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黄河逆鳞
(公元911年)
乾化元年,黄河水浊黄的浪头拍打着酸枣大营的木寨,溅起的腥沫带着河底陈腐的淤泥气。朱温裹着厚重的裘袍,高踞望楼,浑浊的目光死死钉在河对岸连绵的晋军营垒上。那“李”字王旗猎猎招展,刺得他眼仁生疼。
“李亚子…乳臭未干!”他低声咒骂,枯瘦的手紧攥着冰冷的栏杆,指节青白。数月前柏乡惨败的阴影,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威望,也啃噬着他这副早已被酒色和猜忌掏空的身躯。对岸那个二十七岁的李存勖,像一把新淬火的利刃,锋芒毕露,逼得他这头暮年的凶兽退守黄河天堑。
“陛下,”心腹蒋玄晖趋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蛊惑,“晋贼恃勇,欲渡河决战。黄河天险,乃我大梁屏障。然…若天险稍作变通,亦可为陛下手中神兵。”
朱温布满血丝的眼珠缓缓转向他。蒋玄晖不敢对视,垂首,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昔年王贲引水灌大梁,魏国遂亡。今日…何妨再借黄河之水,为我大梁洗兵?”
一阵带着水腥气的风卷过望楼。朱温望着脚下奔腾不息的浑浊巨流,这孕育了中原文明的母亲河,此刻在他眼中,不过是一条可供驱使的黄鳞孽龙。一丝近乎疯狂的戾气自他眼底腾起。
“传旨!”他猛地一挥手,裘袍在风中猎响,“决河!淹了李亚子!”
轰隆——!
巨大的、沉闷的、绝非人力可及的撕裂声,在酸枣段下游的堤岸骤然炸开!仿佛大地痛苦的呻吟。预先被掏空根基的堤坝,在数千民夫绝望的哭喊和监工军士的厉声呵斥中,被最后几根巨大的撞木狠狠撞开!
积蓄了无穷力量的黄河水,如同挣脱了万古枷锁的洪荒巨兽,找到了宣泄的豁口!浑浊的狂流裹挟着泥沙、折断的树木、乃至来不及逃走的牲畜和人影,化作一道高达数丈、宽逾百丈的黄色浊墙,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以摧枯拉朽之势,向着东北方向——李存勖晋军主力驻扎的魏州方向,狂猛扑去!
浊浪滔天,遮天蔽日!
汴州城,大梁的都城,此刻沉浸在一种虚假的平静里。皇帝亲征,留守的官员们按部就班。理气宗硕果仅存的几位宗师之一,年逾古稀的宇文觉,正盘膝静坐于观星台密室。面前一方紫檀木盘,上嵌北斗七星,以银丝勾勒星图,盘中盛着取自黄河源头与入海口的“清浊”二水,此刻水面正微微震颤,漾开细密的涟漪。
突然!
木盘中的“浊水”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如同沸腾!而象征汴州方位的水域,那原本相对清澈的部分,竟瞬间变得浑浊不堪,水中悬浮的几粒代表地气的金砂,疯狂旋转着向下沉去,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拖入深渊!
“不好!”宇文觉双目骤然睁开,精光暴射,枯瘦的手掌猛地拍在木盘边缘,“水龙倒卷!煞气冲宫!汴州危矣!”
他霍然起身,宽大的素色道袍无风自动,身形如一只衰老却依旧警觉的鹤,几步抢到观星台栏杆边,极目向东北眺望。
天际,隐隐传来沉闷如雷的滚动声,不似雷鸣,倒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呜咽。一股带着浓重土腥和水腥的阴风,已先一步席卷而来,吹得城头旌旗猎猎乱响,吹得人遍体生寒。
“快!备马!去汴水码头!”宇文觉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对闻讯赶来的弟子厉喝。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东北方地平线,那里,似乎正有一道浑浊的黄线,在缓缓蠕动、升高!
当宇文觉在弟子搀扶下,踉跄冲到汴水汇入黄河的河口码头时,眼前的景象已非人间。
预想中洪水应扑向晋军的东北方,此刻并无惊涛骇浪。那被他寄予厚望、用以锁住汴州水口生机的几道巨大石驳岸,此刻却成了最致命的帮凶!
决堤而出的黄河水,并未如朱温所愿冲向晋军,反而在奔流一段后,诡异地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扭转,如同一条被激怒后反噬其主的黄鳞孽龙,挟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狠狠撞入了汴水河道!
浑浊的浪头比汴州城墙还高!
“轰——哗啦!!!”
巨大的石驳岸如同孩童的积木,在巨浪冲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瞬间崩裂、坍塌!狂暴的洪水冲垮了码头,撕碎了停泊的漕船,卷起无数木屑、货物和挣扎的人影,以无可阻挡之势,倒灌入纵横交错的汴州漕渠!
浑浊的浪头如同饥饿的黄色巨兽,沿着宽阔的运河主道、密如蛛网的支渠,疯狂地吞噬着两岸的一切!粮仓被冲垮,白花花的大米混合着泥沙翻滚;市集被淹没,货摊、布幡在水中沉浮;低矮的民居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推倒,哭喊声、求救声、房屋倒塌的巨响,在滔天的水声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整个汴州城,正在被它倚为命脉的漕渠之水,一寸寸地吞没!浑浊的水面急速上涨,迅速漫过河堤,淹没了街道,向那些高大的府衙、宫阙的基座攀爬而去。
宇文觉站在仅存的一段高堤上,浑浊的河水已淹到他的小腿。冰凉的河水带着刺骨的阴寒,仿佛无数冤魂在拉扯。他须发皆张,目眦欲裂,手中那方从不离身的紫铜罗盘,指针正在疯狂地、毫无规律地乱转,发出细微却尖锐的蜂鸣!
“反噬…这是地脉反噬!逆天而行,强驱水龙,惹怒的是脚下山河之灵啊!”他声音颤抖,带着巨大的悲怆和洞悉天机的恐惧。
“师父!快看水中!”一个年轻弟子指着脚下翻腾的浊浪,声音因惊骇而变调。
就在他们立足的堤岸下方,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形成。浑浊的河水急速旋转,中心处竟隐隐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非自然的暗沉色泽。漩涡中心,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沉沉浮浮,每一次沉下又浮起,都带起一股更浓、更粘稠的暗红!
那暗红在水涡中丝丝缕缕地弥漫开,像伤口渗出的血,又像是某种不祥的朱砂溶解其中,将浑浊的黄河水染成一种诡异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暗褐色。
宇文觉瞳孔骤缩!那漩涡中心透出的,绝非泥土的色泽!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凶煞之气,隔着翻腾的河水,都让他这修持多年的心神感到阵阵刺痛与冰寒!
“取我的‘定水针’来!”宇文觉咬牙,一把推开搀扶的弟子,枯瘦的手掌在腰间褡裢里一探,摸出一枚三寸长短、非金非玉、通体刻满细密蝌蚪符文的黑色长钉。
他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中精光凝聚如针,口中念念有词,左手掐诀,右手猛地一扬!
“去!”
那枚黑色长钉化作一道乌光,无声无息地射入翻腾的漩涡中心!
霎时间,以长钉落点为核心,狂暴旋转的水流猛地一滞!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强行按住。浑浊的水流仿佛凝固了一瞬,中心处那沉浮之物,终于清晰地显露出来!
那是一块约莫拳头大小、形状极不规则的黑色石头。表面坑洼嶙峋,布满蜂窝般的孔洞,仿佛曾被烈火灼烧又急速冷却。最诡异的是,那些孔洞深处,正源源不断地渗出暗红粘稠的液体!正是这液体,将周围的水域染成一片凶谶般的暗褐!此刻,宇文觉的“定水针”正死死钉在这块黑石表面,符文流转,暂时压制着它散发出的邪异力量。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浓郁血腥、铁锈腐朽以及某种古老怨毒的阴冷气息,透过停滞的水面,扑面而来!宇文觉身后的弟子们齐齐打了个寒颤,脸色煞白。
宇文觉的面色却在这一刻变得比水底的淤泥还要难看。他死死盯着那块渗血的黑石,身体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一个尘封在历史尘埃中、带着无尽血火的名字,从他齿缝间艰难地挤出:
“黑…黑眚石!”
他猛地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滔天的洪水,直刺向遥远的东北方——幽燕之地!记忆深处,理气宗代代相传、语焉不详却字字惊心的秘录翻涌而出:天宝初年,三镇节度使安禄山,密遣萨满巫师,于范阳祖坟埋下辽东陨铁所铸邪物,以九十九名战俘喉血祭之…引幽燕百年煞气入脉,催生无边凶戾!此物,名唤黑眚!
“安禄山的煞物…怎会在此?!”宇文觉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这凶物应在百余年前的安史血火中,随叛军的覆灭而湮灭,或被深埋地底!它此刻出现在被朱温决开的黄河水中,出现在倒灌汴梁的洪水里,这绝非巧合!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宇文觉的脊椎爬升。他猛地想起朱温发迹的根本——砀山朱家祖坟!那被其强行以黄河水圈养的“饿虎扑羊”凶局!
“饿虎…黄河水…黑眚石…”电光石火间,一条无形的、充满凶煞气息的链条在他脑海中轰然贯通!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对着身旁同样惊骇欲绝的弟子嘶声吼道:“快!速备快马!去砀山!去陛下祖茔!迟了…怕有倾天大祸!”
砀山,朱氏祖茔。
此地山势本就嶙峋陡峭,怪石如獠牙般从贫瘠的土里刺出。自从朱温显贵,强行征发民夫引黄河支流水环绕祖坟,形成一圈浑浊的“护坟渠”,这山势便愈发显得狰狞。那圈黄浊的水,如同一条僵死的黄蛇,缠绕着中央几座突兀隆起的坟丘,非但无半点滋养之意,反而蒸腾起一股令人胸闷欲呕的湿腐煞气。
看守祖坟的老卒朱五,正蹲在坟圈子外新搭的简陋窝棚里,就着一点咸菜喝闷酒。浑浊的洪水倒灌汴州的消息,还没传到这偏僻的山坳。他只觉得今日心神格外不宁,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塞满了夏日的蝉鸣,又像是…某种低沉的呜咽,从地底传来。
“呸!晦气!”他啐了一口,灌下辛辣的酒液,试图压下心头莫名的不安。
就在这时——
“咕嘟…咕嘟咕嘟…”
一种奇怪的、如同烧开了泥浆般的声音,从他脚边的地面传来。
朱五一怔,低头看去。窝棚角落的地面,不知何时竟变得异常湿润,一小股浑浊的水正从泥土缝隙里汩汩冒出,带着浓烈的土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水迅速汇聚成一小滩,颜色却越来越深,渐渐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
“血…血水?!”朱五头皮瞬间炸开,酒意吓醒了大半,怪叫一声跳了起来!
仿佛被他的叫声惊动,那暗红色的水冒得更急了,像地下打开了小小的泉眼。更可怕的是,这股暗红如同有生命般,迅速向四周蔓延,沿着新挖掘不久的“护坟渠”边缘的泥土,丝丝缕缕地渗透下去!
不过片刻功夫,那环绕祖坟、原本浑浊发黄的“护坟渠”水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像一块巨大的、浸透了污血的裹尸布,铺展在朱家祖坟周围!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锈气息,随着山风弥漫开来,熏得人头晕目眩。
“呜…吼…”
一阵低沉、压抑、绝非任何已知野兽所能发出的嘶鸣,穿透脚下的大地,闷闷地传来!那声音带着无穷的怨毒和饥饿,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朱五只觉得脚下的地面都在随之微微震颤!
他惊恐万状地抬头,望向祖坟核心处那座最高大的坟丘——朱温父亲朱诚的墓冢。墓前立着一尊新凿不久的石虎,象征着朱温强行催养的“饿虎煞”。此刻,那石虎粗糙的面孔在暗红水光的映照下,竟显得无比狰狞扭曲,一双空洞的石眼,似乎正死死盯着汴州的方向!
“虎…虎爷发怒了…”朱五双腿一软,瘫倒在湿冷粘稠、渗着暗红水渍的泥地里,牙齿咯咯作响,面无人色。他仿佛看到那石虎的利齿上,正缓缓滴落下粘稠的暗红液体…
当宇文觉带着弟子,不顾一切地策马狂奔,踏着泥泞赶到砀山祖茔外围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冰窟。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天际和山峦都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那圈环绕祖茔的“护坟渠”,已彻底化作一池粘稠的、散发着浓烈腥锈气味的暗红血沼!水面死寂,不起一丝波澜,却透着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凶煞。
整片坟地,笼罩在一股肉眼可见的、如有实质的暗红血煞雾气之中!浓重的血腥和铁锈味,混合着泥土的腐败气息,形成一种令人闻之欲呕、心神摇荡的诡异气场。宇文觉身后的弟子们,修为稍浅的已是脸色煞白,摇摇欲坠,体内气息乱窜。
“煞气化形…血沼困虎…”宇文觉喃喃道,声音干涩沙哑。他强忍着那股直冲识海的凶戾之气,催动灵觉,目光穿透那层薄薄的血雾,死死钉在那尊面向汴州的石虎之上。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得如同在每个人耳边响起的碎裂声!
只见那尊粗糙却凶相毕露的石虎,自额顶正中,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细细的、却笔直向下的缝隙!缝隙边缘,同样渗出了粘稠的暗红色液体,如同血泪,缓缓滑过石虎冰冷的脸颊!
“吼——!”
那声沉闷压抑、饱含怨毒与无尽饥饿的虎啸,再次从地底深处传来,这一次,比在汴水码头感受到的更加清晰,更加狂暴!仿佛那被强行喂养、囚禁于此的凶煞恶虎,终于尝到了血腥的甜头,又被这来自黄河底、凝聚了安史滔天血煞的黑眚石所彻底激怒,正疯狂地挣扎着束缚它的地脉枷锁,渴望着…反噬!
宇文觉踉跄一步,扶住身边弟子才勉强站稳。他望着血沼中那尊开裂淌血的石虎,又猛地回首,望向汴州方向——那里,洪水的肆虐仍在继续,皇帝朱温,此刻或许还在为决堤的“神机妙算”而自得,浑然不知滔天的血煞反噬,已循着那无形的血脉联系,如同跗骨之蛆,正从这祖茔凶地,向他扑去!
一股巨大的悲哀和宿命般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这位老宗师。他闭上眼,两行浑浊的老泪无声滑下,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吐出那句如同判词般的叹息:
“以煞夺天者…终必为煞所噬!劫数…劫数已定!”
暗红的血沼在暮色中无声翻涌,倒映着残阳最后一丝余晖,也倒映着石虎额上那道不断渗出暗红、仿佛永远不会凝固的狰狞裂痕。远处,一队来自北地、风尘仆仆的契丹皮货商队,正驻足山岗,为首一个满脸虬髯的皮袍汉子,鹰隼般的目光,正灼灼地盯着山下那片被诡异暗红雾气笼罩的凶地,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兴奋。驼铃声在血色暮霭中断续响起,渐渐远去,隐入北方苍茫的群山。
(历史事件:梁晋大战,朱温决黄河阻李存勖。风水术:水攻反噬论、凶物溯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