦咆哮!宽阔的萨水河床中央,一道巨大无比的裂口猛地撕开!那不是寻常的裂缝,而像一张骤然张开的、通往幽冥的巨口!裂缝边缘的冻土和岩石如同脆弱的蛋壳般崩碎、塌陷!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浓稠如墨的液体,带着刺鼻的、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如同铁锈混合着腐烂的硫磺),从这地狱之口中狂暴地喷涌而出!那不是水!颜色漆黑如墨,却又在火光映照下诡异地泛着粘稠油亮的光泽!它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污血,带着毁灭一切的怨毒,直冲上数丈高的夜空!黑色的液柱落下,砸在冰冷的河水里,发出沉闷恐怖的“噗噗”声,溅起大片大片的黑浪。更多的黑水则顺着撕裂的河床,如同无数条狰狞的黑色巨蟒,疯狂地蔓延、扩散!
那腥臭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浓烈到令人窒息!营地中无数被惊醒的士兵闻到这气味,顿时弯腰呕吐起来,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地……地脉泣血……!”苏嶙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如同狂风中的一片枯叶。他踉跄着冲到那喷涌的黑水边缘,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如同沸腾污血般的液体,布满皱纹的脸因为巨大的恐惧和绝望而扭曲变形。
他猛地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污浊的河滩上,溅起的黑泥沾污了他洗得发白的道袍下摆。他伸出枯槁的、颤抖得无法自抑的双手,不顾那刺鼻的恶臭和诡异的粘稠感,深深插入了河岸边缘翻涌上来的、冰冷刺骨的黑泥之中!
王玄策冲到师父身边,火光映照下,他惊恐地看到师父捧起一捧腥臭的黑泥,那泥浆还在顺着师父的手指缝隙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淌。
苏嶙将手中的黑泥高高捧起,仰面向着那漆黑如墨、不见一丝光亮的苍穹,喉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蕴含着无尽悲怆与绝望的嘶吼,声音穿透了营地的混乱与河水的咆哮,如同最后的丧钟,狠狠砸在每一个能听到的人心上:
“地脉泣血!怨煞冲霄!天厌之!地弃之!此乃亡——国——之——兆啊——!!!”
最后一个字,他几乎是呕着血喊出来的,声嘶力竭,带着一种洞悉了天命却无力回天的惨烈与悲鸣。喊完,他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手中的黑泥撒了一身一脸。
“师父——!!!”王玄策魂飞魄散,扑上去死死抱住苏嶙瘫软的身体,只觉得触手一片冰凉。
营地彻底陷入了末日般的混乱。火光、惊叫、呕吐声、大地持续的颤抖、还有那不断从地狱裂口中喷涌的腥臭黑水……交织成一曲绝望的死亡交响。无数士兵惊恐地望着河床上那如同大地伤口的裂痕和蔓延的黑水,再听着那回荡在夜空中的“亡国之兆”的凄厉悲号,仅存的最后一点士气,彻底崩溃了。
地脉泣血,凶煞临阵!
黎明。一个没有霞光、只有无边灰暗的黎明。
萨水东岸的缓坡上,早已化为修罗屠场。尸体堆积如山,层层叠叠,隋军的绛红战袍与高句丽人的皮甲、布衣混杂在一起,被凝固的、暗紫色的血泊浸泡着,不分彼此。折断的刀枪剑戟如同乱葬岗上疯长的荆棘,斜插在尸堆和冻土之中。残破的旗帜倒伏在血泥里,沾满污秽,再也无力飘扬。刺鼻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硝烟、内脏破裂的恶臭和泥土的腥气,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沉甸甸地笼罩着整个战场。
寒风呜咽着掠过战场,卷起细碎的雪沫和灰烬,如同无数枉死者的幽魂在低泣盘旋。几只早已被血腥吸引而来的寒鸦,落在尸堆的最高处,发出沙哑难听的聒噪,猩红的眼珠贪婪地扫视着下方丰盛的“筵席”。
宇文述在一群仅存的、个个带伤、神情惊惶如丧家之犬的亲兵簇拥下,失魂落魄地站在一处稍高的土丘上。他那身华丽的明光铠早已被血污和泥泞糊得看不清本来颜色,头盔不知丢在了何处,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渍血污交织的脸上。他目光呆滞地望着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死亡之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就在刚才,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倚重的中军精锐,像投入熔炉的雪片一样,在高句丽人如同怒涛般的伏兵冲击下瞬间消融。三十万……不,不止三十万!是帝国倾尽心血打造的百战雄师,是无数家庭的顶梁柱,是帝国的脊梁!如今,都化作了眼前这尸山血海中的一具具冰冷残骸!
完了……一切都完了!
一股冰冷的绝望感攫住了宇文述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想起昨夜那地动山摇、黑水喷涌的恐怖景象,想起那个葬书门老疯子跪在河滩上,捧起黑泥发出的泣血诅咒——“亡国之兆!”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难道……难道那疯子说的……是真的?!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从不远处传来,在一片死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宇文述僵硬地转动着脖子,循声望去。
只见在几具倒毙的战马尸体旁,一个穿着葬书门灰布短褂的身影正跪在血泊里,正是苏嶙的弟子王玄策。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人。那人身上盖着一件同样沾满血污的玄色道袍,露出的头颅白发凌乱,沾满血污和黑泥,正是苏嶙!老人双目紧闭,脸色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蜡黄,嘴角残留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王玄策抱着师父冰冷的身体,像个无助的孩子般压抑地哭泣着,肩膀剧烈地耸动。
宇文述的心猛地一沉。那个昨夜还发出惊世预言的老者,此刻竟也倒在了这里?难道连这最后一点通晓天地玄机的人,也被这绝地的凶煞之气吞噬了?
就在宇文述心神剧震之际,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浑身浴血、头盔歪斜的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上土丘,扑倒在宇文述脚下,声音嘶哑绝望,带着哭腔:
“大……大将军!完了……全完了!于仲文……于大将军的左翼大军……在乙支文德那狗贼的诱敌深入下……在清川江下游……中了埋伏……全军……全军覆没了啊!于大将军……生死不明!”
“噗——!”
宇文述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的液体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了出来!暗红色的血沫溅落在冰冷的冻土上,瞬间被染成了更深的颜色。他眼前一黑,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大将军!”“大帅!”亲兵们惊恐地扑上去搀扶。
整个土丘上,彻底乱成一团。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住每一个幸存者的心脏。
残阳如血,挣扎着在西边天际涂抹上最后几道惨淡的、带着不祥意味的红痕,无力地映照着这片人间炼狱。
侥幸逃生的残兵败将,如同被狼群驱散的羊,三三两两,失魂落魄地沿着来时的路,向着辽水的方向溃退。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以及伤兵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在死寂的旷野中回荡。队伍拉得老长,稀稀拉拉,像一条濒死的蛇在冻土上蠕动。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麻木、恐惧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王玄策背着他的师父苏嶙。老人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如游丝。王玄策用一根粗麻绳将师父牢牢捆缚在自己背上,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深一脚浅一脚,汗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泥尘不断淌下。他咬着牙,眼神却异常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随着萨水河畔那场屠杀一同死去,只剩下一个躯壳在机械地前行。
队伍前方,一辆临时拼凑的、连车篷都没有的破旧板车上,躺着昏迷不醒的宇文述。他脸色灰败如死人,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几名同样狼狈不堪的亲兵围在板车旁,警惕而绝望地看着四周。
在板车旁边,宇文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这位以巧思营建闻名天下、督造过大兴城、开凿过大运河的将作大匠,此刻也狼狈到了极点。官袍破烂,沾满泥污,脸上被硝烟熏得漆黑,只有一双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却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长条状物体,正是他那片刻不离身、视若生命的营造尺和绘图工具。
突然,宇文恺停下了脚步。他猛地将怀中那个油布包裹放在地上,手忙脚乱地解开系带,动作粗暴,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急切。油布散开,露出里面保存相对完好的几卷厚厚图纸——那是他耗费无数心血绘制的开凿通济渠、沟通南北水系、乃至整个帝国未来水运格局的宏图。
他颤抖着双手,抓住最上面那张绘制着通济渠走向、以汴州为枢纽、河道蜿蜒如龙形盘锁的图纸,猛地将其展开!图纸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借着最后一抹残阳的血光,宇文恺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在那条被他精心设计、象征着帝国强盛意志、意图锁住江南王气的“水龙”之上!那条用朱砂和墨线精心勾勒的河道,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一条真正的、张牙舞爪的恶龙!它不再是沟通南北的动脉,而是……一条贪婪地趴在帝国躯体上、正在疯狂吞噬着国运的毒龙!
宇文恺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抚过图纸上那象征“地络”的细密暗纹。苏嶙那夜在广通渠旁、白鹿塬血雨降下时的悲呼,葬书门宗师在运河开工时愤怒的斥责,还有昨夜萨水河畔那撕裂大地、喷涌黑血的恐怖景象……无数画面碎片般涌入他的脑海,最终汇聚成一个让他浑身血液都几乎冻结的念头:
“错了……全错了……不是锁龙……是断脉啊!”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濒死的野兽在喘息,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图纸上那条朱砂绘就的河道,仿佛看到了无数怨魂正沿着它奔涌咆哮,“强改地络,截断龙脉……反噬……这就是反噬!这条渠……这条渠在吸干大隋的血!在撕碎……撕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如同夜枭啼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绝望的悔恨,在这片死寂溃退的队伍上空回荡:
“它在撕碎大隋的江山——!!!”
最后几个字,如同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宇文恺的身体猛地一晃,再也支撑不住,抱着那卷如同烙铁般烫手的图纸,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污浊的冻土上。他佝偻着背,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却咳不出半分声响,只有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在喉咙里滚动。那卷染着他自己喷溅上去的、早已变得暗沉的图纸,无力地垂落在泥泞之中,上面那条朱砂绘就的“水龙”,在血色的残阳下,显得格外狰狞刺眼。宇文恺那压抑绝望的呜咽,还在寒风中低低回旋,如同大隋王朝最后的、凄凉的挽歌。
(历史事件:萨水之战惨败,30万大军仅余2700人。风水术:地裂涌泉(地质断层)主凶、“赤云犯斗”星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