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阳护法
秀娘颔首应曰:
“原是窦公驾临。”
惟见其振袖一挥,纳玄囊即若流萤贯空,飞掷窦逼身前。
其囊中培玄丹逾千万之数,莹然生辉,窦逼信手攫之,略睨即抛与从者,哂曰:
“秀族长果是爽利人。”
秀娘垂颈恭答:
“吾族托庇妖牙峰下,岁贡之仪岂敢废弛。”
其声平淡,然袖中柔荑已攥作拳。
窦逼忽倾身迫近,目含谑色:
“秀族长诚作此念乎?”
此语如冰锥刺骨,秀娘玉容微僵,唯默然颔首。
窦逼环视影马部落,徐曰:
“穆丝既归,何以避而不见?”
其语未竟,秀娘急辩:
“小女远游,尚未返...”
话音未落,窦逼遽叱:
“岂欺吾妖牙峰中耳目皆瞽?”
未几,复转柔声:
“窦某慕穆丝久矣,若缔良缘,影马族当享永世荫庇,岁贡亦可蠲免,此中利害,秀族长竟不悟耶?”
窦逼拊掌令曰:
“吾辈今驻此待姝,若申时不见,当率众入影马部落相寻。”
影马族诸长老闻言色变,然慑于妖牙峰威势,竟无人敢置喙。
部落深处,陆川忽顾穆丝言:
“窦逼此子知汝返矣。”
穆丝闻之,雪腮顿染怒霞,切齿曰:
“此附骨之疽,何其难祛!”
一姝忧谏:
“若妖牙峰众久候生变...”
其语及半,瞬为穆丝目止。
穆丝心谙,陆川虽可力敌窦逼,然妖牙峰如九首相柳,诛一颅而百颅生。
彼等睚眦必报,岂容陆川孤身独抗?
念及陆川或将因义涉险,纤指不觉掐入玉掌,落梅痕,印深深。
陆川凝眸远眺影马部落外烟尘,似浑若未觉身后诸姝所言,惟澹然曰:
“复有蹄声至矣。”
穆丝一众闻言皆惊,仰首极目,果见另侧山隘间亦有雷鸣之音骤起。
“岂非黑风山部曲耶?彼等竟与窦贼同至哉?”
语未竟,但闻轰隆之声贯耳,地动山摇,烟尘蔽日。
远眺处,旌旗猎猎,一彪人马挟土龙之势迤逦而来,及至影马部落大阵前,但见纳玄囊之上金线绣字粲然生辉。
为首者鹰目钩鼻,通体覆鳞如披金甲,正是黑风山鹰护法金毛强。
窦逼蹙眉睨视来者,怪笑:
“奇哉!金毛兄竟亦涉足此蕞尔小族?”
金毛强勒缰驻马,黄鳞映日如披铜甲,阴恻恻应曰:
“窦兄安在?某非为索贡而来。”
言毕,忽转首睥睨影马部落,厉声叱问秀娘:
“尔族可匿陆川此獠?血蚺城主悬重金取其首级,今特应召而至!”
秀娘玉容微变,正欲启齿而辩,窦逼已拊掌抢白:
“秀族长何须欺瞒?吾闻血蚺城以赤金千镒、玄珠万斛为酬,令黑风山精锐尽出。”
“今雄师毕至,影马部落斯弹丸之地,焉能久持?”
其言暗藏机锋,眼底狡色浮动,竟欲坐观鹬蚌相争,待收渔翁之利。
秀娘眸中焦灼溢现,实未料事态竟糜烂至此。
陆川视之,忽朗笑曰:
“终是牵涉吾身矣。”
穆丝急牵其袂,红绡目泫然:
“陆公子何不自后山遁去?黑风山之事若缠缚汝身,恐成膏肓之疾。”
陆川揉其云鬓,玄瞳渐凝霜刃:
“烦扰固可厌,然吾亦不惧烦也,世间之事若避锋镝,终有退无可退之日,不若乘青萍未起时,尽断其根。”
忽闻影马族外人马喧阗如沸,陆川语带金铁:
“彼子虽强于血蚺城蛇五十数倍,然...”
彼言未讫,身形骤动,已若流光直出。
穆丝仰观,但见莽甲如林围匝数重,影马族众皆惶惶若临渊。
时数十里外,忽起地动,墨流若潮,呼啸而过。
此军衔枚疾走竟不闻跫音,唯见幽铠下暗赤瞳光,若豺狼狮豹之眈眈。
凝如玄冰之杀气,较之血蚺城部曲,犹虎兕之于犬彘。
中军大纛猎猎,赤纹巨字若凶虺破帛,观之令人胆寒。
影马族前,莽甲两阵环部落如铁桶,彼时二军皆戾色浮面,凶芒自瞳中迸射,观其形貌即知非良善之徒。
部落内外,肃杀之气凝若霜刃。
金毛强将双臂交叠于胸,垂目缓言:
“秀族长,吾再予尔等三刻之限,若仍匿陆川不献,莫怨本护法效法雷霆手段。”
旁侧窦逼但作哂笑不语,分明欲观影马族自陷危局。
秀娘周遭,诸长老面若寒霜,金毛强胁语如索命之符,众人心焦若沸。
倘今日稍有差池,则失却两大强势庇佑,届时四野豺狼恶徒环伺,必生噬骨之祸。
正待秀娘欲启齿,忽见后方光障涟漪,陆川缓步而出。
“尊驾既为乱妖平原翘楚,若以雄武迫弱质女流,岂非贻笑方家?”
清朗之音随光纹荡漾,但见陆川自法阵踏云而降,飘然立于秀娘身侧,万千目光霎时聚若流火。
“汝即陆川乎?”
金毛强、窦逼齐声发问,四目如电扫视。
虽此子乃人族之身,然竟令二雄皆生探察之意。
陆川直面汹汹之势,神色澹然若平湖,惟以浅笑应之。
金毛强黄瞳微眯:
“吾受血蚺城之托,汝须随吾面谒蛇五,吾所率众卫,非血蚺城散兵游勇可比。”
言毕,金毛强扬臂示意,身后铁甲即骤发厉喝,声若雷霆,气撼山岳。
秀娘诸姝侍立陆川之侧,忽玉容遽变,气息窒涩若陷泥淖。
方娇躯欲颓之际,但见陆川破空而出,孑然独立,独承其势。
玄衫猎猎间,陆川周身隐现碧芒,目如冷电射向金毛强:
“阁下果欲与吾纠缠至斯耶?”
金毛强怒极反笑:
“竖子犹敢猖狂,实乃不知死生乎!?”
其铁臂挥处,身后众卫皆目射寒星,玄力雄浑,沛然外溢。
窦逼负手作壁上观,暗忖此子何以破局。
金毛强修为更胜蛇五半筹,所率众卫久经战阵,岂是血蚺城乌合之众可拟?
陆川神色平淡,知此战难免。
忽闻地动山摇,众人惊顾之际,但见天际黑潮如铁,挟凶戾之气,奔涌而至。
其势摧山撼岳,穹苍为之晦暗,竟凝墨云千叠,若幽甲覆压九霄,森然可怖之极!
影马族外,万目震骇,但见玄流裂地而来,其势之壮,远迈场间金毛强、窦逼二军。
待军涛迫近,忽有赤焰旌旗破空猎猎,如血蛟腾霄。
“阳护法座下大军至矣!”
惊呼之声此起彼伏,陡然间喧沸如潮。
金毛强与窦逼麾下诸众,观此铁流衔枚疾走、寂若寒渊之象,瞳中惧色如墨晕宣纸。
窦逼面色数变,凝望莽甲洪流,眼角青筋隐现,昔时妖牙峰与黑风山交兵,此军摧城拔寨如噬腐鼠,折戟沉沙者不可胜计。
更可怖者,乃统御此军之凶神,正是黑风山第一杀神阳护法。
此人自乱妖平原横空出世,年余间血洗百部,其名可止妖儿夜啼。
“何至惊动此獠...”
窦逼齿间迸出冷笑,转目视陆川,眸中竟生三分悲悯。
彼时秀娘等辈面色惨淡若新雪,适才面对金毛强、窦逼二军尚存三分从容,此刻见莽甲压境,几欲委顿于地。
此乃黑风山至凶之刃,所过处唯余焦土残肢。
若其锋镝直指影马族,恐今日血河当漫全族。
陆川颦眉远眺,莽甲煞气凝若实质,竟令其瞳中雷纹微颤。
此军之强,实乃踏足十方妖界以来仅见。
“黑风山底蕴,果非虚妄...”
陆川吐纳间,隐现风雷之声,眸底黑电交织。
黑潮如怒,奔腾而至,少顷,终显形于众目睽睽之下。
其凶煞之气贯天,观者莫不屏息凝神,恍若咽喉遭无形之手扼锁。
迫近时,甲胄间猩红兽瞳闪烁,寒光似淬血之刃,森然可怖。
万众瞩目处,玄甲阵中骤起一道冲霄煞气,较之周遭兽骑更胜百倍。
若言其部属皆如噬人凶兽,则居中伟岸男子当为真妖王也!
其身若铜浇铁铸,血煞凝形为赤鬃巨妖幻影,睥睨四顾间,万类噤声。
众目交汇于此獠之躯,惶怖之色尽染眉目,纵金毛强亦难掩畏缩。
陆川凝眸视之,素日泰然之容渐染愕然。
侧旁秀娘苦笑摇首,未料此局竟愈陷愈绝。
黑潮未因观者惶遽稍滞半分,铁蹄无情摧折金毛强、窦逼两军阵势,虽人仰马翻,然竟无敢叱骂者。
轰然一声,黑潮骤驻影马族前,动极静生之变,令众心几欲迸胸而出。
军阵裂处,凶煞凝形之巨汉踏地而出,每步皆撼山岳。
金毛强欲语,然此獠竟目不斜视,直趋后方清癯青年。
铁躯渐行愈疾,终挟风雷之势迫近陆川,其身后秀娘等人战栗难抑。
四野死寂,唯见凶妖血目与澄湖明眸遥遥相对。
陆川身形仅及其股,恍若稚子立于巨灵神前。
须臾,众者忽见惊世骇俗之景,此獠竟屈膝而跪,令陆川得以平视。
血色双瞳雾气氤氲,哑声迸二字如惊雷:
“兄长!”
陆川凝睇其颜,虽经年余改易形貌,然目底赤焰仍存旧日赤忱。
伸手轻抚其颅顶,吐息悠长似含千钧重负,笑叹:
“终得见汝矣…!”
众皆木立,瞠目若偶,皆未料黑风山第一杀神阳护法,此时竟屈一膝于羸弱少年前。
众人观之,荒诞之感骤生,此獠素以暴戾闻世,岂有垂泪之态乎?
若在黑风山中,倘言此将涕泣,必遭嗤为妄语。
然此刻血铁铮铮者,竟真折腰如斯!
金毛强愕然若痴,彼犹记,昔酋长纳其为护法,此壮汉尚未尝屈膝,而今竟折节于一人族身前,其状若朝圣。
余众瞠视,唇颤难言,彼等皆知,若此事传返黑风山,必致震骇。
陆川身后,秀娘诸女本已心坠渊谷,见此异象,亦瞠然若木鸡。
近者闻其声,但闻壮汉喉间迸兄长二字,秀娘等怔忪,遽悟此黑风山杀神,岂非陆川此行所寻之人邪?
思及此,众女面色殊异,彼等虽料陆川之弟当非庸辈,然万未料及如斯。
部落之内,诸姝争窥,初时见莽甲森森,皆面如缟素,然转瞬即睹奇景。
有识者颤指:
“彼非黑风山阳护法耶?缘何跪于陆公子前!?”
族中诸姝如百灵啁啾,争窥影马部落外,明眸圆睁,莺声呖呖间,疑窦丛生。
穆丝愕然顾影马部落外,徐曰:
“此必陆川公子所寻之昆仲也。”
其语落,众皆骇然。
“黑风山首凶将竟为陆川公子之弟耶?诚可畏哉!”
“闻彼辈素以凶戾闻世,今观其侍陆川公子之态,竟温驯若羔羊。”
陆川轻抚其发,掌间巨汉垂首如幼兽,心潮激荡,暗忖:
“吾辈三者,小鹫性烈难驯,素无危殆之虞,惟阳儿至纯至朴,昔年凡事皆从吾与小鹫计议,未尝自专,十方妖界纷乱,常恐其横遭劫难...”
念及此,陆川睹眼前人气息鲜活,悬心终落。
“生者善哉。”
陆川笑言,若抚幼兽:
“且起,毋作此态。”
阳儿应声昂首,面有战痕数道,狞厉之貌足令怯者股栗。
然当其目触陆川,狰狞尽化朴拙,憨态复现如归巢稚子。
陆川细审其形,叹曰:
“创痕若此,年余以来,艰险可知。”
阳儿体愈雄硕,威压如山,然遍体鳞伤交错如符篆,观之令人恻然。
陆川虽知幼兽终须独啸山林,然见其遍体创痍,犹生怜意。
此子素日唯知从命行事,今终成叱咤风云之雄杰矣。
阳儿冁然莞尔,俄而曰:
“岁中诸事,少顷当尽陈兄长,且容吾先了此局。”
陆川睨其后金毛强僵立之状,颔首未语。
自阳儿独掌大军,行事已毋须人赘言。
阳儿振袂回身之际,四座皆悚然,适才敛如深渊之凶戾,竟若潮汐骤涌,复澎湃而出。
黑风山首席杀神之风仪,顷刻毕现!
其赤瞳如炬,灼灼罩定金毛强。
后者触此兽目寒光,股栗难止,强笑曰:
“嘻!阳护法乎?不意足下与陆川兄有旧...”
阳儿步履铿锵,血光氤氲成赤妖幻影,应声曰:
“吾尝遣使传言。”
金毛面如霓虹变幻,盖因彼时已率众启程,乃命人逐之。
“此诚误会!若知阳护法...”
金毛强方欲置辩,阳儿已临其七步之内,森然白齿粲若霜刃。
金毛强惶遽颔首如捣蒜,忽闻霹雳暴喝:
“然汝终须一死!”
拳风急至,血妖怒啸,挟崩岳之势轰然击出。
金毛强暴退间,筑岩壁为障,黄鳞覆体若莽龟之甲,厉叱曰:
“竖子敢尔!酋长岂容汝...”
语未竟,但见阳儿所率大军已列阵如林,暗红瞳光锁其众卫。
此军惟奉阳儿敕令,虽黑风山酋长亲至,犹不退半步,盖彼等皆阳儿自死士中遴选,饲以虎狼,训以刑杀,近载方成者也。
阳儿步履方滞于金毛强雷霆叱咤之际,彼獠初以为威摄得逞,方欲展颜,倏见阳儿妖瞳之内,凶煞之气如潮涌聚,若九渊孽火喷薄欲出。
金毛强胸中陡生寒栗,正欲退避,但见阳儿身形骤虚,金毛强惊惶间,疾退如电,然其影未及丈余,一赤幽魅影已覆其后!
但见玄铁狮爪裂空而至,擒其臂若提稚子,抡掷山壁如投丸石。
霎时峰崩岩碎,尘嚣蔽日,十息之间周遭地表皆陷巨坑,石壁凹陷如遭天锤,暴戾之威直贯霄汉。
金毛强修为虽臻半步地阴境圆满,然于阳儿掌中竟无半分招架之力。
陆川凝眸观战,窥得阳儿修为已至地阴境大成,更觉其周身隐现玄奥脉动,忖度此子必有奇遇造化,否则焉能超迈己身?
纵其天赋异禀,亦难及此等进境。
烟尘渐散,但见阳儿曳金毛强残躯掷于众卫阵前,猩瞳如血,厉声若裂帛:
“汝等速退!”
金毛强众卫骇然溃散,所谓黑风山第一凶将之威,竟令千军辟易。
窦逼面如金纸,本欲逞口舌之利,然睹金毛强惨状,终噤若寒蝉,率兽骑仓皇遁去。
影马族外瞬息空寂,唯余阳儿憨态可掬立于陆川身前,与方才煞神之姿判若两人。
秀娘辈瞠目结舌,良久方悟,黑风山凶将威名,诚非虚妄!
…
影马部落阙楼前,秀娘并诸姝凝眸檐角。
重阁之上,双影错落如巨岩伴细柳,阳儿肉身巍然若山岳镇海。
秀娘秋波稍驻,忽长息垂睫,转眄部族藩篱之外,惟见莽甲军阵默如蛰兽,虽偃旗未露锋镝,然煞气冲斗,竟压得影马族人胸臆滞塞。
“未料哉…陆川所觅者,竟为黑风山首凶之将。”
秀娘旁,有银须长老忽叹。
是日变故跌宕,初谓部族将遭劫火,孰料天降阳儿,叱退窦逼、金毛强二獠。
更闻阳儿庇佑之诺,自此宵小觊觎者,当怀畏天之诚矣。
秀娘掩唇轻笑:
“陆川实乃吾族福星。”
复指云外黑风山阙:
“阳护法威震乱妖平原,既出金诺,魍魉之辈岂敢撄其锋?”
穆丝探首娇语:
“吾闻陆公子昆仲三人,除却阳护法,尚与天狮坤凤鹫族人结契。”
语落,众姝皆惊,盖天狮坤凤鹫族乃十方妖界四大妖族之一。
阁中烛影摇红,阳儿箕坐诉往事:
“昔日遭玄教三老破虚空乱流,吾重伤堕于乱妖平原,调息经月方愈。”
“后探秘窟偶入洞府,其主乃生死境巨擘,幸得其精血传承。”
言及此,阳儿忽冷笑:
“然黑风山主舔舔犬竟忽至,欲夺吾所得造化,彼身具幽足蟒狮族血脉,彼时吾以异脉熔炼精血,彼辈若强取则玉石俱焚,终约议各取其半。”
陆川剑眉微挑:
“黑风山主竟易与如斯!?”
阳儿铿然曰:
“彼虽为枭雄,然吾怀必死之志。”
“若战,彼虽得碎玉然难求完璧,其审时度势,方有平分秋月之举。”
陆川轩眉:
“既若此,汝何犹滞黑风山耶?且为彼辈麾下护法,此中曲折,可详述乎?”
阳儿叹曰:
“吾身蕴彼者所欲精血,彼獠岂肯纵吾去?时值四顾苍茫,遂羁留黑风山中,后吾募狮族遗脉逾千,以精血化彼等筋骨,率之征伐八方。”
陆川赞言:
“彼等即汝适才所率大军乎?吾观其列阵,爪牙森然,诚虎狼之师。”
阳儿傲然:
“彼众皆负深仇,自泥淖中奋起,虽黑风山酋长舔舔犬垂涎经时,然军中令旗所指,唯吾掌中兵符而已。”
陆川目若晨星:
“既拥此军,汝何不裂土自立?久居虎吻,恐彼獠终图汝精血传承。”
阳儿闻之,忽露狡色:
“何言离去?吾隐忍经时,佯作犬马,实乃待良机之日。”
陆川瞬即明悟,挑眉长笑:
“汝欲夺其身半部精血耶!?妙哉!合两仪之数,汝当可臻地阴境圆满!”
阳儿目眦尽赤:
“忆昔,玄教三老追杀之际,兄长与二兄浴血断后,吾唯独恨力弱。”
“今若再逢,必不复立于兄长与二兄之后矣!”
陆川凝睇阳儿赤瞳如血之狮目,眉峰微蹙:
“吾未尝以汝为赘。”
音稍顿,见阳儿呲牙憨笑,复言:
“然吾等必助汝。”
其心念电转,已明此子独行乱妖平原时,必历万劫千难。
彼处妖氛之险,较己身所历暴乱星海亦不遑多让。
今既重逢,自当倾力相援,盖因昆仲之义也。
“舔舔犬者,其力若何?已臻生死境否?”
阳儿摇首应之:
“未也,今彼辈不过地阴境圆满之巅,虽距生死境唯一步之遥,究非真生死境强手。”
陆川颔首:
“若此则易矣。”
盖因生死境与地阴境圆满之别,犹若云泥之判。
“舔舔犬麾下除汝,尚有何骁将?彼等修为,当与金毛强相埒?”
陆川心忖,若欲图此獠,彼辈麾下众将必成肘腋之患。
“此事兄长安可无忧。”
阳儿展颜,忽挽袖袒臂,现一道玄冥符篆,其纹如活物潜行血脉,蠕然作势。
陆川目注此纹,眸光骤凝:
“此乃舔舔犬所植之纹乎?竟与血肉相生!?”
其神识如炬,但见符箓贯体如附骨之疽,实乃隐雷之器,符箓之主且须一念,即可令阳儿骨碎肉糜,形神俱灭。
阳儿森然笑曰:
“此乃舔狗印记也,舔舔犬行事缜密若斯,麾下骁将并吾,皆遭此物箝制...”
言讫,但见阳儿虬肌之上血纹盘结,隐泛幽光。
陆川喟然:
“此獠...当堕无间,吾虽久历暴乱星海之劫,然未尝见若此卑劣之术。”
阳儿冷笑:
“然多赖其机诈,余八大护法中五者已怀贰心,去岁至今,吾暗结连横,唯待山聚之时,效专诸鱼肠之刺。”
言及此处,阳儿身形忽作阴鸷之态,竟与昔年憨鲁莽汉判若二者。
陆川愕然瞠视,俄而哑然失笑:
“不意经时未见,汝竟习得苏张之术,倘使舔舔犬知帐下心腹尽藏倒戈之意,安得不悔留虎兕于柙中?”
阳儿目露精芒:
“原拟旬日后于黑风山岁聚发难,今得兄助,胜算陡增七分。”
彼虽知陆川仅臻地阴境小成,然其跨阶杀伐之能,早于血海尸山中屡现峥嵘。
陆川凝睇符箓,蹙眉沉吟:
“此印记终是肘腋之患。”
阳儿坦臂相示:
“吾仗玄牝异体,年余已暗蚀此舔狗印记,然余五护法所承印记犹存,此诚掣肘之要。”
“且容吾观之。”
陆川骈指轻触血纹,霎时玄芒丝丝自劳宫穴出,若墨蛟入渊游走阳儿经脉。
约一刻辰光,陆川收功莞尔:
“此等微末印记,破之易耳...”
阳儿闻言,亟捉陆川臂曰:
“兄长竟能解此舔狗印记耶?”
陆川莞尔颔首:
“于北冥元纹前,此等蚀脉异术,尚不足为虑。”
“妙哉!”
阳儿拊掌如雷:
“彼五者久困樊笼,若得兄长解此桎梏,必效荆轲之匕,彼等衔恨经载,恨不生啖其肉!”
“适才所闻,汝等旬日后举事?”
陆川目注烛影。
阳婴狮目迸寒:
“彼久滞地阴境圆满,欲夺吾半阙精血以破境界桎梏,纵吾不行非常之举,其獠牙亦将毕露。”
言罢,阳儿屈指掐算:
“去岁至今,彼者炼化所得半血,当近功成。”
陆川沉吟:
“幸天假吾以时,得赴鸿门之会。”
彼暗思,若迟来旬日,恐见血溅五步之局。
念及总角刎颈之义,岂忍见阳儿独面劫火?
阳儿大笑:
“旬日后当携兄长踏破黑风山,任舔舔犬有通天彻地之能,唯死道一条耳!”
彼齿间迸金石声,忆及岁余间佯作愚忠,为虎作伥荡平千百寨,掌心甲痕深嵌犹未觉痛。
忽闻陆川问小鹫之讯,阳儿搔首赧然:
“若二兄安然,当遣人于十方妖界遍寻吾踪,然久未闻其讯,料二兄恐遭困厄矣。”
“且吾欲凭己力立身,故岁余间,未赴天狮坤凤鹫族求庇。”
阳儿虽知乱妖平原白骨盈野,然宁负伤独行九万里,亦不愿再倚他人羽翼。
陆川蹙眉:
“堕天城一役,小鹫实乃伤重非常...”
语未尽,忽灵光乍现,翻掌间现残翎半片,其纹虽黯,犹透狮啸鹫鸣之息。
“此乃昔时,小鹫携汝去时遗吾之物,然经时已几近崩碎,虽勉力催动,未知其效可达否…”
陆川屈指轻叩,玄芒自指间疾射而入,霎时残芒剧颤。
俄顷砰然迸裂,然虚空微漾,隐有讯息遁出。
“此乃穷极矣,小鹫能得否但凭天意。”
陆川叹曰。
阳儿莞尔:
“此间事,吾与兄长足可定鼎,若二哥现天狮坤凤鹫之尊,反失博弈妙趣。”
陆川会心而笑。
诚哉斯言!
天狮坤凤鹫血脉,于十方妖界确如悬日凌空,诸邪辟易。
“兄长欲暂栖影马部落乎?或与吾同归黑风山?”
陆川凝思摇首:
“黑风山情势未谙,汝既已掌枢要,待事谐之日,吾自当赴。”
阳儿称善:
“诚然,兄长若早至黑风山,恐舔舔犬生疑,徒增戒备,确非大计之利。”
阳儿忽作踌躇态:
“驻跸此间甚妥,然影马族虽式微,底蕴未可轻忽。”
陆川莞尔,颔首笑应。
“约期既至,吾当复来与兄长会。”
阳儿不复多言,盖陆川之性,缜密尤甚于己,事涉机要,稍点即明,何须赘语?
阳儿语毕,离席而起,陆川浅笑:
“吾亦欲观舔狗印记之施术者,胆魄几何?”
阳儿闻之粲然狞笑,状若噬人狮魑:
“隐忍岁余,今得偿夙愿,但觉周身热血如沸!”
其势如雷云聚顶,竟令楹柱微震。
及至二人步出重楼,影马部落喧嚣顿敛。
影马族少姝聚如彩云,素日胆壮者亦逡巡不敢近,盖因阳儿睥睨间自生煞气。
忽见秀娘排众而前,敛衽施礼:
“陆公子安好。”
复向阳儿欠身曰:
“阳护法尊前。”
其声虽柔,脊背已沁薄汗。
阳儿抱拳肃容曰:
“秀族长多礼矣,吾兄得栖贵地,皆赖影马诸君高义,此番重逢之恩,吾铭感五内。”
其语出如钟磬,竟无半分往日凶戾。
然言落,四座皆惊。
黑风山首将护法素有血屠千里之号,今观其言谈举止,何异儒门君子?
观者相顾愕然,恍觉传闻与实相悖若此。
阳儿朗声曰:
“影马族此后但有危厄,可驰书告吾,岁贡之例,自今罢矣。”
秀娘敛衽而拜,喜溢眉宇:
“谢阳护法垂悯。”
盖岁贡之帛,于影马族中实为巨负,今得蠲免,诸姝皆雀跃相庆。
阳儿摆袖转身,谓陆川曰:
“兄长且安影马部落,吾当归黑风山矣。”
陆川颔首:
“慎之。”
但见阳儿身形微动,已如鹏抟九霄,疾掠出影马部落。
影马部落外蛰伏之大军,顿如醒兽振鬣,凶煞之气直干云霄。
阳儿甫落中军,厉喝如雷:
“拔营!”
逾千莽甲应声而动,若黑潮奔涌,似飓风扫残云,须臾间唯见尘烟漫卷。
陆川目送莽甲洪流,暗自称奇,此军皆融阳儿所赐精血,气息浑然一体,恍若妖王率百兽奔袭,大有睥睨六合之势。
自忖纵使手段尽出,恐亦难敌执掌大军之阳儿。
影马部落阴霾既散,族内少姝如彩蝶纷至,环陆川而嬉:
“闻阳护法乃陆公子之弟?当真神威凛凛!”
莺声呖呖中,唯见秀娘抚穆丝青丝,眸中决意渐凝。
月华如练,悬于中天。
陆川趺坐榻上,周身黑漩隐现,噬纳天地玄气。
庭中穆丝纤影茕立,玉指几度欲叩复止,踌躇竟逾时辰。
忽闻室内玄气渐敛,少女仰面深吸,眸中掠过自嘲之色,终举柔荑轻扣。
“陆川公子...”
其声澹然,隐带叹息。
“但进无妨。”
穆丝闻之,贝齿啮唇,遂推扉而入。
扉牖徐启,月华为径。
清辉漫处,有女娉婷,云鬟微颤,明眸若秋水横波。
素手交叠,青葱绞绡,低眉垂睫,不敢仰视榻上人。
陆川盘坐于锦衾,目随少女移步,俄顷乃叹:
“穆丝何事?”
但见少女纤指几欲透骨,胸臆间如悬九鼎,陆川默然相待,惟闻更漏声声。
烛影摇红三刻,忽见明珠坠睫,穆丝遽然长跪:
“陆川公子...”
“尔母所遣乎?”
陆川目若晨星,笑纹浅漾:
“乃欲使汝留侍今宵,冀影马一族得吾所庇耶?”
“陆川公子恕罪!”
穆丝泪落连珠湿罗衣:
“吾知此举实负薇仪姊,然为族计,虽粉身碎骨亦无惧,吾族昔盛今衰,不敢奢复旧观,惟愿族人免陷缧绁,毋为他人阶下玩物。”
陆川望阶前泣血之姿,长息如秋叶飘零。
嗟乎,以一族之荣辱,系于弱女之肩,何其重也!
“吾素知陆川公子高义,今夜但求独坐此间,明旦自当禀明娘亲。”
陆川拂衣下榻,席地伴之。
指拭梨花泪,缓言:
“昔年,吾本为东玄域微末世家子弟,髫年即逢大敌,其人弹指间即可灭吾族,家父亦成残躯...昔时,彼贵为天骄,吾仅若蝼蚁…”
穆丝泪睫忽凝,竟不知陆川亦有草芥岁月。
“而后,吾潜龙在渊,砺剑经载,终枭其首。”
陆川掌心温若春阳,抚穆丝云鬓:
“欲庇所爱,惟恃己力,汝年未及笄已臻天阳境,若于吾故国,当惊为天人,假以时日,必令影马一族旌旗重耀十方妖界。”
“待彼时回首,方觉今事徒然,然若真至彼日,切莫怨吾,吾辈岂敢开罪尽显九影玄尾之影马?”
穆丝破涕莞尔:
“陆川公子信吾能至斯境?”
“天授之资,何疑之有?”
陆川朗笑。
穆丝闻言,轻啮银牙,纤指倏然紧攥。
此一瞬,陆川惟见其眸底焰光灼灼,若凤栖梧桐,浴火重生。
乃闻莺声琅琅:
“谢君点拨,陆川公子,吾已明心志矣。”
穆丝忽展靥嫣然巧笑:
“今始知薇仪姊何以青眼高标,独钟于君。”
陆川赧然曰:
“吾与伊人,止乎君子之谊耳。”
言未毕,穆丝竟倾身相偎,素臂环抱如藤绕松,低语:
“陆川公子所言甚是,欲改影马族运,非自振不可,若丧勇畏缩,苟延残喘而终,实咎由自取矣。”
陆川方欲启唇,怀中温香已如流云退散,但见穆丝盈盈而立,秋波流转:
“陆川公子且安歇,吾身告退矣。”
其语罢,即旋踵而去,唯余香袅袅,萦绕室隅。
陆川凝睇其渐远背影,但觉此女眉宇间怯懦尽褪,竟有剑气凌霄之势。
暗叹曰:
“愿汝终得遂宏愿,吾虽以友待之,然族运终须自掌,岂可久假外援?诚如某言,革故鼎新,终在己身耳。”
是夜,影马部落灯火阑珊处,一少女疾行如风,直入宗祠。
见秀娘偕诸耆老正议族事,众见穆丝至,皆默然相顾,盖尽知其夜访陆川之谋也。
“娘亲。”
穆丝肃容如霜:
“吾早言此计难动陆川公子。”
秀娘黯然垂首:
“此莫非吾族天命欤?”
“娘亲,吾欲入麒麟殿!”
穆丝清音裂帛,震彻梁宇,满座骇然,但见其纤掌紧握,眸中再无半分游移之色:
“纵吾辈粉身碎骨,亦胜于苟且偷安!”
复正色陈辞:
“麒麟殿仅余一启之机,此诚吾族最后机缘,然若永怀畏葸之心,影马族血脉终将湮没尘埃。”
言及此,声转凄怆:
“与其战战兢兢度日,不若孤注一掷,倘天不佑吾辈,则使影马族自绝于世,犹可存三分体面!”
满室寂然,秀娘面若金纸,诸耆老目露惊雷,孰料素日温婉怯弱之女,眼下竟藏此等铮铮铁骨!
忽闻座中一姝拍案而起:
“穆丝所言极是!与其寄望他人庇佑,何如破釜沉舟?若得上苍垂悯,或可重振先祖荣光!”
“纵使功败垂成,亦强似行尸走肉!”
余者虽默,然眼底久蛰之火,忽如星火燎原,再难抑矣。
秀娘战栗不能自已,终泫然泣曰:
“妾身知此道艰甚,然护吾族类之心不可夺也,吾族罹难积岁,血泪盈襟久矣。”
“娘亲且允吾辈为此一搏!”
穆丝趋前跪坐其侧,柔荑执其寒掌而语。
秀娘凝睇穆丝,珠泪纷坠:
“麒麟殿乃受诅死地,千百寒暑间,入者无生还,汝此去,恐成永诀…”
“娘亲,吾宁赴麒麟殿而陨,犹愈于旦夕为权贵所掳,充作妾婢乎?”
穆丝低语。
秀娘观穆丝坚毅之态,胸中块垒尽碎,素手抚其云鬓,切齿颔首:
“既如此,当启殿门!”
穆丝喜动颜色,稽首而拜:
“娘亲恩重,孩儿当衔环以报。”
秀娘拭泪正色:
“若事不谐,影马一脉自此绝矣,翌日集阖族告此议,即送汝入殿。”
祠堂肃杀之气稍解,既决死志,秀娘辈竟展欢颜。
“闻此麒麟殿似险绝之地哉…”
忽有笑声破寂,众惊顾,见陆川倚门而立,不知何时至。
“陆川公子!”
穆丝急拭泪痕。
秀娘敛衽为礼:
“适才穆丝所举唐突,万望陆公子海涵。”
陆川睨穆丝,漫问:
“此殿可容外族之人?”
“虽可,然险恶非常。”
秀娘蹙眉。
穆丝明悟陆川言下之意,遽色谏阻:
“陆川公子万不可…”
“吾当护汝往之。”
陆川不待彼言毕,即振衣欲去,临行喃喃:
“不过慰人耳,竟至生死局...何其谬也...”
穆丝闻此絮语,以袖掩口,珠泪涟涟,坠如断线。
翌日。
陆川立于虬干之上,凝眸而望,其视所及乃影马部落之旷地。
当此时也,阖族男女毕集于斯,悲风飒飒,戚意盈庭。
先时秀娘已宣穆丝欲闯麒麟殿之谋,族中虽骚然微哗,然竟无一人诘难。
诸姝容色凄怆,盖因经年惴惴,久罹忧患,殆已心灰意绝矣。
陆川观此状,喟然长息,暗叩心府曰:
“须菩提,昨夜所言确否?”
忆昨宵,陆川语欲伴穆丝赴麒麟殿,素来神隐之须菩提忽现形影,遂告以影马族上古秘辛。
“洪荒之世,影马乃妖族雄魁,族中道玄境巨擘凡三,其势堪与十方妖界诸霸族颉颃。”
须菩提语出渺渺,若溯流光。
“三尊道玄境强手?”
陆川瞳中精芒骤敛。
“彼族尝从吾主征战天地大劫,立不世功勋,然亦遭诡秘异族衔恨,及至终战,其族末裔九影玄尾影马燃尽精魄,封镇三尊诡秘异王于幽冥之地。”
须菩提声渐沉,若挟上古罡风。
“一人独镇三尊诡秘异王...”
陆川胸膺震动,忆赤熔城中,轩辕诛魔之景。
彼时祭诛魔星坛,复以数道元纹加持,犹令诡秘异王残血遁逃。
而影马族先祖竟独力镇三诡秘异王,虽殒命相搏,然其威犹可怖若此。
“吾疑影马族后世衰微,正与此劫相关。”
须菩提沉吟。
陆川目睫微垂,若有所思。
“麒麟殿汝当亲往探察。”
须菩提忽转话锋,然其声隐有玄机。
“汝尚有余言未吐?”
陆川素性缜密,立时诘问。
“影马族先祖曾痴恋北冥元祖,汝今承其元纹,或可获遗泽。”
须菩提语带戏谑。
陆川愕然曰:
“竟有此缘?”
彼实暗叹北冥元祖风仪,竟令上古大能倾心若此。
“北冥元祖未尝负心否?”
陆川复诘,恐因前缘遭厄。
“彼时天地将覆,孰论儿女私情?众生皆舍命卫道,护所珍重。”
须菩提声忽肃。
陆川颔首默然,知大劫当前,恩怨皆泯。
“陆川公子!”
正神思交汇间,忽闻清音自远。
但见秀娘偕穆丝并族中耆老数人,遥相顾盼。
“行矣。”
陆川振衣而起,转瞬已至众人身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