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潮退城泣
(公元1142年)
凤凰山顶,赖文俊独立危岩,山风卷着他灰白的须发,猎猎作响,宛如一面残破的旗帜。
七十二年光阴刻下的沟壑在脸上纵横交错,深如刀削。他浑浊的目光越过新修的宫阙飞檐,投向西北,那是鄂州的方向,也是昨夜星象中那颗骤然熄灭的星辰坠落之处。
“武曲…坠了…”一声极低、极哑的叹息,被风吹散,几乎无人听闻。只有搭在冰冷岩石上的那只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着。
昨夜,他于观星台上彻夜未眠,亲眼看着那颗主杀伐、掌兵戈的武曲星,光芒在翼轸分野的天域里猛地一跳,随即黯淡,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掐灭。星坠之速,快得令人心悸,只留下一道残影般的灼痕,烙在眼底,也烙在心头。他默默掐算,星陨之时,正是鄂州军营帅旗无端自焚的时刻。星火相应,非吉兆,而是大凶!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山下,临安城在凄风冷雨中瑟缩。御街两旁新开的店铺,门可罗雀。几个缩着脖子的闲汉聚在酒肆檐下,低声议论着从运河快船上传来的只言片语。
“……听说了么?鄂州那边,岳相公的帅旗,自己烧了!烧得干干净净,就剩个光秃秃的杆子!”
“嘶……天火焚旗?这……这可不是好兆头啊!”
“嘘!噤声!莫谈国事!秦相公府上的人就在隔壁……”一个年长的连忙压低声音制止,眼神惶恐地朝旁边紧闭的铺门瞟了一眼。议论声戛然而止,只剩下雨点敲打瓦片的单调声响,更添压抑。一种无形的恐惧,比这阴冷的雨水更快地渗透了整座都城。
噩耗终究是来了,以一种撕裂般的姿态,撞破了临安城表面那层薄冰似的平静。
一匹口吐白沫、浑身泥泞的快马,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御街上亡命狂奔。马蹄铁踏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溅起浑浊的水花和刺耳的“嘚嘚”声,惊得行人仓惶躲避。马上的驿卒面无人色,嘴唇干裂,双目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前方巍峨的宫门。他背上插着代表十万火急的赤色翎羽令旗,已被雨水打湿,沉重地贴在背上。
“八百里加急!鄂州军报——!”驿卒嘶哑的吼声带着哭腔,穿透雨幕,如同鬼啸。
宫门轰然洞开,又在他冲入后沉重地关闭,隔绝了外面无数道惊疑、恐惧、绝望的目光。那一声嘶吼,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凿进了每一个听到它的人心里。御街两侧,无数窗户悄然推开一条缝隙,一张张惨白的脸孔露出来,无声地交换着恐慌的眼神。岳相公……鄂州……帅旗自焚……驿卒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种种不祥的联想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赖文俊站在凤凰山顶,远远望见那驿卒冲入宫门,心头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他缓缓闭上眼,山风吹在脸上,冰冷刺骨。
时间仿佛凝固了。压抑的死寂笼罩着整个临安城。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半个时辰,或许漫长如一个世纪,一声凄厉、扭曲、不似人声的嚎叫猛地从德寿宫深处炸开,如同受伤野兽的垂死悲鸣!
“啊——!!!”
那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怖和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撕碎了宫墙的阻隔,清晰地传到宫外侍立的禁军耳中。是官家!
紧接着,宫墙内一片混乱的脚步声、器物倾倒声、宫女太监惊恐的尖叫和哭喊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锅沸粥。
“官家!官家!”
“太医!快传太医!”
“扶住官家!”
德寿宫瞬间成了炸开的马蜂窝。那声非人的惨嚎,如同无形的信号,瞬间点燃了压抑已久的恐慌。宫外的禁军面面相觑,脸色煞白。消息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飞出宫墙,掠过御街,钻进千家万户。
“鄂州……岳相公……没了!”
“是风波亭!就在昨夜……腊月廿九!”
“官家……官家听到消息,当场就厥过去了!”
“天塌了……大宋的天,塌了啊!”
低语变成了哭嚎,恐惧化作了实质的绝望,瘟疫般席卷全城。临安城,这座刚刚安顿下来不足五年的“行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在初春的寒雨中剧烈地抽搐、窒息。
钱塘江口,海潮低吼,如同压抑的巨兽。
就在临安城中一片混乱哭嚎之际,江边世代以打渔为生的老渔头陈三,正佝偻着背,带着孙子在滩涂上拾捡退潮后遗落的贝类和小鱼。浑浊的江水拍打着泥滩,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爷爷,你看!水!水在跑!”小孙子突然指着江心,惊奇地叫喊起来。
陈三浑浊的老眼顺着孙子指的方向望去。这一望,惊得他手中刚捡起的蛤蜊“啪嗒”一声掉在泥里。浑浊的江水,正以一种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速度向大海深处退去!不是寻常的潮汐涨落,而是……溃逃!仿佛江底突然裂开了一个无底深渊,贪婪地吞噬着江水。巨大的漩涡在水面翻卷,发出沉闷如雷的吸水声。
“退……退潮了?这个时辰……不该啊……”陈三喃喃自语,心头猛地一沉,想起城中刚刚传开的那个天崩地裂的消息。他死死盯着江面,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江水退得极快,快到肉眼可见江岸在迅速地向大海延伸。平日里被深水覆盖的暗礁、沙洲、沉船的残骸……纷纷裸露出来,如同大地被剥去了一层皮肉,露出嶙峋的骨骼。一股浓烈的、混杂着淤泥、腐烂水草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咸铁锈气味,被风卷着,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爷爷,水退了!好多鱼搁浅了!”小孙子兴奋地指着远处一片迅速扩大的泥泞滩涂,那里无数鱼虾在湿泥里徒劳地蹦跳挣扎。
陈三却毫无喜色,他干瘪的手死死抓住孙子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走!快走!回……回岸上去!这潮……退得邪性!要出大事了!”他拖着不明所以的孙子,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地向高处坚实的堤岸逃去。
赖文俊几乎是踉跄着从凤凰山冲下来的。当他赶到江边时,眼前的景象让这位见惯了风水异象的老宗师也倒抽一口冷气。
江水已退去不知多少里!目光所及,是一片望不到边际、散发着浓重腥气的巨大滩涂。淤泥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无数搁浅的鱼虾在泥浆中徒劳地弹跳,发出噼啪的声响,像垂死者的挣扎。远处,钱塘江入海口的方向,只剩下一道浑浊的白线,那是咆哮着远去、却不再回头的怒潮。
“飞龙汲水……水龙……竟枯竭至此?”赖文俊心头剧震,一个可怕的念头攫住了他。他当年布下这引钱塘潮为“动龙”的“飞龙汲水局”,便深知此局倚赖潮汐之力,根基不稳,曾埋下“七宝”于西湖深处,更以“镇海石犀”为锚,镇压这狂暴的水龙之气,希冀它能护佑这偏安一隅的朝廷百年气数。如今……石犀何在?
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布满老年斑的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古旧的罗盘——正是当年在汴京指点过苏轼、又于凤凰山巅布下这临安风水大局的旧物。盘面天池中的磁针,此刻竟像疯了一般,剧烈地左右摇摆,发出嗡嗡的低鸣,针尖时而狂乱地指向那裸露的江底深处,时而颤抖着指向皇宫方向,完全失去了定准!
“气机暴乱……龙气反噬!”赖文俊心头警兆如鼓擂。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老眼锐利如鹰隼,穿透弥漫的水雾和腥气,死死扫视着那片不断扩大的、死寂的滩涂。
突然,他的目光凝固了!
在距离堤岸约三里外的淤泥深处,一个庞大、黝黑的轮廓正随着潮水最后的退却,一点点地从淤泥的禁锢中挣脱出来,暴露在天光之下!
那是一只巨兽!
一只由整块不知名青黑色巨石雕琢而成的独角巨犀!它体型庞大,筋肉虬结,充满了远古蛮荒的沉重力量感。石犀呈奋力前冲的姿态,独角怒指苍天,仿佛要刺破这沉沉阴霾。冰冷的石身上沾满滑腻的淤泥和深绿色的水藻,更添几分狰狞与诡异。这正是他赖文俊,于绍兴九年秋,亲手督造、埋入钱塘江底最深处的“镇海石犀”!是这“飞龙汲水局”镇压狂暴水龙之气的最后一道锚定!
石犀出土,水龙已狂!
然而,更令人心胆俱裂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赖文俊,以及越来越多被这天地异象吸引、不顾危险跑到堤岸上远远张望的百姓惊恐注视下,那石犀两只深陷、空洞的巨大眼眶里,竟缓缓地、缓缓地渗出了两行粘稠的液体!
那液体色泽暗红,如同凝固的血液,又似融化的赤铜,在惨淡的天光下,闪烁着妖异刺目的光芒!
“血!石犀……石犀在流血泪!”岸上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如同鬼嚎,瞬间点燃了堤岸上所有人心底的恐惧。
“天罚!这是天罚啊!”
“石犀泣血……大凶!大凶之兆!”
哭喊声、跪拜声、绝望的嚎叫声响成一片。赖文俊却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当年埋犀时,曾以秘法封镇,暗藏一缕水龙精魄于石犀眼中,使其成为水气循环之枢。如今石犀泣血,这分明是水龙精魄溃散、龙脉核心遭受重创,甚至开始反噬其镇压物的恐怖征兆!
“轰隆隆——!”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泣血的凶谶,石犀前方的江底淤泥中,猛地喷涌起一股浑浊巨大的水柱,夹杂着黑色的泥沙,如同一条受伤的孽龙在痛苦地翻滚、咆哮!浑浊的水浪被这股力量高高抛起,又重重砸落在石犀泣血的头颅和周围裸露的滩涂上。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浑浊的、带着浓重铁锈腥气的水浪,在冲刷过石犀泣血的头部和它前方的淤泥滩涂时,并未像寻常水流般四散漫开。相反,它们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笔牵引着,在湿滑粘稠的淤泥上,迅速勾勒、晕染开四个巨大、扭曲、淋漓欲滴的血红大字!
四个字,每一个都大如车盖,猩红刺目,如同用最滚烫的鲜血书写而成,深深地烙印在灰黑色的江底淤泥之上,也烙印在每一个亲眼目睹者的灵魂深处:
天!日!昭!昭!
“天日昭昭……”赖文俊喉头一甜,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又被他死死咽下。这四个字,如同四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认得这字迹!这分明是岳飞那刚烈无比、力透纸背的笔锋!是他在大理寺狱中,最后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供状上写下的泣血控诉!如今,竟借这反噬的水龙之气,显化于钱塘江底!
天地同悲,水龙泣血!
“呃啊——!”德寿宫中,刚刚在太医施针下勉强顺过一口气的赵构,正由内侍战战兢兢地搀扶着,虚弱地靠在龙榻上。一个浑身泥水、吓得魂飞魄散的太监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语无伦次地哭喊禀报:“官家!江……钱塘江……退潮三十里……石……石犀……石犀泣血……江底……江底现出四个……四个血字啊官家!”
赵构本就因岳飞死讯惊悸过度的脆弱神经瞬间绷紧到极限:“什……什么字?!”
太监瘫软在地,牙齿格格打颤,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那四个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字符:“天……天日……昭昭!”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赵构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骤然收缩,仿佛看到了那四个血淋淋的大字就悬在他的眼前!一股无法形容的阴冷邪气,如同跗骨之蛆,沿着他的脊椎瞬间窜上头顶!他仿佛看到风波亭下那双至死不肯瞑目的眼睛,穿透重重宫阙,死死地钉在了他的身上!
“啊——!岳……岳飞!莫要索朕!莫要……”他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嚎,猛地想抬起手挥赶那根本不存在的幻象,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左臂如同被冰冻住,又似被无形的巨石压着,沉重、冰冷、完全不听使唤!
“朕的……朕的手!”赵构绝望地看着自己软软垂下的左臂,一股巨大的麻痹感迅速蔓延至半边身体。他眼前一黑,一股腥甜再也压制不住,“噗”地一声,一口暗红的鲜血狂喷而出,溅在明黄的龙袍前襟上,如同绽开了一朵妖异的血花。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再次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
“官家!”德寿宫内,又是一片死寂后的彻底疯狂!
赖文俊孤零零地站在高高的堤岸上,任凭带着浓重腥气的江风吹拂着他灰白散乱的须发。脚下,是退潮三十里后裸露出的、死寂而绝望的巨大滩涂,如同大宋王朝被剥开的、流着脓血的伤口。那泣血的石犀和淤泥上四个猩红刺目的“天日昭昭”,便是这伤口上最狰狞的烙印。
他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皇宫方向,又无力地垂下,指向那深陷淤泥、泣血向天的石犀,最终指向那浑浊天际下咆哮着远去、却再也不会回头眷顾这片土地的钱塘怒潮。
“水龙……水龙已死……”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碎裂的喉咙里硬挤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那双阅尽沧桑、曾点过汴京艮岳、布下临安大局的浑浊老眼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败和死寂。仿佛亲眼目睹了支撑天地的巨柱轰然崩塌,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寸寸碎裂,沉入无底深渊。
“飞龙汲水……汲来的不是百年王气……”他惨然一笑,脸上的皱纹扭曲成绝望的沟壑,“是……是倾覆之祸啊!”话音落处,一阵猛烈的江风卷着咸腥的雨沫狠狠抽打在他脸上,吹得他身形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那枚曾经光华内蕴、此刻却冰冷死寂的罗盘,盘面上的磁针早已停止了疯狂的摆动,如同死去一般,斜斜地、无力地指向那裸露的、象征着王朝气运已然枯竭的江心深处。
风更急了,裹挟着钱塘江底淤泥深处翻涌上来的腐朽气息,呜咽着掠过空寂辽阔的死亡滩涂,掠过泣血的石兽,掠过那四个如同诅咒般刺入大地的血字,最终狠狠撞在临安城新筑的、看似坚固的城墙上,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回响。
那声音,像极了水龙的悲泣,也像极了这偏安朝廷命悬一线、行将就木的丧钟。
(历史事件:史料载绍兴十二年春钱塘江异常枯水。风水术:物象泣血谶、水龙反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