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梵蕴
九霄之上,诡息滔涌,泰山王踏虚凌空,幽袍翻墨,垂目睥睨下方横亘天地之阵图,瞳中寒星疾烁如电。
“大道圣阵...此子竟能御此神物,实出意料。”
其凝望阵纹流转,忽嗤然冷笑:
“远古之时,此阵镇于菩提道祖掌中,屠戮吾族何止万千,本王亲历其威,至今难忘…”
袍袖陡扬,泰山王喝令裂云:
“诸王听敕!蚀阵!”
数尊诡秘伪王应声翻沸,但见遮天诡幕骤化幽瀑,倾天灌向大道圣阵。
青烟腾空,诡炁虽遭净化,然前仆后继,如万鬼噬日,大道圣阵光华渐黯。
泰山王盘坐虚空,眸底杀机如渊,陆川天资愈显,则言其祸愈深。
若纵其成长,他日必成心腹大患,泰山王心忖,陆川当绝于今日!
“且观汝阵能撑至几时?”
阴森目光如附骨之疽,死死钉住阵中微光。
大道圣阵之内,陆川神游太虚,渺渺不知归处,残识若风中烛火,偶触温软之物,如坠云絮。
忽有柔息缠绕而来,似素手轻拢,护其孱弱魂灵,恍惚间,炽流穿魂而过,肉身微颤,耳畔似闻女子咬唇轻嘤。
飘荡间,遥见混沌初光,灼如开天斧钺,残识畏缩不前,刺痛如万针攒体。
柔息忽裹魂而至,忍痛引其向光而行,陆川神念骤醒,反将柔息紧拥入怀!
两道神魂交缠,如双鲤跃渊,轰然撞入混沌,霎时天地倒悬,凌驾寰宇之感油然而生。
陆川睁目,惟见虹间如黛,仰首观阵,金纹涟漪狂荡。
“汝醒矣?”
清音似玉磬击雪,慕容洁儿俏立虹间,雪裳流云,青丝散落如瀑垂臀。
薄纱半掩,慵态天成,眸底清冷竟化春水微澜。
“汝...似有不同?”
陆川望之怔然。
“何处不同?”
彼女纤足轻移,屈身蹲近,素纱拂过陆川。
“玉颜映华,清辉似胜往昔。”
慕容洁儿眼波流转,忽指天穹:
“汝阵将倾矣,何暇戏言?”
陆川骤觉伤势尽愈,玄力盈满,惊问:
“此乃丹药神效?”
“此非丹药之力。”
慕容洁儿侧首避其目光。
“太上玄周易咒真经...已传汝心。”
陆川愕然,欲问玄经何来,却见慕容洁儿垂眸轻语:
“往事勿究,可乎?”
语罢独倚山坡,青丝随风。
陆川闭目感经,但觉玄奥道韵自虚而生,如握星轨,似掌天机。
大道圣阵哀鸣骤歇,化作流光归体,九幽灵玉碑、三清宫亦皆黯然而返。
诡炁怒卷处,泰山王森然起身:
“今日,汝辈便作亡命鸳鸯!”
彼掌中邪雷翻涌,天地色变。
陆川倏忽挡于慕容洁儿身前,玄袍无风自动:
“且随吾影,既携汝出,必护汝归。”
慕容洁儿贝齿陷唇,终化柔顺轻应。
陆川抬首,五指缓张,眸中凌厉如开锋古剑,混沌道韵,于此际贯透苍穹。
紫雷云翻,霹雳裂空之际,千丈雷龙昂首而出,鳞爪皆挟紫电,长啸震九霄。
龙躯盘旋数息,竟凝为银锤落于掌中,锤身流雷如蛇走,柄动则星斗摇颤。
川面凝霜,挥锤如满月,右臂张至极处,幽冥之息忽自虚冥而聚,化幽玄剑锥握于左掌上。
锥锋黑漩流转,吞光噬影,周遭虚空寸寸坍裂,似天穹将倾。
泰山王凌空睥睨,见状嗤笑曰:
“妙哉!夔震元纹铸神锤,北冥元纹淬剑锥,然蝼蚁纵得仙工之物,岂填天堑之壑?”
陆川唇畔浮浅笑,吐纳间,一缕混沌玄芒附于墨锥,原可噬天灭地之威,竟尽敛锋芒,坍空复平如镜。
惟其面色倏白,狰然厉喝:
“诛邪!”
锤落锥逝,泰山王瞳缩如针!
诡炁滔天卷涌,诡皇胄覆体化玄铠,俨然邪神临世。
然黑芒贯胸过脊,甲碎若冰!
血洞透背,黑血汩汩,诸诡秘伪王共筑之障应声崩解,清辉月华,再沐山河。
数诡秘伪王面白呕血,颤指惊呼:
“泰山王安否?”
泰山王抚胸洞,血染玄甲,裂纹如蛛网蔓延,厉啸穿云:
“蝼蚁焉能破吾至宝!”
陆川垂血掌冷笑:
“尔甲原非金刚。”
泰山王怒欲扑,忽见神锤再举,幽玄剑锥复隐现陆川左掌之上,遂骇然退入诡洋。
海涛翻墨,声自八方:
“此子力已竭,尔等共诛之!”
慕容洁儿仗剑护于陆川侧,青锋映月如霜刃。
当是时,天际幽光破夜,清琳率二老踏虚而至:
“魍魉安敢犯吾幽冥之殿界!”
清琳见陆川掌血痕,急唤:
“兄长安否?”
诡炁骤凝,泰山王方欲催杀阵,忽闻九霄雷动,极目处,雷域铺展若金涛,一壮影踏电行空,威压竟令山河失色。
泰山王面如死灰,颤声裂帛:
“夔震元祖!?”
听此四字,众者剧震,惊目遥望,但见有雷界碾空而至,万雷奔涌间,一魁影踏电而行,纵跃万丈若等闲。
陆川亦心旌摇曳,暗忖:
“此即夔震元祖乎?”
雷音未绝,天际残影犹存,霹雳方息,穹顶已凝雷躯。
但见来者身若山岳,银发戟张,浓眉下雷瞳含肃杀之气,赤臂浮古雷符箓,隐透莽荒威压,天地为之战栗。
夔震元祖瞳锁泰山王,威压弥天:
“吾辈遍寻尔等踪迹,今竟敢现形于此!”
其声若九霄雷动,气浪翻涌。
“诚如影附骨之辈!”
泰山王切齿,面沉如渊。
“血仇滔天,邪崇当诛!”
夔震元祖漠然,掌凝雷珠,破空瞬现泰山王众身后。
砰然雷爆,泰山王臂焦迸血,倒飞逾百丈,余者诸伪王皆惨嚎未绝,雷芒过处诡躯尽熔!
道玄境强者竟须臾湮灭!
“秦广王匿迹万载,汝亦欲效之寻死乎?”
夔震元祖雷瞳寒光乍现。
泰山王嗤笑:
“昔载汝几丧其手,今安敢妄言?”
其语未竟,夔震元祖已踏雷追至,雷拳贯背,泰山王轰坠山岳,乱石崩云。
夔震元祖复引天雷指,万仞峰峦化飞灰,泰山王躯犁地万丈,黑血染尘。
千丈雷纹诛邪之际,虚空骤裂,一幽冥巨掌托天而起,妖莲绽处,一诡秘真王负手轻笑:
“经载未见,夔震元祖杀心犹炽。”
“阎罗王耶?终见堪战之辈!”
夔震元祖雷狮化形扑噬,却遭妖莲所阻。
阎罗王目扫陆川:
“汝即陆川乎...后会当有期。”
诡炁卷泰山王遁入虚空,唯留雷音震世:
“万魂府与八元祖,必决生死!”
夔震元祖屈指隐雷痕,凛视阎罗王遁影,转身凝视陆川:
“汝即南明元祖所言,今之夔震元纹之主?”
陆川闻夔震元祖之言,心旌微漾,虽未知南明元祖如何言己,仍颔首答谢,稽首而礼曰:
“今日承蒙夔震元祖援手,感激不尽。”
盖彼若与泰山王死战,纵难遂其愿,己方亦需付代价,故援手之恩,不可不谢。
夔震元祖摇首,声如洪钟:
“诛诡秘异族,本为吾责,吾追踪日久,今因汝方得线索,何谢之有?”
其眸扫陆川,审量之间,忽露讶色:
“汝之力,竟可破诡皇胄,诚如南明元祖所言,非凡子也。”
夔震元祖深知诡皇胄之威,而陆川竟自破之,彼亦为微惊。
陆川浅笑不答,彼之攻伐乃聚二元纹之力,兼感梵蕴而成,然犹未杀敌,徒伤之耳。
夔震元祖踌躇须臾,低语曰:
“吾可一观夔震元纹乎?”
陆川颔首,掌中雷芒乍现,一古老雷符飘然浮现,轻落夔震元祖掌上。
夔震元祖抚纹而叹曰:
“故友重逢,久矣!”
夔震元纹嗡鸣,雷弧流转,似灵性相契,未几,夔震元祖递还曰:
“今汝为夔震元纹之主,当归其责,勿辱其名。”
陆川曰:
“前辈不欲收乎?失夔震元纹,夔震元祖之名岂非残缺?”
夔震元祖傲然曰:
“元纹自主择主,吾等与之如战友同修,失元纹,吾犹掌元纹之力!”
言罢掌心雷芒乍现,力蕴元纹之息,陆川惊异,方知夔震元祖已同化元纹之力。
夔震元祖继曰:
“汝怀二元纹,日后或可至此境,然师妹之事,南明元祖已告吾等,师妹昔载冷如玄冰,今忽生情,吾辈皆诧,然彼终需归。”
陆川叹曰:
“吾将守己道易之。”
夔震元祖转言:
“今吾循泰山王留踪,探其巢穴,万魂府诸首未复,秦广王虽强,然吾速可脱身,汝勿忧。”
语毕雷光骤起,形灭无踪。
陆川独立,眺远山而叹。
自泰山王骤袭幽冥之殿界,今玄甲列阵如森,然陆川洞明,战时终须仗己身通天之力。
幽冥之殿中,清琳素手镇乱,权柄终归掌握,当是时,陆川抚掌而笑:
“此间事了,当携稚妹归东玄域矣。”
暗城广场之上,苍穹忽现乾坤涡旋,银芒裂虚,空间之力如龙盘踞。
一黑袍长老躬身禀曰:
“殿主,乾坤挪移阵启,待命而行。”
清琳颔首,玉音含威:
“汝且暂掌殿务,遇急难,可碎传音玉符,吾当破虚而返。”
言毕,清琳瞬移至高台,威仪尽化梨涡浅笑,轻挽陆川臂弯:
“兄长,可行矣。”
银阵吞天,万修伏地齐颂:
“恭送殿主!”
光潮汹涌间,陆川三人已遁九霄外。
逾数日,陆川踏虚而出,忽见北疆黑云垂野,慕容洁儿纤指轻点:
“彼处乃诡秘异界。”
“既临故地,当谒太上老君前辈。”
陆川目染苍茫,念及昔载太上老君坐化镇魔,恩情尚未报。
堕天城垣入目,血战记忆翻涌,三人径穿莽古封印,直抵诡秘异界深处。
赤焰山巅,石像覆尘寂坐,岩浆锁诡炁犹存。
陆川整衣躬拜:
“前辈安否?”
清琳凝眸察其生机:
“此非坐化,乃以活死之躯镇邪,死炁噬体耳。”
陆川并指引玄,生死二气瞬化白虹贯顶,须臾间,太上老君枯槁肌肤复润。
忽见石像指节微颤,尘灰簌落,苍目徐睁,混沌眸中映出陆川含笑面容。
太上老君徐启眸,视身前前青陆川,面隐有故人之韵,然眉峰紧蹙,神智昏蒙难清。
彼虽以秘法自炼为活死人,得长生久视,然较之常人,终有云泥之别。
太上老君茫然,陆川莞尔,拱手曰:
“太上老君前辈,晚辈陆川,于数载前曾蒙一面之缘。”
言毕,掌中赤芒流转,现一赤红鼎炉,赫然乃昔载太上老君所赠之八卦炉。
此宝随陆川渡厄无数,屡救陆川于垂危。
太上老君怔然视炉,茫目渐明,急接之,细审陆川,倏尔忆起,惊曰:
“汝乃昔载羸弱孺子?”
其意识混沌,时岁模糊,唯记赠炉前事,然未料,今自幽冥复苏,昔载稚子竟已臻可怖之境。
太上老君感其威压,体内生死二气滞涩如冰。
陆川颔首曰:
“昔前辈嘱,欲救汝,须参大道,今虽未至圆满,然力足唤矣。”
太上老君叹然,目露复杂:
“昔载赠汝残存生气,本垂死无心之举,岂料善缘结此厚报。”
遂长揖及地:
“小友之恩,没齿难忘!”
陆川急扶起曰:
“前辈勿谦,今生死二气复衡,若入大道,当可脱活死之躯,再获真生。”
太上老君摇首:
“此态难感大道,恐脱困无望。”
陆川笑曰:
“未必,请前辈内视。”
太上老君依言感应,苍颜骤现狂喜:
“此乃大道之意乎?”
陆川曰:
“昔承前辈遗泽,今以此意赠。”
太上老君颤身泣下,本料永堕苦狱,今竟得复道玄之机。
忽岩浆火山微震,山底诡炁喷涌,太上老君惊曰:
“糟矣!吾所镇诡秘异族将苏!”
声落间,诡炁蚀山,瞬息化巨岳为齑粉,邪影冲天咆哮,威势较昔暴增。
太上老君色变:
“诡秘异将竟进为诡秘异王?”
陆川目露异色,察其已晋诡秘异王之境,已堪比道玄境强手。
诡影踏空狞笑:
“太上老儿,本将绝境突破,汝今何以敌?”
太上老君欲搏命阻之,陆川止曰:
“万魂府泰山王吾尚交手,汝初晋王境,安敢猖狂?”
诡影讥讽:
“泰山王乃远古异王,汝如蝼蚁,何以敌之!”
陆川眸凝寒光,天穹雷云骤聚,诡影心悸暴退,然陆川掌运乾坤,数道黑漩囚其形。
雷龙啸落,贯入囚牢,雷日爆裂,诡息尽散。
凄嚎声中,诡秘异王灰飞烟灭,太上老君骇然:
“诡秘异王顽命,汝竟弹指抹杀?”
陆川淡然收手,霎时云散天清。
太上老君叹服:
“小友神通,直令吾震撼。”
陆川蹙眉视地,诡秘异将于封印中竟得晋王境,实为蹊跷,然思无果,唯归气运。
遂问太上老君:
“诡秘异族已除,汝欲何往?”
太上老君笑曰:
“愿随左右。”
陆川曰:
“吾当归族,前辈或可做客卿长老。”
太上老君闻之,欣然应诺。
临去之际,陆川回望诡秘异界,心处忽生微芒不适,惑色一闪,未几身形已杳。
诡秘异界之外,陆川偕三者倏现。
太上老君见今山河易色,星移物换,不禁仰天嗟嘘。
陆川笑曰:
“吾等当径赴大阳帝国!”
清琳与太上老君默然,惟慕容洁儿独摇螓首。
彼女玉齿啮朱唇,清眸凝秋水,徐曰:
“宫门与大阳帝国歧路,当于此别归宫矣。”
陆川愕然:
“汝何故不往?”
慕容洁儿莞尔:
“携吾归族,汝知此意为何乎?”
陆川哑然,思若偕行,岂非新妇谒舅姑?
乃应:
“若汝愿往,举族必欢。”
慕容洁儿目含玄机:
“待汝明晓,再言此语,否则,恐生不公之念。”
陆川色变,悟其傲骨必欲心甘无累,方肯相随。
慕容洁儿轻叹,薄纱掩涩笑,转身即欲化虹去,复言:
“真经已授汝,吾当归宫参大道。”
陆川睹其倩影,心恻如绞,忽捉其皓腕:
“万里授经之恩,若任汝去,人岂谓吾狼心狗肺!汝必先赴大阳帝国,择日吾亲送汝归太上无极宫!”
慕容洁儿羞恼挣扎,然陆川掌如铁钳,清琳旁观,撅唇不悦。
陆川不容置辩,径拉慕容洁儿向大阳帝国,慕容洁儿银牙暗咬:
“此子霸哉!诚无理可谕。”
大阳帝国都城,今非昔比,楼阁连云,甲胄曜日,陆氏一族巍然一域。
六合门大军列如磐石,宵小莫敢觊觎。
倏尔流光破空,军士跪迎狂呼,陆氏举族亦哗动:
“少族长归矣!”
陆天与王嫣出迎,清琳扑入母怀,泣唤:
“爹娘安否?”
王嫣泪落责之:
“无讯经载,该罚!”
言落掌击其臀,清琳羞藏如雏燕,陆天虽板面,然终释然:
“归矣足慰!”
王嫣忽见慕容洁儿纱除容现,倾国倾城,陆天乃曰:
“川儿,伊人何不介?”
慕容洁儿赧然敛衽:
“晚辈慕容洁儿。”
陆氏族人攀墙窥视,惊艳哗然:
“仙子姊姊!必为少族长之鸳侣!”
慕容洁儿闻之,颊染榴火,目剜陆川,王嫣喜挽其腕:
“速入内叙!”
众子弟遂哀嚎而散。
族内因慕容洁儿所掀澜漪经久未平,广院之中,喁喁私语如蜂鸣不绝。
彼姝仙姿玉色,纵陆川亦常觉炫目,况彼等未谙世事者乎?
陆川观此纷扰,唯苦笑耳。
正与陆天叙话间,忽见庭前数影疾步而至。
为首女子窈窕姝丽,乃陆姗也。
其后三子乃陆力、陆牛、陆季,虽睽违经载,然陆川犹立辨其形。
血脉亲缘如春涧乍暖,漾开沉寂心湖。
陆姗眸含惊鹊,踟蹰不前。
盖今之陆川早非昊阳镇羸弱少年,乃擎天拄地之巨擘矣!
陆川笑展双臂拥之:
“姗姊别来无恙?”
复揽三子入怀,铁血征伐历遍,愈珍此血脉温存。
四子顿释拘谨,陆姗絮语如莺,失却昔载悍色,陆力陆牛抚掌憨笑,少时龃龉皆作酒酣谈资,陆季圆润如故,目转处似觅清琳影踪。
忽有魂息幽颤,自深院竹溪畔而传。
陆川循迹暗探,见一素衣女子盘坐青石,竟为陆梅!
其周天魂力翻涌,正欲冲晋天灵师极峰。
陆川心念微动,浩瀚神识化暖茧裹之,陆梅魂力瞬如婴眠母腹,未几竟悄然破境,得晋仙魂师!
待睁目时,唯见适才浑厚魂力已没入苍茫,陆梅唇咬,怔望其去踪,昔载荒唐旧事,尽付涩然一笑。
月升东檐时,王嫣方出内室,执陆川手叹曰:
“洁儿甚善,吾心甚悦。”
复蹙眉诘问:
“然青青何未同归?”
陆川赧然未语,王嫣会意掩唇,心忖:
“吾儿竟成群芳竞折之木?”
忽又欲言还休,扯其耳嗔:
“清琳...罢矣!汝自斟酌。”
言罢翩然而去。
天地暂宁,陆川遂久居族内。
经载漂泊,萍踪江湖,今得阖家团圆,倍惜天伦,故多伴亲侧,不忍遽离。
然其心隐忧,乾坤虽静,然暗流汹涌,诡秘异族潜蛰万古,渐露狰容,陆川独感不安,若此宁谧,乃风雨欲来之兆也。
期间,慕容洁儿竟未言归太上无极宫,陆川异之,然王嫣与慕容洁儿相得,终日谈笑,故陆川弗敢问,任其欢洽。
数日清暇,陆川忽闻陆天相召,彼拂衣入庭,但见陆天负手临风:
“川儿,汝其赴九幽郡乎?”
“何所赴耶?”
陆川愕然。
陆天应曰:
“今之九幽郡,似有异况。”
陆川眉峰骤聚,此地乃其初离昊阳镇之试炼所,昔时龙蛇杂处,百派争锋。
尤有九幽玉门隐遁古宗,彼时夺祭灵丹而罹咒,终蒙护法净厄。
陆天续曰:
“大阳帝国,今旧族零落,独吾族与神雕宗并峙,九幽郡昔日烽火连连,皆赖神雕宗挽天倾!”
陆川目显星芒:
“神雕宗?此为何宗派?”
“神雕宗原位九幽郡一芥武馆,名曰大雕门,然数载前忽起青萍,一岁尽收九幽郡,三秋威震列国,闻其似得九幽玉门秘承,今立宗九幽玉门之畔,拱卫如星环月,其宗主为一女子,名曰江柔。”
陆天释曰。
闻此名,陆川神思恍然,似见昔日江柔褪裙,雪肤尽露之景。
陆川问曰:
“今遣吾往之,岂为神雕宗耶?”
陆天蹙眉:
“九幽玉门生变,其求援于吾族,汝若得暇,当往助之。”
陆川凛然:
“昔日大雕门于吾有恩,今既有难,必往助之!”
陆天嘱曰:
“当速去速归。”
陆川笑诺,须臾即身化流光,独往九幽郡。
逾半时辰,陆川即至,俯瞰旧地,慨然生怀。
见诸城旌旗猎猎,知神雕宗已掌九幽郡,皇权弗及。
俄顷抵九幽玉门,巍巍如昔,六脉绝神剑之忆涌心,然方伫立凝睇,忽警号破空,守卫如潮涌至。
适陆川未至九幽玉门之际,九幽郡城飞阁之巅,有女斜倚雕阑。
流湛广袖拂虚,玉骨凝霜雪,眉黛藏山岳威仪,眸光澹澹,遥望天际烟霞,若神游太虚。
忽有清音倏起,江柔惊觉回眸,但见华发者立身后,乃唤:
“爹。”
江磊徐步临轩,望巨城巍峨,长息曰:
“汝诚有经纬之才,数载光阴,竟已主九幽郡。”
“承先泽余荫耳。”
江柔素手轻摇。
江磊目含慈悯:
“然小柔身世,终不使陆川知否?”
江柔垂睫,纤指抚过膝上酣睡女童青丝,但见稚子云髻堆雪,呼吸匀长。
“爹,汝言何妄…”
江磊长叹:
“痴儿!陆川去后,汝忽入深山闭关,岁余抱婴归,托言弃子...此娃眉目,分明肖似...”
“爹!”
江柔柔荑骤颤,黛蛾凝霜截断其言。
玉颊飞霞,竟失素日从容:
“吾性刚烈,父岂不知?昔年因果自担,不怨不责,惟愿小柔长于桃源,永避尘劫。”
江磊观其英飒之态,苦笑摇首,江柔贝齿轻啮樱唇,俄而绽笑:
“冲霄雕隼,原该遨游九垓,纵相逢陌路...”
言至此,素袖拢紧怀中稚女:
“亦莫扰其清云,爹当永缄此事。”
“痴哉!痴哉!”
江磊慨叹。
忽骤闻警笛裂空,父女二人色变。
玄光掠处,弟子跪禀:
“宗主!似有大能已至九幽玉门!”
冰纹乍现娇容,江柔安置酣眠幼女,惊鸿倏化流光,清叱震彻重楼:
“神雕宗弟子听令,封天锁地,启护宗大阵!”
九幽玉门之前,黑云压城,万修列阵,兵戈耀日,寒芒尽锁九幽玉门前孤影。
然其负手凝立,浑似未觉。
“宗主至矣!”
鸾驾破云,万修俯首,江柔凌虚点落,玉容凝霜:
“何方道友,竟犯神雕宗禁域?”
九幽玉门前身影微震,后徐转其身,温言:
“江姑娘,一切尚安?”
清音入耳,江柔娇躯骤僵。
烟水明眸倒映故人眉宇,霎时怔立苍茫云海间。
“汝乃陆川乎!?”
江柔玉体凝滞,怔然望之,袖中素手渐握如冰,颤音自朱唇轻吐,若春夜旧事历历在目,娇躯微震,犹忆昔时雄风眷眷。
“陆川?”
江柔声虽低,然神雕宗弟子闻之,皆身震色骇。
此名今传大阳帝国,谁人不晓?
眼前青年,岂非灭玄教之传奇者耶?
陆川颔首轻笑,目露奇光,忆昔,江柔尚为护守大雕门之弱女,今竟成神雕宗之主,际遇之玄,非独己有。
江柔神回,深视陆川,玉手轻挥,天穹人马顿散,莲步微移,近前曰:
“未料于此地重逢汝颜。”
陆川笑应:
“吾亦未料,大雕门今竟显赫如斯。”
江柔幽叹:
“区区小宗,安入汝眼?”
其语带怨意,陆川干笑难言。
忽大笑声至,江磊掠来,喜形于色:
“陆川,果为汝也!”
陆川拱手笑唤,江磊激动难抑,江柔见其热络,轻咬朱唇,怨色隐现。
江磊无奈视之,陆川苦笑解围:
“昔蒙大雕门救吾出克洛之森,免为狼食,今之成就,皆赖此恩。”
言毕,目光扫江柔玲珑娇躯,尴尬暗生,心忖江柔怨色,岂因初夜旧情之故?
江柔察觉,颊飞红霞,羞恼相瞪,陆川轻咳:
“因家父得求援信,特察九幽玉门之变,汝等与此门何涉?”
江磊笑应:
“阁下去后,柔儿入九幽玉门,得认获远古传承,遂创神雕宗以守之。”
陆川诧视江柔,后者黛眉蹙:
“九幽玉门今异于昔,汝可知门中守者?”
陆川颔首,江柔叹曰:
“斯远古宗门遭诡秘异族攻占,大战毁宗,诡息渗地,今诡炁复涌,守护者吸先辈意志,初为善,然诡炁蚀之,虽坚韧不伤宗门一物,唯日发凄嚎。”
陆川色沉,敬其执念,江柔续曰:
“近载诡炁愈浓,几欲破九幽玉门而出,吾等施法难封,然诡炁忽为昕昕所化。”
陆川愕然:
“昕昕?”
忆昔稚女,焉能克诡秘异族?
江柔曰:
“其坐镇九幽玉门内,诡炁消而复涌,遂成对峙。”
陆川目凝:
“此必有诡物作祟。”
遂令启九幽玉门,江柔扬玉手,九幽玉门光华瞬裹二人而入。
荒墟现前,幽息渗地。
遥处嚎声凄厉,远古宗门守者跪峰咆哮,诡炁缠身。
峰上幼女晃足而坐,身散光罩循消诡炁。
江柔唤曰:
“昕昕!”
彼女闻之,即跃扑入怀,江柔指陆川:
“昕昕,可识此人否?”
昕昕视之喜呼,陆川笑应,然风起发扬,昕昕额现淡纹。
陆川凝睇江昕昕额间淡纹,瞳中惊澜骤起。
昔载总角稚女,竟为涅槃者耶!?
彼心潮翻涌,江柔察其色变,轻启檀口:
“汝何故怔忡?”
陆川抚昕昕首顶,女童笑靥粲然,旧忆深镌。
“彼容止经载未易乎?”
陆川问声沉凝,彼忆近十载前初见,昕昕已豆蔻形貌,而今光阴流转,身量眸澈竟如往昔。
江柔泫然颔首:
“吾虽惑其因,然昕昕童颜永驻,似有灵韵暗藏。”
语罢目注陆川,陆川乃遣昕昕至峰巅,方肃然曰:
“昕昕乃涅槃之身。”
江柔玉容倏白:
“涅槃之身!?旧识既启,岂非本识湮灭?”
陆川摇首:
“彼前尘根基若为渡大道玄劫败者,或可存今忆,倘类太阴元祖之尊,灵识谁主,未可知也。”
峰巅黑影诡炁缠缚,骸骨生肌而形销骨立,目中残念纷杂。
忽其捶胸跪地,痛极长嗥,昕昕急引清芒涤邪,陆川见状眉峰聚雷,掌中夔震元纹骤亮,雷球贯入黑影躯壳,刹那间诡息尽散。
黑影灵智初萌,躬身欲拜,陆川广袖拂止:
“昔承前辈解祭灵丹之厄,今日因果相偿。”
陆川寒眸垂视诡炁氤氲之地:
“此处诡源深植,非昕昕可久镇。”
言毕指天叱雷,万钧电蟒裂地成渊。
地底忽传幽声:
“夔震元纹竟落汝手!”
诡芒盘结抗雷,陆川冷嗤,再凝千丈雷日坠渊。
诡芒碎时,邪臂探出,然雷霆反噬,鳞甲焦灼。
幽雾中身影徐现,苍白俊面浮诡笑:
“昔载北冥元纹之主毙于吾掌,今汝亦当绝命于此地!”
陆川睨视诡炁中徐步踏出之影,但见幽寒煞炁冲霄而起,其眸骤凝。
“未知阁下汝乃万魂府何尊王?”
诡影微诧:
“汝竟知万魂府秘辛?显尘寰已生变数矣...”
墨袍翻涌间,诡影幽然曰:
“本座乃平等王。”
陆川眼底无波,此獠诡息虽盛,然虚浮如泰山王旧伤,更兼封印千载未愈,依其观之,不过堪堪抵得二重大道玄劫修士,尚不及昔时所遇之泰山王。
平等王厉笑如鸮鸣,峰巅守者骤发悲啸,千载积恨化狂澜直卷平等王。
江柔急运玄功相阻:
“不可!”
平等王漠然睨视:
“此息…斯宗门竟有余孽苟存?”
陆川剑指倏扬:
“汝今泄诡炁传讯,乃欲招引万魂府诸王耶?”
平等王诡瞳骤缩,陆川讥诮更甚:
“惜乎诡息未出,早被昕昕净化镇压,汝恐永无复元之机!”
“贱婢竟敢坏吾大事!”
平等王戾目如电射向昕昕,后者急隐江柔身后,陆川周身杀意凝霜:
“汝重伤未愈,加之封印经载,正合诛邪之时!”
“黄口小儿何配此言!?”
平等王骨刃裂空贯顶,万千邪骸聚为诡刃。
然九天雷光乍破幽冥,陆川掌中古雷符箓如日耀世,诡刃遇之即若雪沃汤。
双影翻飞间,山河欲摧,平等王突施诡皇胄御陆川,狞笑:
“汝伤不得诡皇胄分毫,僵持何益?不若...”
“纵虎归林之愚,吾岂为之?”
陆川雷锤乍现,幽黑剑锥所指,诡皇胄铿然。
当是时,峰巅守者忽作龙吟,体内光华暴涨,耀幕深处,三瞳老者虚影盘坐如岳,墨眸似渊。
陆川凝眸望尽光华,但见三瞳老者虚影浮空,心头骤震,盖此正是昔载授其北冥元纹之人!
“前辈...”
其话音未落,忽见万千魂星漫天流转,光中隐现无数盘坐身影。
陆川顿悟,此乃远古宗门英魂残念,纵身殒千载,犹守故宗不灭!
“逝者安敢复现!”
平等王诡瞳迸裂,毒焰灼灼直射三瞳老者:
“封本座千载又如何?今汝化飞灰,本座犹存!”
三瞳老者笑而不语,倏然躬身作礼,漫天光影随之齐拜,古音如洪钟震霄:
“吾等愿附阁下剑锥诛邪!”
万道光影贯注幽黑剑锥,其上幽冥元纹骤亮如星。
锥身剧颤,陆川但觉掌心灼烫,此乃千载恨意淬炼之杀机!
“千载恨火,今朝当燃。”
陆川冷眸视平等王,剑锥混沌之气翻涌,雷锤握处,鲜血浸染锤柄,陆川猛然挥臂,周遭虚空寸寸龟裂。
平等王遍体生寒,厉啸化逾千丈诡躯:
“黄口孺子,安能破诡皇胄!”
诡皇胄之上,诡纹如活蚺游走,滔天邪云蔽日遮天。
陆川锤落锥逝,剑锥破空若九幽龙啸,金铁裂声贯耳,诡皇胄应声迸碎,幽冥剑锥透平等王肉身而过,带起黑血泼天。
平等王踉跄坠地,邪血浸透焦土,未及怒号,体内忽爆惊雷连环,万千魂光破体而出,诡躯轰然炸裂!
平等王残魄化黑虹欲遁,陆川翻掌祭白芒如练覆下。
霎时,平等王魔啸裂帛穿云,光敛处现一掌大诡影,战栗蜷缩,赫然乃平等王残魄,然此际凶威尽丧。
陆川凝睇此獠,暗叹诡秘异族命韧如孽藤,纵遭碎体之劫,犹存残息,倘纵其遁走,近百载即可复生。
念及此,陆川掌心双元纹骤现,左右夹平等王而鸣。
“犹恐不足…”
陆川念转,再祭二宝,九幽灵玉碑悬顶镇穹,三清宫座下镇渊。
平等王见状,诡瞳迸裂,陆川漠然再祭菩提玉,五灵物结阵如星轨,白芒骤缩似茧缚蛹。
诡魄随芒坍缩如芥子,终闻玉碎之声贯耳,玄罡掀地百丈,尘浪吞天。
待烟云散尽,陆川面白如雪,笑意苍茫:
“万魂府真王,自此少一尊矣。”
漫天光影俯身若垂云,三瞳老者声荡九霄:
“蒙阁下诛邪,今以道悟为酢。”
语毕,万千魂星化雨,纷落如雨。
陆川抬掌承此星芒,骤觉紫府洞开,未料竟是大道意韵!
此间感悟乃远古宗门英魄所遗,今弑宗元凶伏诛,诸执念方散,唯留大道真谛化星恒存。
陆川顾孤峰朗声:
“江柔姑娘,此乃天赐道机,莫负机缘。”
江柔素手抚昕昕,青丝掠月:
“善。”
遂敛袂端坐,其侧昕昕托颐踞石,霜足轻荡,大道涟漪拂面过竟无动衷,唯眸底幽光流转,似藏璇玑。
陆川躯化混沌渊渟,漫天星芒若百川归海,大道真意浸透紫府,灵台渐笼薄雾,恍见无明之境隐现,身欲坠而未达,遂沉心体悟。
旬日后睁目,掌间玄力奔涌如潮,叹曰:
“道玄境已近在咫尺矣!”
其唇畔含笑,若此境草芥可攀,焉令千古天骄抱憾?
江柔音若清磬:
“汝终醒乎?”
其眸中道韵深邃,陆川视山巅守者,其目涣散,隐透释然。
江柔轻抚破碎诡皇胄递前:
“此物诡炁滔天,唯汝可镇。”
忽有须菩提声起:
“炼化此胄,九幽灵玉碑当可复!”
陆川笑接,后纳诡皇胄入三清宫,袖卷风云间,三人已出九幽玉门。
门外,江磊率众相迎,见诡息尽散方释重负。
陆川揖别曰:
“帝都路遥,且赴星程。”
江柔凝眸深注:
“陆川公子珍重。”
昕昕急攥其袖,陆川温言抚其鬟:
“若有异变,焚此玉符,吾自速至。”
言讫正欲化虹,陆川忽见护卫群中隐现雪肤女童,莹白胜玉,怯露半面。
四目相接之瞬,陆川足步骤滞。
陆川观女童而惑,须菩提忽言:
“此女娃似有异焉…”
陆川眉峰微蹙:
“须菩提,汝亦觉乎?吾觉与此女似有幽契牵连,然渺茫难握…”
须菩提沉吟:
“岂幻耶?适才于斯女娃灵台间,似隐见昔载菩提道祖之浑厚道韵,然转瞬杳然。更奇者,此女乃亘古罕闻之‘无相血脉’,形神俱寂,无色无相,纵至亲亦难感其息。然其道骨天成,若传闻不虚,必为惊世之材,惜乎此脉玄奥,吾亦初窥。”
陆川目凝神光,洞虚而察:
“无相血脉…无色无相…怪道吾以魂力相探,竟若观空明琉璃!”
复叹曰:
“然适才幽微之感,今已散入太虚矣。”
陆川语落摇首,见未果即虹光贯霄,瞬息没于云霭。
江柔窥陆川神色尽收眼底,蓦然回眸,惟见幼女小柔已悄立身侧。
江柔心悬九霄,惧陆川窥破小柔身世,及见遁光消逝,方惊色渐褪,唯余一缕涩然轻叹。
小柔目送虹逝,怯意顿消,趋前仰首:
“娘亲,彼君为谁?吾观之…竟有故识之感。”
江柔抚其鬓,慈音温言:
“娘亲但愿小柔岁岁平安,若汝勤修得道,他日令得彼者正目相待,彼时自会尽诉,届时小柔亦可道出名姓,若彼顿悟,或当讶然。”
旁立之江磊闻之,唯摇首苦笑,小柔则肃然颔首,誓曰:
“娘亲宽怀,小柔必淬炼道骨,护娘亲不遭风霜,欲使九天十地皆知,娘亲有女强绝,万灵皆铭吾名‘陆小柔’!”
江柔闻之,清泪沾衣。
然无人得见,方陆小柔言出刹那,彼女周身漾起玄奥涟漪,其息精纯若天地初辟。
倘陆川与须菩提未去,必惊此力熟稔至极…
陆小柔天生异禀,竟暗合梵蕴真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