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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脉千秋

共 5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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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襄樊血虹

(公元1273年)

黎明前的襄阳城,城墙垛口残破如巨兽的烂牙,烟火燎过的焦黑痕迹在熹微的晨光里如同丑陋的痂疤。

“轰隆!”

又一颗巨大的砲石裹挟着死神的尖啸,狠狠砸在早已不堪重负的瓮城城楼上。木屑、碎石、碎裂的砖块混着来不及撤下的守军残肢,轰然炸开,烟尘腾起如一朵污浊的死亡之花。

城楼下,蒙元士兵如赤红了眼的蚁群,踩着层层叠叠、早已冰冷的同袍尸体,将一架架新扎的云梯再次死死架上城头。

弯刀和钩索在微光下闪着寒芒,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雨。喊杀声、濒死的惨嚎、兵刃的碰撞、城基在重击下发出的呻吟……所有声音汇成一股毁灭的洪流,冲刷着这座坚守了六年、早已流干了血泪的孤城。

城楼最高处,破碎的“范”字帅旗在带着血腥气的晨风中猎猎作响,旗角已被战火烧去大半,显得悲壮而凄凉。旗帜下,荆湖都统制范天顺拄着一柄缺口累累的长刀,身形挺立如松,仿佛脚下这块摇摇欲坠的城楼,便是他最后的埋骨之地。

他身上的铁甲早已被血污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只是被破布草草勒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撕心裂肺的痛楚。甲叶缝隙里,暗红的血块凝固成痂,又不断被新涌出的热血泡软、冲开。

副将踉跄着扑到范天顺身边,声音嘶哑得几乎泣血:“都统!西门……西门吕将军(吕文焕)处已无旗号!北城告破!元狗……元狗杀进来了!南门……南门也快撑不住了!我们……我们……”他语无伦次,眼中是彻底的绝望和疯狂,“拼了吧!死也拉几个垫背的!”

范天顺布满血丝的眼球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目光扫过城下汹涌如潮的元军,扫过身边仅存的几十个同样伤痕累累、眼神却依旧凶狠的亲兵。他的视线最终越过混乱的战场,投向东方天际。那里,在襄阳城六年苦战堆积的冲天怨气与血腥之上,一丝微弱却倔强的鱼肚白正顽强地刺破厚重的阴云。天,终究要亮了。可襄樊的天,却永远地塌了。

他没有回应副将的嘶喊,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低语:“……六年……襄樊……尽了……”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沫从肺腑深处挤出,沉重得压垮了最后一丝力气。他猛地抬头,望向东方那片正被黑暗与光明撕扯的天空,眼神骤然凝聚,仿佛穿透了眼前修罗地狱般的景象,看到了某种冥冥中早已注定的轨迹。

“《皇极经世》……邵夫子……”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古怪声音,像是悲鸣,又像是某种顿悟的叹息,“‘赤气贯日,其分主丧;阴乘阳位,邦国大殃……’原来……应在此处!”他猛地想起了年少时在临安太学,一位邵氏门人讲解这部玄奥典籍时,曾指着星图说过的这句谶言。当时只觉玄虚,如今,这冰冷的字句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直直刺入他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脏。

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亮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玉石俱焚的平静。那是一种看透结局、卸下所有重担后的虚无与决绝。

“天顺……无能……愧对君父!愧对……襄樊父老!”他猛地推开搀扶他的亲兵,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发出一声裂帛般的悲啸。那啸声穿金裂石,竟短暂地压过了城下的厮杀喧嚣,充满了无尽的不甘、悲愤与解脱。

长刀被他高高举起,冰冷的刀锋在初露的晨曦中反射出刺目的寒光。刀身映照出他布满血污却依旧刚毅的面容,也映照出东边天际那轮正挣扎着、一点点挣脱地平线束缚的朝阳。

“嗤——!”

一声沉闷的、利刃穿透皮甲与血肉的撕裂声响起。范天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挺得笔直。长刀的锋刃,被他以无可挽回的巨力,深深贯入了自己的胸膛!温热的鲜血如同压抑了太久的岩浆,猛地从铠甲缝隙和口鼻中喷涌而出,溅满了脚下的城砖,也染红了那面残破的帅旗一角。

就在他伟岸的身躯向后轰然倒下的瞬间——

东方天际,那轮挣脱了最后一丝束缚的红日,恰好跃出地平线!万丈光芒如同熔化的金液,泼洒而下!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范天顺喷涌而出的、带着生命最后热度的热血,被这骤然降临的、无比强烈的晨光穿透!血珠在刹那间仿佛化作了无数细小的、剔透的红宝石,折射出不可思议的瑰丽光华!赤红、橙黄、碧绿、靛蓝、深紫……一道由纯粹的生命之血在死亡瞬间、被天地初生的至阳之光所催发凝聚而成的、横贯整个东天穹庐的七彩虹霓,骤然显现!

这道血虹,巨大得超乎想象!它一端仿佛深深扎入襄阳城楼范天顺倒下的血泊之中,另一端则如利剑,带着一种凄厉到极致的壮美,悍然贯穿了那轮初升的、象征着万物生机的旭日!红日中心,被一道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滴下血来的赤色虹带直直刺透!阳光非但没有被遮蔽,反而被这血虹染上了一层妖异而神圣的、令人心胆俱裂的猩红!整个襄阳城,整个血染的战场,乃至目力所及的天地,瞬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宛如末世的血光之中!

“血虹贯日!”远处,靠近樊城残垣断壁的一处高坡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衫、面容清癯却布满风霜的老者——邵雍六世孙邵天启,猛地从藏身的半堵断墙后站直了身体,手中那柄祖传的、黄铜包角的紫檀木罗盘“啪嗒”一声掉落在冰冷的泥土上。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抠进断墙的砖缝,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天穹上那道贯穿红日的七色血虹,瞳孔因极度的震惊和一种宿命般的恐惧而急剧收缩。他布满皱纹的脸颊剧烈地抽搐着,嘴唇哆嗦,反复呢喃着家传秘本《皇极经世》中那如同诅咒般的判词:“赤气贯日,其分主丧!阴乘阳位,邦国大殃!阴乘阳位……邦国大殃啊!应验了……应在襄樊!应在今日!大宋……气数……尽了!”巨大的悲恸和冰冷的预言成真感瞬间攫住了他,两行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滑过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滴落在脚下浸透了血与火的焦土上。

这道横贯天日的血虹,仿佛一道无声却震彻寰宇的丧钟!襄阳城内,仅存的抵抗意志如同被抽去了脊梁,轰然崩塌。更多的守军丢下了武器,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染血的天空,任由元军的弯刀砍下自己的头颅。而城下,正在督战的元军主帅阿术,也猛地勒住了战马。这位身经百战、杀人如麻的悍将,此刻仰望着天穹上那贯穿红日的七色血虹,脸上竟也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和……惊悸!那道虹,那轮被刺穿的血日,仿佛带着某种天地震怒的威压。他胯下神骏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周围的亲兵更是噤若寒蝉,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在胸前划着十字,或是低声念诵着长生天的名号。

“长生天……显灵了?”阿术浓密的眉毛紧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尖指向血虹笼罩下的襄阳城,厉声咆哮,试图驱散心头那莫名的寒意:“破城!屠城!三日不封刀!用宋人的血,祭我战死的勇士!用他们的头颅,铺平我大元通往临安的路!”这道命令,如同打开了地狱最深处的闸门。

“杀——!”短暂的震惊之后,是更加疯狂的嗜血咆哮!被血虹刺激得双目赤红的元军士兵,如同彻底挣脱了枷锁的野兽,潮水般涌入襄阳城的大街小巷。弯刀挥舞,带起一片片血雨腥风。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哭喊、哀求、怒骂……所有声音最终都被淹没在利刃割裂骨肉的闷响和野兽般的狂笑之中。房屋被点燃,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与天穹那道诡异的血虹交相辉映,将这座千年古城彻底化作了人间炼狱。

就在襄阳城化作一片血海屠场之时,樊城废墟之中,邵天启像一截被狂风摧折的老木,佝偻着背,在断壁残垣和层层叠叠的尸体间艰难地穿行。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了数层的狭长木匣,那里面是邵氏一族视为比性命更重的《皇极经世》残卷。他的布鞋早已被血水和泥泞浸透,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暗红的脚印。浓烟呛得他不住咳嗽,远处传来的凄厉惨叫如同钢针扎进他的耳膜。

他不敢回头再看一眼那贯穿天日的血虹,更不敢想象临安城里的官家看到这“赤虹贯日”的天象,会是何等的惊惶失措。他只知道,襄樊陷落,这道血虹便是大宋王朝被钉在棺材板上的第一颗、也是最醒目的一颗血钉!北方的龙气被蒙古的寒铁钉死,江南的残喘之地,已成瓮中之鳖!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邵天启痛苦地扶住一面熏得漆黑的断墙喘息。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怀中的木匣,那冰冷的木匣深处,此刻竟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灼热感!仿佛里面沉睡的古老文字,正感应着天穹血虹的悲鸣,感应着神州陆沉的巨大哀恸,发出无声的、滚烫的警告!

他布满血丝的眼珠猛地一颤,一个更加冰冷、更加绝望的预言碎片,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临安……潮汐……”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望向东南方那片被血光和浓烟遮蔽的天空。六年前,在临安,当那场异常的大退潮裸露出赖文俊埋下的泣血石犀时,他曾随祖父启出邵雍秘藏的金匮,其中一页残破的推演,似乎就指向了水龙彻底断绝的终局!而那终局降临的日子……似乎就在……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怀中的木匣越来越烫,仿佛要将他连同这无边的绝望一起焚成灰烬!

他猛地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和焦糊味的空气,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再次迈开灌铅般的双腿,向着东南方,向着那同样被血虹阴影笼罩的临安方向,跌跌撞撞地逃去。身后,襄阳城在血与火中发出最后的呜咽,天穹上那道贯穿红日的七色血虹,如同一条泣血的巨龙,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即将彻底沉沦的土地。

(历史事件:咸淳九年二月襄樊陷。风水术:天象血虹谶)

章节目录 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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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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