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媚狐夜舞
(公元756年)
潼关天险破碎的烟尘还未落定,长安城的朱雀大街已能嗅到范阳叛军掀起的血腥。
玄宗皇帝仓皇西狩的车驾,碾过帝国破碎的尊严,终于在七月流火的一个黄昏,抵达了兴平以西的马嵬驿。
驿站狭小,残破的旌旗在燥热的晚风中无力地卷动,像垂死的蝶。夕阳如巨大的凝血,沉甸甸压在驿道两侧枯槁的槐树枝头。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血腥、尘土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禁军将士的铠甲上沾满一路奔波的泥泞和未曾干透的叛军血迹,疲惫而焦躁的目光在御驾周围巡梭,不时撞在一起,迸溅出无声的火星。
驿馆深处一间勉强算得上完好的厢房内,杨国忠焦躁地踱步。烛火跳动,将他那张因惊惧和连日奔波而削瘦蜡黄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眼底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惊惶。昔日权倾朝宰相的威仪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命运逼至悬崖边缘的困兽。
“相爷,不能再犹豫了!”一个须发皆灰、身着深青道袍的幕僚压低声音,几乎带着哭腔,“驿外士卒怨气冲天,矛头所指,皆在杨氏一门!昨夜观星,荧惑守心,光芒直刺帝座紫微!此乃大凶之兆,主……主宫闱巨变,近臣当诛啊!”他抖抖索索从怀中掏出一卷磨损严重的《乙巳占》,翻到一页,手指点着上面晦涩的星图谶语,声音发颤,“气冲斗牛,妖星犯主……应在此地,就在眼前!”
荧惑守心!杨国忠如遭雷击,脚步猛地顿住,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一把夺过那卷《乙巳占》,昏黄的烛光下,那描绘着凶星的图谶线条扭曲狰狞,如同索命的符咒。他猛地抬头,窗外传来巡夜士兵粗鲁的呵斥和压抑的抱怨,那声音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他猛地推开窗棂,燥热的风带着尘土扑进来。驿道两旁,疲惫不堪的禁军士兵东倒西歪,铠甲和兵器随意堆放着,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刻满风霜与麻木的愤怒。有人低声咒骂着,那咒骂声虽低,却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字字如刀,刮骨剔髓——“奸相当国,祸乱天下”、“杨氏不除,三军无生路”!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杨国忠“砰”地一声关上窗户,背脊死死抵住冰冷的木板,胸口剧烈起伏。完了!一切都完了!潼关失守的罪责,圣人仓皇出逃的耻辱,将士们积压的怒火……所有这些,都需要一个宣泄口。而他杨国忠,杨氏满门,就是那祭坛上待宰的羔羊!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办法……”他喉咙干涩得发疼,眼珠因绝望而暴突,死死盯住那个献策的幕僚,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还有什么办法?!快说!”
幕僚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病态的诡秘:“相爷,事到如今,唯有行险!以非常之局,逆天改命!此地驿道,形如困龙,怨气郁结。贵妃娘娘……娘娘乃天乙贵女,命格贵不可言!若能以娘娘生辰八字为引,刻于通灵宝玉之上,深埋于这驿道怨气最盛之穴眼,布下‘媚狐吞龙’之局……或可引动地底阴媚之气,惑乱此地龙蛇,颠倒阴阳!乱局之中,方有一线生机!或可惑乱军心,使其自相猜疑,或可引动地气异变,阻其兵锋,为娘娘,为相爷,争出一条生路!”
“媚狐吞龙……”杨国忠喃喃重复,浑浊的眼中骤然爆发出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癫狂光彩。这名字本身就透着一股邪异与孤注一掷的狠绝。他猛地抓住幕僚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抠进对方的皮肉:“需要何物?快!立刻去办!”
“需……需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狐形,取其灵媚惑乱之意!更要……更要娘娘精确的生辰八字,以指尖精血为引,刻于玉狐之上!此为‘人柱’,纳魂引煞,方成凶局!”幕僚被他抓得生疼,却不敢挣扎,急急说道。
“玉……玉有!有!”杨国忠猛地松开他,踉跄着扑向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紫檀木箱,手忙脚乱地翻找。箱中珠玉金银散落一地,最终,他颤抖着捧出一方丝帕包裹的物件。揭开丝帕,柔和温润的光泽瞬间盈满了昏暗的斗室——正是一块巴掌大小、毫无瑕疵的羊脂白玉。玉质纯净细腻,宛若凝脂,在烛火下流转着内敛而迷人的光晕。
“好!好玉!”幕僚眼中贪婪与惊惧交织,连连点头,“须速雕成狐形,取其九窍通灵之态!更要快,子时之前必须埋入穴眼,否则……”
杨国忠已经听不进去,他一把将白玉塞给幕僚,又从自己贴身的锦囊里,哆哆嗦嗦掏出一张折叠整齐、边缘磨损的素笺。展开,上面用娟秀的簪花小楷,清晰地写着:贵妃杨氏,开元七年六月初一寅时三刻生。己未年,辛未月,乙酉日,戊寅时。
己未、辛未、乙酉、戊寅……这八个字,此刻在杨国忠眼中,不再是妹妹贵极天下的命符,而是唯一能救命的稻草,更是他赌上一切的筹码!
“刻!快刻!”他低吼着,声音因极度的紧张和亢奋而扭曲,将那张写着贵妃生辰八字的素笺狠狠拍在案上,又猛地抽出腰间镶金嵌玉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左手食指指腹一划!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洁白的素笺上,洇开几朵刺目的小花。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将染血的手指伸向幕僚:“用我的血!刻深些!刻进去!”
幕僚被他眼中的疯狂震慑,不敢怠慢,强忍着手抖,拿起刻刀,蘸着杨国忠指腹上不断涌出的温热鲜血,屏息凝神,在那温润无瑕的羊脂白玉上动起刀来。刀尖划过玉石,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沙沙”声。烛火跳跃,将两人扭曲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皮影戏里上演的妖邪勾当。
杨国忠死死盯着那逐渐成型的玉狐轮廓,口中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破碎而急促:“玉环……莫怕……为兄……为兄替你争一条活路出来……活路……”他沾满鲜血的手指痉挛般地在空中抓挠,仿佛要抓住那虚无缥缈的一线生机。每一刀落下,都像是刻在他自己的心尖上。他反复念诵着那八个染血的干支,如同念诵着最后的魔咒:“己未…辛未…乙酉…戊寅……己未…辛未…乙酉…戊寅……”那声音低沉、含混,带着一种病态的执着,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与刻刀的“沙沙”声交织,诡异莫名。
时间在紧张与癫狂中流逝。当最后一笔落下,一只形态妖娆、九窍玲珑的白玉狐狸已卧在幕僚掌心。玉质依旧温润,只是那原本纯净的白色之中,丝丝缕缕浸染了杨国忠指血的暗红,如同活物的血脉,在玉质深处隐隐流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尤其是那双用血点染过的狐眼,在烛光下幽幽闪烁,仿佛随时会转动起来。
“成了!相爷!”幕僚声音发颤,双手捧着那玉狐,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杨国忠一把夺过玉狐。入手温润,却又似乎带着一丝诡异的阴寒,那血色浸染的狐眼仿佛正冷冷地与他对视。他浑身一激灵,却更紧地攥住它,仿佛抓住了最后的希望。“穴眼在何处?带路!”他声音嘶哑,不容置疑。
夜色已深如墨染。幕僚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仅能照亮脚下几步之地,如同漂浮在黑暗海洋中的孤岛。杨国忠将玉狐紧紧捂在胸口,宽大的袍袖掩盖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胸腔。驿馆内一片死寂,只有巡更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在远处单调地回响,更添压抑。夜风吹过驿道两旁高大的古槐,枝叶摩擦,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无数怨魂在低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怨恨与躁动,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将这绝望的油海彻底点燃。
幕僚引着他,避开偶尔经过的士兵,来到驿站后方一处荒僻的角落。这里靠近驿道边缘,几株老槐树虬枝盘结,树根如巨大的鬼爪般裸露在地面,紧紧抓住泥土。其中最大的一株古槐,半边树干早已枯死,露出黑黢黢的树洞,在夜色中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口。树下,泥土呈现出一种异于别处的暗红色泽,寸草不生,散发出淡淡的、若有似无的土腥与铁锈混合的怪味。
“就是这里!”幕僚指着那枯槐树根盘踞的中心一点,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驿道如蛇,此乃七寸逆鳞之处!古槐锁怨,根下阴穴!怨气最盛,凶煞之眼!埋玉于此,媚狐引煞,必能搅动此地方圆之气,惑乱阴阳!”
杨国忠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带着一种殉道般的狂热。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泛着暗红的地面上,也顾不上身份仪态,伸出双手,十指如钩,疯狂地刨挖起来。泥土混着砂石,很快将他的指甲磨破,指尖渗出血丝,与那暗红的泥土混在一起。他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地挖,口中依旧神经质地念叨着:“己未…辛未…乙酉…戊寅……玉环别怕……活路……争一条活路……”
泥土很快被刨开一个尺许深的小坑。坑底的泥土颜色更深,几乎接近黑紫,触手冰凉粘腻。杨国忠喘着粗气,小心翼翼地、如同进行某种神圣仪式般,将那只浸染了他和贵妃血脉气息的玉狐,轻轻放入了坑底。血色的狐眼在黑暗中幽幽一闪。
“玉狐镇穴,媚惑阴阳!九幽煞气,听吾号令!颠倒乾坤,护我生门!”幕僚在一旁,手持一张画满扭曲符文的黄纸,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尖利诡异。念罢,他猛地将符纸点燃,燃烧的灰烬纷纷扬扬落入坑中,覆盖在玉狐之上。
杨国忠立刻手忙脚乱地将挖出的泥土回填,用力拍实,最后还不忘抓起旁边一些枯枝败叶撒在上面遮掩。做完这一切,他已是大汗淋漓,虚脱般瘫坐在地,背靠着那株死气沉沉的枯槐,胸口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着充满不祥气息的空气。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黑红泥土和血迹的双手,又望向那被草草掩盖的埋玉之处,眼中交织着疯狂、疲惫和一丝渺茫的希冀。
“成了……玉环……我们……有救了……”他喃喃着,声音轻得像梦呓。
就在杨国忠心神稍懈,沉浸在自己制造的虚幻希望中时,距离这株枯死古槐不到十步远的一处浓密树影下,一道高大魁梧、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几乎完全融入了黑暗之中。禁军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按着腰间的横刀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冰冷的目光穿透夜色,将杨国忠方才那诡异癫狂的一幕尽收眼底。他身后,几个心腹校尉同样屏息凝神,眼神锐利如鹰隼,手都按在兵器上。
一个年轻校尉凑到陈玄礼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将军……杨国忠那奸贼……他刚才埋下去的是何邪物?还有血……他在作法?”
陈玄礼嘴角绷紧,牵出一丝冷酷的弧度,声音低沉而充满杀伐决断:“妖邪乱国,祸根不除,三军难安,圣人难安!管他埋的是狐是鬼,明日,便是这奸相伏诛授首之时!传令下去,各队依计行事,只待天明!”他的目光扫过那埋玉之地,又望向驿馆深处贵妃暂居的方向,眼神复杂了一瞬,旋即被更深的寒意覆盖。刀鞘中的横刀,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杀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吟。
夜,更深了。死寂的马嵬驿上空,浓云低垂,仿佛一只巨大的黑手扼住了天穹,透不出一丝星光。然而,就在杨国忠埋下玉狐的那片枯槐树根之下,一股极微弱、极阴冷的幽蓝色光芒,如同从九幽地底渗出一般,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那光芒并不扩散,只固执地附着在刚刚被翻动过的泥土缝隙间,丝丝缕缕,诡异莫名。周围的空气温度似乎骤然下降了几分,连聒噪的夏虫都噤了声。
驿馆内,贵妃杨玉环倚在简陋的床榻上,毫无睡意。白日里车马劳顿的颠簸,将士们那不加掩饰的怨毒目光,兄长杨国忠强作镇定却难掩惊惶的神色……这一切都像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头。一阵突如其来的、毫无来由的心悸猛地攫住了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下意识地抬手紧紧按住胸口,仿佛那里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又冷又痛。
“三郎……”她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然而回应她的,只有窗外死寂的黑暗,和那无声无息、自地底渗出的幽蓝微光所带来的一缕刺骨寒意。这寒意穿透了墙壁,缠绕上她的脚踝,让她如坠冰窟。她不知道那幽蓝的光芒意味着什么,只觉得一股大恐怖、大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正从脚下的大地深处,汹涌而来。
这一夜,马嵬驿无人安眠。无形的弦绷紧到了极致。
七月十五日,丙申。天色阴沉,闷热得没有一丝风,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吸进肺里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驿馆简陋的厅堂内,气氛紧绷如拉满的弓弦。随驾的朝臣、宗室、宦官们挤在一起,人人脸上都写着惊惶与绝望,目光躲闪。玄宗皇帝李隆基颓然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胡床上,龙袍沾满尘土,昔日睥睨天下的帝王威严早已被一路的惊惶和潼关失守的打击消磨殆尽,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木然。他身旁,杨贵妃垂首侍立,脸色苍白如纸,一夜未眠的痕迹清晰地刻在眼底,那身华丽的宫装在此刻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如同祭坛上最后的供品。杨国忠侍立在御座一侧,强撑着宰相的架子,但眼窝深陷,眼神闪烁,目光不时飘向厅外,如同惊弓之鸟。
厅堂之外,驿道两侧的空地上,早已被愤怒的禁军士兵围得水泄不通。数千张年轻而疲惫的面孔上,刻满了风霜、饥饿和一种被欺骗、被抛弃的熊熊怒火。铠甲不整,兵器却紧握在手。他们的目光不再敬畏,不再温顺,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穿透门窗,聚焦在厅内那个身着紫袍的身影——杨国忠身上。低沉的、充满恨意的议论声如同闷雷般滚动:
“就是这奸相!蒙蔽圣听!”
“与安禄山勾结的是他杨家人!”
“害死哥舒翰元帅的也是他们!”
“不杀杨国忠,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清君侧!诛国贼!”
这压抑已久的怒吼终于汇聚成一股无法阻挡的洪流!不知是谁第一个高喊出声:“诛杨贼!清君侧!”,这口号如同点燃干柴的烈火,瞬间燎原!
“诛杨贼!清君侧!”
“诛杨贼!清君侧!”
数千人同声怒吼,声浪如同惊雷炸响,震得驿馆破旧的窗棂簌簌发抖,屋瓦上的尘土簌簌落下。那声音里蕴含的滔天恨意和决绝的杀意,让厅堂内所有养尊处优的贵人们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杨国忠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目光惊恐地投向玄宗,嘴唇哆嗦着:“陛……陛下……将士们……他们……”他想寻求庇护,寻求那曾经至高无上的皇权的最后一丝余荫。
玄宗皇帝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看着外面那些曾经无比忠诚、此刻却如同怒目金刚般的士兵,嘴唇动了动,最终却颓然垂下眼帘,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里,是深深的无力与一种心照不宣的默许。这默许如同冰冷的判决,瞬间抽空了杨国忠最后一丝力气。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爆发出更猛烈的怒吼!杨国忠循声望去,魂飞魄散!只见几十名吐蕃使臣(因未及跟随玄宗出逃而被困于长安附近,恰好也流落至此)正被汹涌的人群推搡着,挤到了驿馆门前。这些使臣衣着狼狈,神情惶恐,口中叽里咕噜地呼喊着听不懂的话语,似乎在寻求庇护。
“是胡人!杨国忠勾结的胡人同伙!”
“杀了他们!别让杨国忠和胡人跑了!”
混乱之中,这误解被瞬间放大!愤怒的士兵哪里分得清这些吐蕃人的身份,只将他们视为杨国忠勾结外族的铁证!刀枪无眼,眼看一场针对使臣的屠杀就要发生!
杨国忠脑中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推开身前挡路的宦官,跌跌撞撞冲出厅门,嘶声力竭地高喊:“住手!不可妄杀!他们是……”他想解释,想阻止这场可能引火烧身的混乱。
然而,他这一冲,这突兀的现身,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投入了一把烈火!
“杨国忠出来了!”
“奸相要救他的胡人同党!”
“杀了他!”
所有的怒火和杀意瞬间找到了最清晰的目标!陈玄礼魁梧的身影如同出闸的猛虎,越众而出,手按刀柄,目光如电,直刺惊慌失措的杨国忠,厉声断喝:“杨国忠勾结胡虏,图谋不轨!奉太子殿下谕令,诛杀国贼!将士们,为国除奸,就在此时!”
“杀!”惊天动地的怒吼轰然响应!如同决堤的洪水,愤怒的士兵瞬间冲垮了脆弱的秩序,刀枪并举,向着孤立在驿馆门口的杨国忠狂涌而去!
杨国忠肝胆俱裂,那一声“杀”字如同丧钟在他耳边敲响。他看到了陈玄礼眼中冰冷的杀机,看到了无数指向他的雪亮兵刃,更看到了士兵们眼中那噬人的仇恨!完了!什么媚狐吞龙!什么逆天改命!在绝对的力量和汹涌的民心面前,都是不堪一击的虚妄!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绝望尖叫,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兔子,转身就逃!什么宰相威仪,什么朝廷体统,此刻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望。他跌跌撞撞,狼狈不堪地向着驿馆侧面、昨日埋下玉狐的那片枯槐林方向逃去!那里荒僻,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那个埋下的邪物,那个最后的希望!
“追!别让奸相跑了!”士兵们怒吼着,紧追不舍。
杨国忠慌不择路,脚下被突出的树根狠狠一绊,整个人如同滚地葫芦般向前扑倒,重重摔在昨日埋下玉狐的那片暗红色的土地上。泥土沾满了他华贵的紫袍,额角磕破,鲜血瞬间流下,糊住了他一只眼睛。他挣扎着想爬起,一只穿着沉重军靴的大脚已经狠狠踏在了他的背心,巨大的力量几乎将他的肋骨踩断!
“呃啊!”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挣扎着抬起头。
逆着光,他看到了陈玄礼那张棱角分明、杀意凛然的脸。这位龙武大将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冰冷的审判。他缓缓地、坚定地抽出了腰间的横刀。百炼精钢的刀身在阴沉的天色下,依旧流泻出一泓刺骨的寒光,映亮了杨国忠惊恐绝望到极致的瞳孔。
“杨国忠!”陈玄礼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冰,“尔祸国殃民,罪该万死!今日,本将代天行诛!”最后一个“诛”字,如同惊雷炸响!
刀光,骤然亮起!
这一刀,凝聚了潼关二十万将士枉死的怨气,凝聚了长安百万黎民流离的悲愤,凝聚了这破碎山河无尽的恨意!快!准!狠!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九天落下的裁决雷霆,没有任何花哨,直取杨国忠的脖颈!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
就在那冰冷的刀锋即将吻上杨国忠颈侧皮肤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来自大地脏腑深处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杨国忠身下的土地猛烈炸开!昨日他亲手埋下玉狐的那片暗红土地,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撕裂!一道深不见底的黝黑裂缝瞬间出现、扩张!一股浓郁得化不开、阴冷到极致的幽蓝色光芒,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熔岩,猛地从裂缝深处喷薄而出,直冲阴沉的天空!
光芒刺目!阴寒刺骨!
就在这骤然爆发的地裂与幽蓝光柱之中,一点温润却又浸透邪异血色的白光,如同挣脱了地狱束缚的妖灵,从那裂缝中心激射而出!正是那只被杨国忠寄予了最后疯狂希望的玉狐!它通体笼罩在幽蓝的光芒里,那双用杨国忠鲜血点染的狐眼,此刻竟似活了过来,闪烁着妖异无比的血光,直勾勾地“看”向那劈落的刀锋!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凄厉的尖啸!
这异变来得太突然,太骇人!追到近前的士兵们被那骤然爆发的幽蓝光柱和阴寒气息冲击得连连后退,脸上充满了惊骇欲绝的表情,仿佛看到了地狱洞开!连心如铁石的陈玄礼,那必杀的一刀也因为这瞬间的天地异变和那妖异玉狐的腾空而产生了极其微不可察的一丝凝滞!
然而,这凝滞,仅仅只有一瞬。
陈玄礼眼中厉芒爆闪!那丝因天地异变而产生的惊疑瞬间被更凛冽、更决绝的杀意取代!管你妖狐鬼魅,管你地裂天崩!此獠,必诛!他握刀的手腕非但没有丝毫停顿,反而灌注了全身的力气和意志,将那微微凝滞的刀锋,以更决绝、更迅猛的速度,狠狠劈下!
“噗嗤——!”
利刃切入皮肉骨骼的闷响,在死寂的瞬间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刀光过处,血光冲天而起!
一颗戴着进贤冠、兀自圆睁着写满惊骇、绝望、不甘与一丝诡异茫然(仿佛直到最后,他仍想不明白那被寄予厚望的“媚狐吞龙局”为何会以这种方式出现)的头颅,高高飞起!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断颈处狂涌而出,溅射在枯死的槐树树干上,溅射在幽蓝光芒尚未散尽的裂缝边缘,更将那只刚刚破土腾空、妖光四射的玉狐,淋了个通透!
猩红温热的血雨之中,那只被鲜血彻底浸染的玉狐,血光与幽蓝光芒交织缠绕。它并未飞远,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在空中划过一道凄艳诡异的弧线,然后,不偏不倚,直直地坠向距离杨国忠无头尸身仅仅三尺之外、另一处因士兵踩踏而刚刚形成的浅坑之中!
“噗”一声轻响,血玉狐狸落入浅坑的泥土里,只露出一小截染血的狐尾,兀自指向阴沉的天空。
幽蓝的地光倏然收敛,如同从未出现过。地底的裂缝依旧张着黝黑的口子,冒着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寒气。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说不出的阴冷气息,弥漫在死寂的槐树林中。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士兵,全都僵立当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只有杨国忠脖颈断口处汩汩冒血的声音,以及那地缝中若有似无的、如同鬼魂呜咽般的风声。
陈玄礼缓缓收刀,刀身上粘稠的鲜血顺着血槽滴落,在暗红色的土地上砸开一朵朵小小的血花。他看也未看那无头的尸身和滚落一旁、死不瞑目的头颅,冰冷的目光扫过那只半埋入土、只露一截血尾的玉狐,又望向驿馆深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穿透了死寂:
“国贼伏诛!然祸根未尽!请陛下割爱,以安军心,以谢天下!”
他身后,数千名刚刚目睹了妖邪破土、奸相授首的士兵,仿佛从巨大的惊骇中猛地惊醒。目睹了如此诡异景象,非但没有消弭他们的杀意,反而将他们对“妖妃祸国”的恐惧和愤恨推向了顶峰!那染血的玉狐,那喷薄的地光,杨国忠临死前的邪术……一切都指向了驿馆深处那个风华绝代的女人!
“祸根未尽!请陛下割爱!”
“请陛下割爱!诛妖妃!”
“请陛下割爱!”
排山倒海的怒吼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整齐,更加疯狂,带着一种被妖异景象刺激后近乎歇斯底里的恐惧与杀伐!声浪如同海啸,席卷了整个马嵬驿,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士兵们手中的刀枪,齐齐指向了驿馆的方向,寒光凛冽,杀气盈野!这一次,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
驿馆深处,杨贵妃倚着冰冷的墙壁,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外面那震天的喊杀声,那一声声“诛妖妃”的怒吼,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口。当那声沉闷的地裂巨响和随之而来的、如同来自幽冥的阴寒气息弥漫开来时,她猛地捂住了心口,那股昨夜让她心悸欲死的冰冷和剧痛,再次汹涌而至,比之前强烈十倍!她眼前发黑,仿佛看到了一只染血的玉狐,带着无尽的怨毒,向她扑来!
“三郎……”她凄楚地望向玄宗,眼中噙满了泪水,那泪水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她知道,那条昨夜还隐约期盼的“活路”,那条兄长用邪术和生命试图争来的“活路”,在她兄长头颅飞起、玉狐坠地的刹那,便已彻底断绝了。空气中那弥漫的、属于杨国忠的血腥味,混合着地底渗出的阴寒和玉狐的邪异,如同无形的绞索,已然套在了她天鹅般优雅的颈项之上。
驿馆外,士兵的怒吼还在持续,如同催命的符咒。陈玄礼按刀而立,身影在阴沉的天色下如同一尊冰冷的杀神,等待着皇帝最终的决断。那只半埋入土的染血玉狐,在浅坑中闪烁着妖异的微光,尾巴指向贵妃的方向,如同一个刚刚落成的、散发着无穷怨念与阴媚之气的——永恒阵眼。
槐树林的阴风打着旋儿卷过,带起几片枯叶,落在那滩尚未干涸的、属于杨国忠的粘稠血泊上,也落在那截指向驿馆的、染血的玉狐断尾之上。几个离得近的老兵,下意识地挪开了脚,仿佛那小小的浅坑和坑中的玉狐是什么不祥的瘟疫之源。
“邪性……太邪性了……”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卒喉结滚动,声音干涩,目光死死盯着那截血尾,“相爷……杨国忠埋下去的那鬼东西……它飞出来了!还沾着相爷的血……落在那儿……”他手指颤抖地指向浅坑,“将军那一刀……邪门!真他娘的邪门!”
另一个年纪稍轻的士兵脸色煞白,接口道,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恐惧:“何止邪门!刚才那地缝里冒出来的蓝光,阴森森的,冻得老子骨头缝都发麻!这地方……这地方怕不是通了阴曹地府?那狐狸……肯定是成了精的妖物!”
“妖物?”旁边一个胡子拉碴的校尉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抹了把溅在脸上的血点,那是杨国忠的,“狗屁的妖物!那是报应!是杨国忠自己作孽,招来的报应!埋邪物想害人?结果害了自己!这叫现世报,懂不懂?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地龙翻身收他!”他声音粗豪,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但眼神扫过那浅坑时,依旧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报应……现世报……”刀疤老卒喃喃重复,浑浊的老眼望向驿馆的方向,那里,“诛妖妃”的怒吼声浪正一浪高过一浪,如同沸腾的海。他沉默了片刻,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悲凉的明悟,声音低沉得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埋邪物也好,引煞气也罢……都是虚的。人心散了,怨气冲天,神仙难救,妖魔也挡不住这要命的刀兵……杨国忠以为靠一块石头就能翻天?笑话!这世上的路,从来都是人心铺就的。路走绝了,埋再多的玉狐狸,也只会引来索命的无常……”
他的话,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周围的士兵们并未听清,只是被那“索命无常”几个字激得心头一凛,看向那浅坑和驿馆的目光,恐惧之中更添了几分宿命般的寒意。
那截染血的玉狐断尾,在浅坑的泥土里,静静地指向驿馆深处。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刚刚开始、注定将纠缠此地百年的凶局。
(历史事件:马嵬驿兵变。风水术:人柱媚妖局、玉器纳魂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