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五斗逆龙
（公元398年）
东海之滨酝酿着一场远超自然的灾劫。持续数月的大旱榨干了浙东河网，龟裂的河床如同大地溃烂的伤口，裸露在灼热的阳光下。
田地绝收，饿殍遍野。然而，比饥馑更令人绝望的，是一种在绝望中疯狂滋长的、带着硫磺与海腥气息的躁动。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如同被无形鞭子驱赶的羊群，眼神空洞麻木，却又在最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朝着同一个方向——东方那波涛汹涌的大海——蹒跚汇聚。
舟山群岛，星罗棋布于浩渺东海之中。其中一座名为“岱舆”的荒僻岛屿，此刻却成了风暴的中心。
岛屿最高处的嶙峋礁石，被人工削平，形成一片巨大的、令人望之生畏的祭坛。祭坛并非以巨石垒砌，而是用无数惨白、细小、带着海水浸泡痕迹的——人指指骨！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以某种邪异的阵图铺就！这些指骨来自那些在“献祭海神以求甘霖”的疯狂仪式中，被蛊惑而自愿或被迫溺毙的五斗米道底层信众。森森白骨在惨淡的秋阳下泛着死寂的冷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海腥、尸臭与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血腥混合而成的诡异气味。
祭坛中央，孙恩傲然挺立。他身着杏黄色镶黑边的道袍，披头散发，额前系着一条浸透暗红色血迹的麻布额带。比起数年前覆卮山上谢玄卜出的那个模糊凶兆，此刻的孙恩，面容瘦削如刀，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燃烧着焚尽一切的、近乎癫狂的火焰。那火焰中，有对世间不公的刻骨怨毒，有对无上权柄的贪婪渴望，更有一种不惜以万民为祭、也要掀翻这乾坤的决绝！
他手中并非拂尘，而是一柄通体漆黑、形制古拙、剑身刻满扭曲蝌蚪符文的“玄水法剑”。剑尖斜指苍穹，剑身嗡鸣震颤，仿佛渴饮着下方白骨祭坛弥漫的冲天怨气。
祭坛正前方，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海蚀洞窟，洞口怪石狰狞如獠牙。此刻，洞窟深处并非黑暗，而是翻滚着一种粘稠如墨、不断冒出巨大气泡的“海水”！这黑水散发着刺鼻的硫磺恶臭，温度高得惊人，蒸腾起滚滚黑烟，将洞口上方的空气都扭曲了——这便是岱舆岛地脉断裂处涌出的“阴海毒泉”，直通深海煞穴！
“时辰已到！”孙恩身后，一个同样身着杏黄道袍、面容阴鸷枯槁的老道沉声喝道，正是其叔父，五斗米道大祭酒孙泰的胞弟孙泰明（虚构人物）。他手中捧着一个巨大的、以整块阴沉木挖成的钵盂，钵内盛满了粘稠、暗红、散发着浓烈腥甜气息的液体——这是从岛上数千名最虔诚（或最绝望）的信徒身上割腕取出的“万民精血”！
孙恩猛地转身，玄水法剑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剑尖直指那沸腾的黑水海眼！他双目圆睁，眼中血丝密布，口中发出宏大、扭曲、仿佛来自九幽黄泉的敕令咒言，每一个音节都引动着脚下白骨祭坛的共鸣：
“渺渺沧溟，幽幽水府！
泰清仙尊，水官大帝！
弟子孙恩，奉血为引，献骨为阶！
今召尔麾下，镇海龙君——显真形！
涤荡浊世！重开太平！”
咒言如同滚雷，在岛屿上空炸响！随着最后一个“形”字落下，孙恩左手猛地抓住玄水法剑剑刃，用力一划！乌黑粘稠、带着浓烈硫磺腥气的血液（与其说是血，不如说是某种邪力淬炼的毒液）瞬间涌出！他竟将流血的左手直接插入孙泰明捧着的巨大血钵之中！
嗤——！！！
如同滚油泼入冰水！粘稠的暗红精血与孙恩那乌黑邪血接触的刹那，爆发出刺耳的声响和滚滚腥臭刺鼻的红黑色浓烟！整个血钵剧烈沸腾、翻滚起来，颜色瞬间由暗红转为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凝固淤血的紫黑色！
“万民精血，唤尔真形！海龙——现世！”孙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将那只浸满沸腾紫黑血水的手掌，猛地抽出血钵，狠狠按向下方那翻滚着墨黑毒泉的海眼！
轰隆隆——！！！！
整个岱舆岛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沉睡海底的巨兽被强行唤醒！那沸腾的墨黑海眼瞬间膨胀、咆哮！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亿万生灵怨念、深海煞气以及沸腾精血的恐怖力量，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哗——！！！
以岱舆岛为中心，方圆数百里的海面，发生了颠覆常理的恐怖异变！
海潮不再遵循月汐引力，而是疯狂地、违反一切自然规律地——倒卷！奔腾咆哮的海水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攫住，从四面八方朝着岱舆岛的方向奔涌汇聚！海平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抬升！
更令人魂飞魄散的是，那倒卷汇聚的海水，颜色迅速变得漆黑如墨！海浪不再是晶莹的白色浪花，而是翻滚着粘稠的、如同石油般的黑浪！黑浪之中，无数溺毙者的苍白肢体、破碎的渔船残骸、以及各种海洋生物的腐烂尸骸随波翻滚沉浮，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而在那滔天的、汇聚于岱舆岛上空的、高达百丈的墨黑色水墙核心！一只巨大无比、完全由森森白骨构成、缠绕着粘稠黑水和猩红血光的——巨爪！猛地从沸腾的海眼深处探出，撕裂了翻腾的海浪，狠狠抓向虚空！
这仅仅是开始！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更多的白骨巨爪撕裂墨浪！伴随着一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混合着亿万生灵怨毒哀嚎的、非龙非兽的恐怖咆哮，一个由无数骸骨拼凑、缠绕着沸腾黑水与血光、形态模糊却散发着毁天灭地凶威的恐怖头颅轮廓，在那接天的墨浪中若隐若现！
海龙煞！以万民精血怨念为引，以深海阴煞为体，以五斗米道秘术强行召唤凝聚的——灭世凶物！它那庞大的、尚未完全成形的躯体搅动着墨浪，掀起的风暴瞬间席卷了附近海域！狂风卷起腥咸恶臭的海水，如同无数鞭子抽打着海面，也抽打着那些在附近小船上目睹了这末日景象的信徒们苍白惊骇的脸！
“龙君显圣了！天师万岁！”
“涤荡浊世！重开太平！”
短暂的死寂后，是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嘶吼！所有的恐惧瞬间被这毁天灭地的“神迹”转化为焚尽理智的疯狂！无数简陋的渔船、舢板，如同扑火的飞蛾，在滔天黑浪中挣扎着，朝着岱舆岛的方向、朝着那白骨巨爪探出的恐怖海眼，疯狂涌去！
孙恩立于白骨祭坛之上，狂风卷起他散乱的长发和染血的衣袍。他望着那搅动漫天黑浪、白骨嶙峋的恐怖巨影，感受着脚下岛屿传来的、承载着毁天灭地之力的恐怖脉动，嘴角咧开一个扭曲而狂热的笑容。玄水法剑直指西方——那富庶繁华却在他眼中腐朽不堪的浙东海岸！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戊戌，天下大吉！”他嘶哑的声音如同魔咒，借助海风的咆哮和信徒的狂吼，传遍整个海域，“随我——登陆！诛尽晋祚！再造黄天！”
几乎就在孙恩于岱舆岛召唤“海龙煞”、掀起逆天墨浪的同时。
数百里之外，会稽郡山阴县郊外，一片名为“卧牛岗”的低矮丘陵。
此地林木葱郁，溪流潺潺，本是山阴孙氏的祖茔所在。孙氏并非显赫高门，祖茔规制普通，不过数十座坟茔掩映在松柏之间，平日只有守坟的老仆打理，甚为清寂。然而此刻，这片祖茔却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肃杀与阴冷之气。
一群身着灰色劲装、背负各式奇门器械（洛阳铲、墨斗、特制罗盘、刻刀等）的汉子，沉默而迅速地包围了整个卧牛岗。为首者，正是当年在兰亭雅集企图以“金蟾吐秽”破坏文曲聚气阵、又在王珣窃取龙气时暗中布置“九曲盘龙渠”的撼龙门暗桩头目——吴岩！他脸上依旧戴着那张粗陋的木制面具，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此刻却闪烁着贪婪与兴奋的眼睛。
“动作麻利点！”吴岩的声音透过面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天师（孙恩）已在海上行‘逆龙’大法，引动海煞！此地乃天师血脉祖源，气机必与之相连！趁此天地气机剧变、地脉沸腾之机，掘开主坟，取出‘血螭珏’（虚构法器），助天师引煞入体，成就无上‘逆龙真身’！此乃撼龙门重返江左、执掌乾坤的关键一步！”
他身后，数名撼龙门弟子应声而动，如同最熟练的盗墓贼，迅速定位到岗上规模最大、风水最佳（背山面水，形如卧牛饮水）的一座合葬大墓前。墓碑上刻着孙恩曾祖、祖父的名讳。几人以特制的破煞撬棍和钻凿工具，配合着撼龙门秘传的“开山卸岭符”，开始暴力破开坟茔的封土和砖石墓顶。
泥土和碎石被迅速清理。一股浓郁的、混合着陈年棺木和潮湿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随着最后一块沉重的墓顶石板被撬开，巨大的黑漆楠木棺椁暴露在秋日惨淡的阳光下。
“开棺！”吴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两名弟子用特制的钢钎插入棺盖缝隙，运足力气，猛地一撬！
“嘎吱——”
沉重的棺盖被缓缓移开一道缝隙。
就在棺盖移开的瞬间！
异变陡生！
没有预想中的尸臭，也没有期待的法器灵光。
只见棺椁之内，那具穿着腐朽丝绸寿衣的枯骨周围，并非空荡，而是填满了无数蠕动着的、密密麻麻的、如同粘稠血浆般的——赤红色蚂蚁！
这些蚂蚁体型远超常蚁，每一只都有小指指甲盖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妖异、刺目、如同新鲜血液凝固般的暗红色！它们并非安静蛰伏，而是如同烧沸的血浆，在棺椁内疯狂地涌动、翻滚、互相撕咬吞噬！一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硫磺和腐烂气息的异臭，猛地从棺内喷涌而出！
“这…这是？！”一名靠近棺椁的弟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惊得倒退一步。
吴岩面具下的脸色也瞬间变了！他猛地推开那名弟子，自己凑到棺椁缝隙前，死死盯着里面那翻滚的血色蚁潮。他手中的特制罗盘（非葬书门正统样式，盘面符文扭曲，指针形如蜈蚣）此刻发出了尖锐刺耳的嗡鸣，指针疯狂地指向棺椁，尖端同样泛出刺目的血光！
“血…血蚁？！”吴岩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巨大的惊骇与难以置信，“怎么会是血蚁？！此地风水，明明是按‘潜龙饮水’的吉穴所卜！虽非大富大贵，却也该保子孙绵延…怎会滋生出如此至凶的‘血蚁穴’？！”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惊骇，更加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那棺椁中的血色蚁潮，仿佛被开棺的动作和涌入的空气彻底激怒！它们如同决堤的血色洪流，猛地从棺椁的缝隙中喷涌而出！赤红色的蚁潮瞬间淹没了开棺的两名弟子！
“啊——！！！”
凄厉绝望的惨嚎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那两名弟子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无数血蚁覆盖全身！蚁群疯狂地噬咬着他们的皮肉、钻入他们的口鼻耳窍！暗红的蚁潮中，只看到人形的轮廓在剧烈地抽搐、扭动，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露出森森白骨！仅仅几个呼吸间，原地只剩下两具被啃噬得千疮百孔、挂着零星血肉的骨架，以及覆盖其上的、更加厚重粘稠的赤色蚁潮！
这恐怖的景象让所有撼龙门弟子魂飞魄散，惊恐地连连后退！
蚁潮并未停止！它们吞噬了两名弟子后，如同获得了新的力量，更加汹涌澎湃！它们顺着棺椁涌出，如同粘稠的血色地毯，迅速覆盖了整个坟茔的封土，继而朝着整个卧牛岗蔓延！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黄萎死，化为飞灰！松柏的根系被啃噬一空，巨大的树木轰然倒塌，瞬间被血蚁淹没！整个山头，以那座被掘开的祖坟为中心，正被一片蠕动、翻滚、散发着冲天血腥与凶煞之气的赤色浪潮吞噬！
“血蚁驮龙…血蚁驮龙穴！”吴岩望着眼前这如同地狱血池降临的景象，面具下的脸扭曲变形，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洞悉天机而彻底变调，发出凄厉的嘶吼，“这不是吉穴！这是万中无一的噬主灭族之凶穴啊！蚁食龙髓，血染祖茔！此乃天厌之相！大凶！大凶之兆！天师…天师的‘逆龙’大业…恐将…恐将反噬己身！撼龙门…危矣！”
他的嘶吼瞬间被淹没在血蚁啃噬草木、淹没山岗的、如同海潮般的“沙沙”声中，以及远处天际隐隐传来的、岱舆岛方向那“海龙煞”掀起的、墨黑色海浪的恐怖咆哮声中！
东海之上，墨浪滔天，白骨龙爪撕裂长空。
会稽山阴，赤蚁如血，吞噬祖茔漫山岗。
孙恩的五斗逆龙之局，以万民精血为引，却从血脉根源处，显出了噬主灭族的狰狞凶相！这席卷东南的滔天血劫，在它掀起的第一刻，便已埋下了自毁的恶谶！
（内容：孙恩于舟山群岛以五斗米道乱世。风水术：海煞召引术、蚁穴凶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