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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脉千秋

共 502 章

正在阅读 · 第101章 长淮黄星

第101章 长淮黄星

(公元192年,初平三年)

淮水汤汤,裹挟着中原的血腥与烟尘,奔流不息。城头“后将军袁”的大旗在湿热的南风中无精打采地垂着,旗面华丽的锦缎也掩不住一股骄奢淫逸的颓靡之气。袁术高踞于新落成的、极尽奢华的府邸“仲家宫”中,一身金线密绣的锦袍,宽大的袍袖几乎垂地。他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玉榻上,面色因酒色过度而泛着不健康的红晕,眼袋浮肿,唯有一双细长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攫取一切的狂躁火焰。

“黄星!又是黄星!”袁术猛地将手中的金樽狠狠掼在地上,琼浆玉液溅湿了名贵的波斯地毯。他烦躁地挥开试图为他擦拭的美婢,死死盯着跪在阶下、战战兢兢的几名星象术士,“尔等上月便言‘黄星见于楚宋分野’(豫州徐州,寿春所在),乃土德当兴之兆!如今星芒更盛,几与日争辉!这天大的祥瑞,为何还落不到孤的头上?莫非……是那‘代汉者当涂高’的谶言所指,另有其人?!”他声音尖利,带着被猜忌和野心反复炙烤的焦灼。

“明公息怒!明公息怒!”为首的老术士额头冷汗涔涔,伏地急声道,“黄星现世,主土德更替,此乃天命无疑!然……然天命所归,尚需人主膺受,以重器承之,方能显化!昔者光武受赤伏符,铸神器而登大宝……明公欲承天受命,亦当效仿先贤,铸印玺,修高台,昭告天地,引地脉龙气入体,方可……”

“印玺?高台?”袁术细长的眼睛猛地亮起,如同饿狼看到了血肉,“说!如何铸?如何修?”

“禀明公!”另一名年轻些的术士膝行上前,眼中闪烁着献宝般的狂热,“属下夜观星象,更查《河图秘谶》,发现那黄星辉光所指,正应城北八公山楚王陵!陵中陪葬之‘淮王鼎’,乃楚王聚江淮地气所铸,其性属土,暗合黄星之德!若以此鼎为基,重铸帝玺,必能承天受命,引地脉归心!至于受禅之地……”术士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手指向东南方,“非涂山莫属!禹王会诸侯于涂山,执朱玄而王天下,乃上古圣王受命之始!于彼处筑受禅台,上应黄星,下引涂山地脉,明公登台受禅,则天命所归,万民景仰!”

“好!好!好!”袁术霍然起身,肥胖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病态的红晕更盛,“天授不取,反受其咎!传孤……不!传朕旨意!”他迫不及待地更换了自称,声音带着一种癫狂的决断,“即刻调集工巧匠!掘楚王陵,取淮王鼎!征发淮南诸郡民夫十万!集天下良材美石,于涂山之巅,筑‘仲家受禅台’!敢有怠慢违抗者,杀无赦!”

“仲家皇帝”的自称如同瘟疫,迅速在袁术治下的淮南蔓延。恐惧与狂热的浊流席卷了这片饱受战乱之苦的土地。

八公山,林木葱郁的王陵禁地,此刻成了喧嚣的屠场。沉重的鹤嘴锄、铁钎粗暴地撬开尘封千年的墓门,砸碎守护的石兽。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入幽深的地宫,火把的光焰驱散了千年的黑暗,也亵渎了帝王的安宁。陪葬的金银珠玉被哄抢一空,精美的漆器、玉器在争抢中碎裂。最终,在墓室最深处,一口高逾五尺、三足两耳、通体覆盖着厚重绿锈的青铜巨鼎,被数十名力士喊着号子,艰难地拖拽出来。

鼎身纹饰古朴,依稀可见云雷饕餮,透着一股沧桑的威严。当鼎腹的淤泥被清水冲刷干净,露出底部阴刻的铭文时,簇拥在旁的术士们发出一阵狂喜的欢呼:

“淮王永镇!地脉归宗!果然是天命所归之器!”

袁术闻讯亲临,看着那巨大的铜鼎,眼中贪婪的光芒几乎要化为实质。他大手一挥:“熔了它!给朕铸‘仲家传国玺’!要最大!最重!最耀眼的!”

寿春城外巨大的熔炉日夜不息地燃烧着,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珍贵的淮王鼎被无情地投入烈焰,连同无数搜刮来的金玉器皿,在匠人麻木的捶打下,渐渐熔铸成一个粗胚。鼎身铭刻的“淮王永镇”在高温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为乌有。唯有鼎腹最深处,两个被绿锈和岁月深深掩埋、无人察觉的古篆大字,在熔炉的舔舐下,于毁灭前最后一瞬,显露出狰狞的一角——**黄泉**!

与此同时,涂山。

这座传说中大禹执朱玄、会诸侯、奠定华夏九州的神圣之山,正承受着前所未有的浩劫。蜿蜒的山道上,十万民夫如同蝼蚁般在皮鞭和刀枪的驱赶下艰难蠕动。沉重的条石、巨大的原木压弯了他们的脊梁,磨破了他们的肩膀。暑气蒸腾,疫病滋生,倒毙路旁的尸体无人收敛,很快便腐烂发臭,引来成群的乌鸦盘旋聒噪。

山顶,那座被袁术命名为“仲家受禅台”的巨大工程已初具雏形。巨大的基座如同巨兽的骨骸,裸露在光秃秃的山体上,与周围苍翠的原始林木形成刺目的对比。山顶原有的古祭坛遗迹被粗暴地铲平,几株相传为大禹手植的千年古柏,也被无情地伐倒,粗大的树干被锯成筑台的木料。

一个身着粗布短褐、背着药篓的老者,艰难地避开监工的皮鞭,隐在远处一片尚未被砍伐的密林边缘。他看着那被强行削平、裸露着黄色山岩的山顶,看着那些在烈日和鞭影下如同行尸走肉的民夫,看着山风中隐约传来的痛苦呻吟和监工粗暴的呵斥,布满皱纹的脸上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愤。他是地夫子的后人,世代守护涂山地脉,精研山川草木之性。

“造孽……造孽啊!”老者喃喃自语,枯瘦的手指死死抠进身旁一棵老松的树皮,“涂山乃圣王受命之基,地脉清灵,贵在天然浑成!强行削顶筑台,如同剜心取血,引浊气污秽玷污圣山灵枢!那袁公路,妄引圣山地气为己用,实乃……实乃伪龙窃圣!必遭地脉反噬,天谴加身!”他浑浊的眼中,仿佛已看到了那高台崩塌、地气逆冲的末日景象。

寿春,“仲家宫”深处。

玄微子枯坐的静室门被粗暴推开。袁术麾下大将纪灵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和血腥味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眼神闪烁的方士。纪灵目光贪婪地扫过玄微子怀中那不起眼的包裹,瓮声道:“老道士!明公……哦不,陛下听闻你身怀青囊宗秘宝,能窥天机,定地脉!陛下即将登基,正需此等祥瑞助阵!速将秘宝献上,陛下必有厚赏!若敢私藏……”他按了按腰间的刀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玄微子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他怀中紧贴的《秘录》玉版传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悸动,仿佛在催促,又似在告别。他缓缓抬起枯槁的手,指向东南涂山的方向,声音沙哑如同砂砾摩擦:“伪龙窃圣,地火将焚……汝主死期……近矣……”言罢,猛地一阵剧烈咳嗽,大口大口的暗红色血块喷溅在身前的地板上,触目惊心。

“老匹夫!找死!”纪灵勃然大怒,拔刀欲砍。

“将军息怒!”一名年长的方士急忙拦住,低声道,“此老油尽灯枯,杀之不祥。其言虽恶,然……然涂山工程浩大,地脉震动,恐真有异变。不如……”他目光示意了一下玄微子怀中,“秘宝为重!”

纪灵强压怒火,冷哼一声:“搜!”

几名士兵粗暴地上前,将已是气若游丝的玄微子架起。那层层包裹的《秘录》玉版被搜了出来。纪灵一把夺过,入手只觉冰冷沉重,却看不出丝毫神异,大失所望。他随手将包裹丢给身后的方士:“一群废物!拿去研究!若真是宝贝,速报陛下!”说罢,悻悻而去,留下玄微子如同破布袋般委顿在地,鲜血仍在不断从嘴角溢出。

当夜,青囊宗仅存的几位长老与核心弟子,秘密聚集在寿春城外一处荒废的河神庙中。摇曳的烛火映照着几张悲愤而绝望的脸。撼龙门须发戟张,望着寿春城方向那象征着亵渎与野心的灯火,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另一名相对年轻、面容沉毅的长老(后世称其为“北溟子”)则小心地托着纪灵丢弃后、被他们冒险寻回的《秘录》包裹。

“玄微师伯……仙去了。”一名弟子哽咽着带来噩耗,“临终前……只以指蘸血,于地上画了……一北一南两个箭头……”

庙内一片死寂。悲怆与决绝的气氛弥漫。

撼龙门猛地一拳砸在斑驳的泥塑神像底座上,尘土簌簌落下。他声音嘶哑,带着泣血般的决断:“秘录所指,‘气散为星’!玄微师兄以命护下的传承,绝不能断送在此!更不能落入袁术这等无德窃国之徒手中!”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我意已决!青囊宗……就此分脉!北溟师弟!”他看向托着秘录的年轻长老,“你携《郭氏秘录》,携精于兵阵杀伐、地脉攻坚之术的弟子,即刻北上!去寻……去寻谯郡那道‘玄黑蛟气’!此人虽主杀伐,然观邺城鼎碎之象,黑云化蛟,其势已成!乱世涤荡,或需此等霸烈手段!《秘录》在他手中,或能助其……亦或……制其!”

北溟子身躯一震,看着怀中冰冷的包裹,又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随即化为坚定。他重重点头:“师兄放心!秘录在,传承不绝!纵入虎狼之穴,北溟亦不负所托!”

“其余弟子,”撼龙门的目光扫过剩下的人,充满了疲惫与一种归巢般的苍凉,“随我……返回太行。”

“回太行?”有弟子惊愕,“黑山张燕……”

“张燕?”撼龙门嘴角勾起一丝苦涩而洞悉的弧度,“地蚁筑巢,戾龙饮血……其势虽凶,然根基浅薄,终非真龙!我归太行,非附黑山,乃归隐待时。太行乃天下脊梁,地气虽躁,本源犹在!待那‘青白星芒’渡尽劫波,引动仁德之气涤荡山河之时……”他望向东北涿郡的方向,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无尽的期待与沧桑,“或许……才是《秘录》所言‘真龙乃息’之始!吾等,当为其守此龙兴之地脉!”

决议已定,再无多言。在沉沉夜幕的掩护下,两拨人马向着截然不同的方向,悄然消失在淮南潮湿闷热的夜色里。青囊宗这传承千年的古老宗门,如同它守护的破碎山河,在这乱世惊雷的前夜,一分为二。

数月后,初平三年深秋。

涂山之巅,那座耗尽民脂民膏、浸透血泪的“仲家受禅台”终于仓促建成。台高九丈,以白色条石垒砌,在秋日惨淡的阳光下,如同一座巨大的、光秃秃的坟墓。

这一日,黄星白日可见,高悬寿春上空,光芒刺目。袁术身着用数百名巧匠耗时数月赶制出的、绣满日月星辰十二章纹的“帝袍”,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冠,在稀稀落落、强颜欢笑的“文武百官”簇拥下,志得意满地登上高台。他肥胖的身躯在宽大的帝袍下显得格外臃肿,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也掩盖不住纵欲过度的青黑。

“吉时已到——!陛下受命于天,登基大典开始——!”司礼官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山顶回荡。

鼓乐声起,却显得有气无力。袁术展开双臂,准备迎接那想象中的天地共鸣、万民欢呼。他身后,四名力士吃力地抬着那方以淮王鼎熔铸、又掺杂了无数金玉、沉重无比的“仲家皇帝玺”,玺纽为一条盘踞的怪蟒,双目镶嵌着鸽卵大的血红宝石。

就在袁术即将接过玉玺的刹那!

轰隆隆——!!!

毫无征兆!整个涂山剧烈地震动起来!如同地底有沉睡的巨兽被彻底激怒!

咔嚓!轰——!

受禅台那巨大的、本就被强行削平而地质不稳的基座,猛地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缝隙!紧接着,如同山崩一般,高台靠近悬崖的一侧,在无数双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轰然崩塌!巨大的条石裹挟着来不及逃走的士兵和仪仗,翻滚着坠入万丈深渊!

“啊——!地龙翻身了!”

“台塌了!快跑啊!”

尖叫声、哭喊声瞬间撕裂了虚伪的典礼!刚刚还庄严肃穆的受禅台,瞬间化作人间地狱!袁术被剧烈的震动掀翻在地,沉重的冕冠滚落,摔得珠玉四溅,精心梳理的发髻散乱不堪,脸上脂粉被冷汗和泥土糊成一团,狼狈如丧家之犬!那方沉重的帝玺,更是在混乱中脱手滚落,沿着崩塌的斜坡一路翻滚,最终卡在裂缝边缘,怪蟒玺纽上的血红宝石,在烟尘中闪烁着诡异的光。

狂风骤起!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从淮水方向涌来的厚重铅云覆盖!云层低垂翻滚,隐隐有闷雷滚动!

豆大的、冰冷的雨点,裹挟着淮水的腥气,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雨势瞬间转大,如同天河倒灌!冰冷的雨水浇在袁术头上、身上,将他那身华丽的帝袍彻底浸透,沉重地贴在肥胖的身躯上,狼狈不堪。雨水冲刷着崩塌高台上的血污和泥泞,汇聚成浑浊的溪流,如同涂山流下的血泪。

远处密林边缘,地夫子的后人拄着药锄,立于暴雨之中,任凭雨水冲刷着他满是沟壑的脸颊。他看着那崩塌的高台,看着暴雨中挣扎嚎叫的人群,看着那卡在裂缝中、如同被遗弃的垃圾般的帝玺,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种洞悉天道的漠然。他嘴唇翕动,苍老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雷雨声中微不可闻:

“伪龙窃圣,浊气污源……天怒地怨,其血……玄黄。”

一道前所未有的、惨白刺目的巨大闪电,撕裂浓墨般的云层,如同天神的巨剑,带着审判的威能,不偏不倚,狠狠劈向涂山崩塌的受禅台废墟!

轰咔——!!!!

震彻寰宇的巨响!

电光火石间,那方卡在裂缝边缘的“仲家皇帝玺”,被狂暴的雷霆狠狠击中!沉重的玉玺瞬间被炸得粉碎!无数碎片裹挟着熔化的金玉,如同燃烧的流星般四散飞溅!其中最大的一块玺基残骸,翻滚着坠入深不见底的裂缝,上面那个在熔炉中都未能彻底磨灭的、来自淮王鼎腹深处的“黄泉”古篆,在闪电的余晖中一闪而逝,最终被倾泻而下的泥石流彻底吞没。

袁术瘫坐在冰冷的泥水里,被这近在咫尺的天威彻底吓破了胆,裤裆间一片湿热骚臭。他失魂落魄地望着那被雷霆劈碎的帝玺残骸,望着那深不见底、吞噬一切的巨大裂缝,耳边只剩下暴雨的喧嚣和《郭氏秘录》那如同诅咒般的箴言在无尽回荡: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历史事件:袁术据淮南。风水术:黄星再现、伪龙窃圣(涂山筑台)。)

卷二终

章节目录 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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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40 章
第 241–270 章
第 271–300 章
第 301–330 章
第 331–360 章
第 361–3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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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1–450 章
第 451–480 章
第 481–50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