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神庙现
陆川眉峰微扬,展颜而哂曰:
“黑风山仅易主耳,诸事如旧。”
其意本无与云蛟涧争尊卑之念,但使不损己利,何劳费神相抗。
云蛟涧二使闻之,乃颔首以应,目色稍霁,隐有尔尚知机之意。
忽闻一使泠然:
“既若此,当奉今岁岁贡,数亿培玄丹如故,另者,神庙复启在即,依律,黑风山所获奇珍,当悉纳云蛟涧。”
其言未尽而语渐弱,盖见陆川面上春阳之笑,竟似霜雪漫染,渐凝寒色。
“云蛟涧称尊,吾无异议。”
陆川徐举首,玄瞳如渊,直视二使:
“然数亿培玄丹者,无有!”
“及至神庙天材地宝,黑风山尚患不足,故亦无意相与!”
布讲理等闻之皆瞠目相顾,但见陆川冷面如铁,恍觉其睥睨之态,犹胜往昔,真乃峥嵘不改矣。
一使目翳如晦,阴鸷而睨陆川:
“壮哉尔胆!狂言若此,岂不知此语所指者何?”
旁使亦讥诮溢于辞色:
“诛舔舔犬微末之胜,焉足恃而骄于乱妖平原?云蛟涧渊深,非尔等蠡测可及!”
陆川淡然莞尔,眸光澹澹:
“尔辈若怀怨怼,但陈于云蛟酋长,其欲踞地称尊,吾自无异议,然妄图染指黑风山者…唯战耳!”
陆川复负手临风,续言:
“吾非好勇斗狠之徒,岂云蛟涧欲行盘剥?彼所谓神庙灵物者,纵吾弃若敝履,然若配之黑风山部众,当可倍增武备,欲令吾拱手献之,何其谬也!”
“竖子猖狂!”
云蛟涧二使须发皆张,兽袍鼓荡。
“竖子安敢僭越主事?他日云蛟涧怒涛倾泻,恐尔等齑粉难收!”
言毕斜睨布讲理诸人,却见众皆垂首避目,盖因陆川与阳儿生死相托,更兼往日屡现奇谋,虽云蛟涧势大,然众心实暗向焉。
云蛟涧二使窥此情状,眸中杀机大炽:
“既尔于黑风山威望若此...新酋长既闭关,且缚汝归云蛟涧,待其出关,自来领罪!”
刹那间,罡风骤起,云蛟涧二使若冥蛇破空,森然玄刺直取陆川咽喉。
黑云摧城之际,布讲理怒喝:
“云蛟涧之辈,安敢犯黑风山!”
振臂间,黑风山部众千百寒刃破霄,列阵如北斗垂芒,凛凛锋镝尽锁来敌。
陆川凝目远眺,见二影破空暴掠而至,拂袖止布讲理等欲援者,玄瞳幽邃,独映双使之形。
但见双影倏忽已至丈前,黑刃裂空,寒芒透骨,恰若玄冰贯喉而至。
然锋芒距陆川肤仅半寸之遥,却戛然凝滞,惟见陆川双指若应龙探爪,玄鳞隐现间,竟以铁钳之势分向擒锁双刃。
可撕裂地阴境大成强者之凶器,此际竟难撼鳞甲分毫!
“尔等微末之技,亦敢登门逞威,岂非自负过甚?”
陆川抬眸淡哂,眉宇间隐有龙威暗涌。
布讲理诸人见状,皆暗惊其指上玄功。
“竖子安敢!”
云蛟涧双使目露骇色,此等空手夺刃之技,纵是地阴境小成者亦罕有为之。
忽忆传言:
“斩舔舔犬者非黑风山新主,实乃一人族俊杰。”
今观陆川玄黄龙鳞绕体,方知原是其修罗真容。
然二人倏化魔蜴本相,异鳞如甲覆体,脊生刃棘森然,玄气冲霄而起。
布讲理急呼:
“彼二者乃蜴族异种,承龙脉余息,陆川大人慎之!”
陆川但见双煞利爪裂空,反以龙鳞覆拳相迎。
金铁交鸣间,应龙虚影自瞳中蜿蜒而出,玄光流转,龙纹隐现肌肤,威压竟令魔蜴血脉战栗。
“今教尔辈识得,何谓真龙之力!”
其声若龙吟九霄,玄黄耀芒暴涨处,应龙光纹尽纳肌理,浩瀚龙威直贯陆川天灵。
陆川周身肌肤蠕蠕而动,俄而形骸暴涨若丘峦骤起,玄鳞粲然如星斗附体。
臂股骤化龙爪虬足,鳞甲交错间自成锋锐弧光,龙威迸发,沛然莫御。
“半龙相!?”
云蛟涧双使睹此异变,面色霎时青白相易。
但觉威压之浓,尤逾云蛟酋长所予者,此非力胜之,乃气势之纯然,竟较龙裔正脉更显古拙。
未容二人惊魂稍定,陆川唇畔忽凝霜刃之笑,身形微颤间已化残影。
云蛟涧二使双瞳骤缩如针,瞬即暴退。
“迟矣!”
然戏谑之音忽自脑后乍起,二人仓皇回眸之际,但见一双龙拳已裹挟风雷之势破空急至,拳锋隐有龙吟啸天。
二人终非庸辈,脊骨诡折若蟒蛇蜕形,双臂交叠处灰玄之力凝若铁障,纹络诡谲,蔓延如织。
陆川眸中寒芒大炽,虬劲臂膀间雷光隐烁,汇于龙拳竟成紫电缠缚。
拳落障崩,霎时,铁壁龟裂如冰湖春解,终于二使骇绝目光中迸作齑粉!
二人如断鸢倒飞千丈,轰然嵌于峭壁之内。
陆川漠然擎掌,玄光凝矛间雷纹游走如活物。
“尔等所求之解,唯此耳。”
厉叱声中长矛贯日,挟灭世之威直指山崖。
破空锐啸未绝,忽见苍穹裂赤痕,巨掌横空攫矛,指节碾处雷电尽湮。
“竖子安敢逞凶!”
怒雷之声裂云,赤色裂缝中隐现巍峨蛟影。
布讲理辈闻声战栗,唯陆川凝睇虚空,目色渐深如渊。
“云蛟酋长耶!?”
布讲理诸人面若金纸,凝视巨掌,齿叩唇颤。
彼等岂能料及,此獠竟亲临乱妖平原,须知纵是令舔舔犬闻风丧胆之绝巅强者,亦对此凶名赫赫之大酋长讳莫如深。
生死境与地阴境圆满虽仅一线之隔,然其中沟壑何啻天渊?
纵使百十地阴境强者合力,亦难抵生死境大能弹指之威。
陆川负手而立,眸映苍穹裂隙,唇畔笑意如清风拂潭:
“藏头露尾多时,终肯现身乎?”
其语波澜不惊,竟似早知云蛟酋长蛰伏窥伺。
虚空裂缝间赤芒吞吐,巨掌化归虚无,但见暗红身影徐徐降世。
万道目光汇聚处,此人身长九尺,暗赤长发披肩,眉宇威严,额间蛟纹盘踞,顾盼间霸气横生。
此非他者,正乃乱妖平原三尊巨擘之一,云蛟涧之主!
其甫现身,天地玄气顿起狂潮,隐有生死气息缠绕周身。
陆川眼瞳微缩:
“果是生死境修为。”
忆及南明宫封印诡秘异将时,尚有耶律薇仪坐镇中军,然今独面此等大能,纵己身修为精进,亦如孤舟搏浪。
黑风山巅死寂如墓,群妖面色惨白。
云蛟酋长却置若罔闻,兽瞳寒芒如刀,直刺山间玄衣青年。
陆川昂首相迎,面容似古井无波,较之堕天城初见大能时之惶惑,此刻竟已能从容相对。
四目交锋处,风凝云滞,万物噤声。
忽闻山崩地裂,两道身影自废墟冲天而起,赫然是适才遭陆川重创之云蛟涧双使。
二人望见云蛟酋长,面皮紫涨羞惭,堂堂地阴境圆满强者,竟被地阴境小成后辈揍至如此狼狈!
“久矣,除却另二位大酋长,尔乃首敢犯云蛟涧天威者。”
云蛟酋长语气森然,声震寰宇。
陆川拱手淡笑:
“酋长谬赞。”
其态不卑不亢,浑无惧色。
“黑风山岁贡,尔竟敢推诿?昔舔舔犬亦遵此例。”
云蛟酋长眉峰陡竖。
陆川笑意愈深:
“彼自归彼,吾自归吾,云蛟涧仍执牛耳,然要黑风山俯首纳贡…”
“吾修炼至今,虽屡逢强敌,能令吾屈膝者…尚未现世!”
其语落,陆川周身玄气骤然沸腾!
布讲理等皆屏息凝神,冷汗涔涔。
彼陆川者,虽直面生死境大能云蛟酋长,犹睥睨相抗,其骨若铸,浑然不知惧为何物。
云蛟酋长眸含寒星,虚空间龙吟隐现,默然对峙逾三息,忽笑:
“岁贡灵物之事,尚可商榷。”
语惊四座,云蛟涧双使方欲谏言,见云蛟酋长眸中玩味之色,遂噤若寒蝉。
布讲理等众面面相觑,暗忖此獠素以霸戾著称乱妖平原,何故今日竟通达若此?
唯陆川眉峰微耸,拱手笑曰:
“敢问云蛟酋长所欲者何?”
“善哉!”
云蛟酋长闻言,眸底赤焰升腾,五指如戟直指其颅:
“本酋长愿以神庙灵物换汝所藏龙族至秘,龙皇万化诀!”
其声若雷,背后虚空竟现六翼螭蛟虚影,遮天蔽日。
此獠身负微末龙血,若得此诀,非但可锻体塑筋,更可提纯血脉,直追太古真龙。
陆川闻言冷笑:
“尊驾诚痴人说梦!”
话音未落,但见天地玄气骤凝,百里云涛竟化怒海惊涛,挟崩山之势压向黑风山巅。
“本酋可允尔任意条件。”
云蛟酋长凌虚而立,身后蛟影吞吐日月。
“纵尔天资冠绝,然陨落本酋掌中者,何止万千天骄!”
陆川昂首直视蛟威,忽长笑破空:
“生死境固强,然欲取吾性命,何不现出真身?区区法相虚影,岂堪入目!”
霎时风雷激荡,云蛟酋长眸中血芒暴涨如炽阳。
布讲理诸众闻言皆震,愕然仰视穹苍间云蛟酋长骇世之威,暗忖若逢真身,其势岂非吞天噬地?
生死境强者之能,竟至于斯乎!?
云蛟酋长眸若雷霆,睥睨陆川良久,忽作鸮笑:
“童瞳如炬者,惜乎!待汝谒本尊之日,悔涕未及矣,诛绝世之才,终非快事。”
其声穿云,赤鳞隐现太古图腾。
陆川负手转身,步履稍滞,侧首回视如渊:
“前议已决,云蛟酋长且归,龙皇万化诀纵纯血龙裔尚难承其重,况蛟属乎?”
布讲理等相顾恍然,忆及陆川素日气概,云蛟涧二使则嗤然冷笑,盖乱妖平原上,尚无敢犯云蛟酋长天威而生还者。
云蛟酋长怒极反笑,掌中骤现玄冥漩涡:
“竖子愚顽!”
天幕六翼螭蛟应声睁目,赤瞳如焰,凶煞之气霎时漫卷八荒。
忽振雷霆之翅,裂苍穹而坠,挟万钧之势,直贯陆川。
蛟影未至,罡风已摧山岳,百丈危峰瞬息崩解,石砾纷扬。
黑风山群妖骇然色变,兵刃铿然出鞘,如临深渊。
陆川昂首冷睨,瞳中寒芒如霜刃,周身玄光暴涌,霎时百道应龙法相破体而出,鳞甲耀空,龙吟啸九天。
云蛟酋长叹曰:
“龙威浩荡若此,此武技当属本座!”
陆川哂笑应之:
“纵有贪狼之心,惜无擒龙之能!”
言毕,百龙齐啸,山林为之栗栗。
正当螭蛟俯冲之际,忽闻狮吼震天,挟暴戾杀伐之气自深渊涌起。
诸众急顾黑风山阴脉,但见血光奔涌,凝作千丈玄狮光影,裂虚空而现,铁蹄踏处,竟生生截断螭蛟去势。
两兽相搏,气浪如飓风肆虐,百里林海尽平。
“酋长出关矣!”
黑风山部众皆喜。
血芒贯虹而至,阳儿踏虚而立,形若铁塔巍峨,玄狮纹络遍覆其身。
旧疤尽褪,然眉宇戾气森然若修罗临世,气机雄浑,显已达地阴境圆满。
“宵小鼠辈,安敢犯吾辖域?”
其声凶威赫赫。
云蛟涧二使肝胆俱寒,虽同为地阴境圆满,然此獠周身煞气竟令彼等汗透兽袍。
云蛟酋长凝眸审视阳儿,忽惊觉其血脉异相:
“玄煞化形...尔乃帝阳狻猊族裔乎?”
阳儿未应,惟以妖瞳含凛凛杀机,直贯云蛟酋长。
俄而森然曰:
“往岁舔舔犬卑躬,今时异也,黑风山主非复彼辈,旧例休得复加吾域。”
“好个威风酋长!”
云蛟酋长怒极反笑。
“不意双竖桀骜若此!岂谓本座不能降伏尔曹?”
其目眦欲裂,素日跋扈之态尽显。
倘非化身至此,早当血洗黑风山。
“汝若欲战,黑风山当奉陪。”
阳儿凶煞之气更胜。
“纵汝啖吾血肉,吾亦当碎汝獠牙。”
陆川环臂而立,百道应龙光纹绕体游走:
“纵破黑风山,云蛟涧亦必伤元气,届时乱妖平原诸强眈眈,恐噬汝残躯。”
云蛟酋长闻此,面现阴晴,彼虽不惧二子,然忌惮同列久矣。
布讲理等相顾喟然,然见陆川二人刚烈如斯,亦振甲相从。
虽云蛟涧势大,然陆川、阳儿合璧,未尝不能一战。
山风呜咽间,云蛟酋长凶芒渐敛。
“舔舔犬败亡,果非偶然。”
“然休得志满,本座真身闭关在即,太初灵物神庙再启之日,当令尔等领教云蛟涧之威!”
言讫,当即裂空而去,余音震山林:
“且尽享末月风光,来日必使尔等身首异处!”
阳儿望空切齿,掌中隐现赤光。
陆川眉峰微蹙,盖欲与生死境之强者正面相搏,诚为焚林而猎之危局也。
然事已至此,焉有退避之理?
若天数不可逆,期月之期,惟当与此獠决死一搏矣。
…
此处乃玄芒弥天之境,幽冥四塞,然其间涌动着若沧海之浩瀚玄炁。
暗渊极处,若有撼动九霄之威压隐隐流转。
止水无波之象绵延不知几何岁月,忽见虚空微漾,一缕金辉如萤火乍现,颤颤然遁向深渺之处。
然未及半途,灵光即告衰竭,渐次消弭于虚寂之中,唯余一缕微不可察之音波,若涟漪荡漾而去。
音纹漾处,暗渊骤起惊变,浩瀚玄炁若怒海腾啸,但见幽邃尽头,倏然展露逾千丈凤翼。
其翼纹镌妖异秘篆,晦奥难言,翼刃寒芒流转,似可裂虚空。
噬天吞地之威轰然弥漫,刹那充盈此方天地。
“此波动…”
暗冥深处,凤翼交汇处骤现暗金巨瞳,凶戾之气如渊如狱。
巨目凝睇音波消散处,逾千丈凤翼轻振,竟令散逸之音纹重聚为碎片,溯流而归。
暗渊妖爪攫取音纹残片,倏然间,兽瞳光芒暴涨,先天凶煞之气竟为罕见悸动所掩:
“皆存于世乎!?吾早知彼等非短寿之相!”
“且待吾破关之日,聚首之期不远矣!”
声渐没于虚空,暴涌玄炁渐复平宁。
…
黑风山之厄既解,然陆川深知,此非终局,若云蛟酋长真身得现,必挟雷霆之怒而至。
夫不臣者必有争,况云蛟酋长觊觎龙皇万化诀,既无转圜地,则唯效上古遗风,以力证道!
生死境者,纵东玄域诸宗之主,亦不过此等境界。
今陆川二人虽非昔年仓皇,然欲抗此等巨擘,犹有倒悬之危。
黑风山群峦暂掩锋镝,然暗涌潜流,愚者讥其新主未稳而结强仇,然岂知陆川胸中丘壑?
“云蛟酋长闭关之事已明矣。”
阳儿拂袖观舆图,眉间隐现霜纹,殿下布讲理辈皆惴惴,惟陆川含笑曰:
“诸君何忧?吾观云蛟酋长不过池中困蛟耳。”
其言煌煌如日,众皆仰其风采而心折。
待布讲理再拜而退,殿宇空寂,阳儿趋前曰:
“兄长,今云蛟酋长闭关潜修,当为太初灵物神庙再启而备,届时,吾辈当复往乎?”
陆川振袖而笑:
“何言不往?神庙俗物虽不足论,然三清宫本相实堪玩味,此物既列太初灵物榜十席之位,必有惊天彻地之威,若得之,当为吾掌中至宝。”
言及此,陆川目现星芒,如见万古秘藏于前。
复正色曰:
“乱妖平原三大酋长鼎立,嫌隙暗生,待神庙再启之日,云蛟酋长必不敢以死相搏,若鹬蚌相争,余二酋岂非坐收渔利?”
语罢抚腰间纳玄囊:
“纵彼妄动,吾尚有噬化幽屍可斡旋,此物经九影玄马淬炼,虽未复全盛,然生死境下已无惧矣。”
阳儿憨笑,若有所思:
“若二兄在此,何须多虑...不知其今在何方?”
陆川凭栏望云,怅然曰:
“小鹫性桀如鸷,断无困厄之理,昔年授汝修行时,严苛如冰,汝今犹畏乎?”
阳儿赧然挠首,暗忖虽已统御万军,然忆及小鹫当年训诫,犹觉耳畔风雷。
陆川振衣而起:
“汝且镇守黑风山。”
阳儿肃然应之。
太初灵物神庙将启,乱妖平原群妖必起血雨腥风。
陆川昼夜苦修魂力,常入秘境与镜象鏖战。
是日,苍茫殿内魂力如飓,四道虚影交错若电,但见陆川肩绽三痕,而身后镜象轰然崩碎。
须菩提赞曰:
“今破三尊人阶镜象,较初入时已判若云泥。”
陆川凝望,喟然曰:
“区区三影,何足道哉?”
当是时也,陆川久处淬魂七星阵内,神魂之力日臻精纯。
须菩提尝谓曰:
“待汝破地阶镜影之时,则仙魂师大乘巅峰境界可期矣。”
然欲叩此境,必先尽破十重人阶镜影。
观陆川今时修为,距此关隘尚相去甚远。
须菩提笑慰之曰:
“戒之在躁,尔之进境已非迟矣。”
陆川忽问:
“昔者太阴元祖破十重人阶镜像之境,费时几许?”
须菩提沉吟:
“约一月耳。”
陆川默然,彼月破人阶三影犹觉艰涩,闻此言愈感太阴元祖之超凡绝尘。
“汝何故偏执于与太阴元祖相较?”
须菩提忽问。
陆川神容微滞,终未置词。
须菩提目含明光:
“莫非因汝红颜乃太阴元祖涅槃之故?尔心有惧焉?”
陆川徐言:
“吾惟恐伊人负山岳之任,失其天真,若得天许,愿代承其重。”
陆川实不忍见昔日巧笑嫣然之少女,因宿世涅槃而泯却欢颜,更惧物是人非之变。
若可择,宁挺身而御八面罡风。
须菩提视其良久,轻叹:
“是以尔欲于诸般境界超越太阴元祖?然此道何其艰也,涅槃玄机难测,伊人终途未可逆睹。”
陆川颔首莞尔:
“虽知难行,然吾愚性冥顽,汝当知。”
须菩提无奈振袖,四道镜影渐凝形迹,殿宇之内,血战再起。
光影交错,皆湮没于此子癫狂苦修之中。
倏忽间,一月之期已至,然乱妖平原之气象,反而愈炽,诸方风声流布四野,然万变不离其宗,终归太初灵物神庙。
但凡言及此六字者,目眦间必见贪念。
凡久居乱妖平原者皆知,每逢三载之期,此间必化修罗场。
百部止戈,万寨敛锋,尽将灼灼目光投诸神庙再启之处。
所谓太初灵物,于世人眼中乃通天神兵之谓。
纵寻常灵物,亦可比肩非凡灵器,若得列名太初灵物榜者,更使众生目赤如血。
虽取灵物须赖原神玉之力,然神庙之中似藏无穷秘珍。
每逢启扉,虽得灵物者寡,然常有上乘灵器如星雨流散。
此等灵器不设禁制,凡有能者皆可取之。
纵仅获一器,亦不枉此行矣。
此正乃太初灵物神庙三载再启,令乱妖平原沸腾之由。
黑风山巅,玄甲如云。
逾万军列阵殿前,肃杀之气凝若实质,数悍将兽甲曜日,煞气冲霄。
布讲理拱手禀曰:
“禀酋长,大军整备已毕,唯待令下!”
玉台之上,铁塔身影傲立如岳,周身煞气翻涌似渊。
阳儿妖瞳扫视军阵,隐现嘉许之色,沉声:
“马骝仔、特查拉二人留守黑风山,余者随本酋赴太初灵物神庙再启之地!”
“得令!”
马骝仔二人应声。
“敢问酋长何时启程?”
布讲理复询。
“且待吾兄出关。”
阳儿转身而望,目光穿透层云,直指深山闭关之所。
彼处殿宇沉寂近月,陆川自闭关以来,未尝现踪。
众将默然颔首,天地间唯闻旌旗猎猎,如此静候三时,至烈日当空之际,忽闻远处殿宇迸发无形波动。
龙吟破九霄!
一道魂光自殿顶贯日而出,渐散时现出玄衫身影。
其足踏虚空,周身无半分玄力,唯见魂力化作风雷相随,每步踏落皆生霹雳。
布讲理等人瞠目震骇,仰观殿宇穹顶忽现之陆川。
当其目触陆川玄瞳之际,神魂霎时摇曳,盖彼瞳中似蕴幽冥涡旋,直欲摄人心魄入无底深渊。
“魂力好生可怖…!”
布讲理急垂首暗惊。
陆川魂力之浑厚,竟至可撼心智之境!
陆川俯瞰下方军阵,淡笑间周身浩瀚魂元渐次敛藏。
其指腹轻抚左瞳,但见瞳底异纹流转,恍若太古符箓暗涌。
显见苦修经时,陆川对体内魂元之参悟,已臻玄妙之境。
“当启程矣。”
陆川振袖轻叱,身形已若青烟杳霭,瞬息飘渺于天际。
阳儿厉喝裂空,足踏虚步化作墨色惊虹,紧随其后。
布讲理诸众偕黑风山大军腾身而起,万千破风之音层叠如潮,遮天蔽日之势蔚为壮观。
陆川一行所往之处,乃曰神庙峰,踞乱妖平原中陬之地,属无主山脉。
此非因其贫瘠,实乃膏腴太过,纵三大酋长亦不敢独据。
赤目眈眈之辈如九幽磷火,凡有染指者,必成乱妖平原众妖之矢。
素日杳无人迹之峰峦,今朝竟成沸反盈天之所在,八方旌旗蔽日,九域豪强云集,皆因太初灵物神庙将启之故。
但见:
千峰叠翠皆化兵甲林,万里穹苍尽作飞虹道。
蝗云蔽空者,皆逐宝而来。
鼎沸人声直贯霄汉,忽被西北天际裂帛之音截断。
举目望去,惟见莽甲洪流挟腥风而至,黑风山战旗猎猎破云。
当先者墨袍翻涌,正是新晋黑风山之主阳儿。
“黑风山竟敢赴会?闻日前方与云蛟涧结仇...”
“云蛟老怪岂会善罢甘休?今日必有一场龙争虎斗。”
窃语如潮间,莽甲大军已踞东侧主峰。
迨至黑风山部众旌麾临境,万籁倏寂。
四野游目纷投,陆川漠然无睹,举目极眺,直指山峦幽邃之处。
彼处隐有灵波微漾,竟与彼丹田菩提玉玄气相鸣!
“诚哉斯会,盛况空前矣!”
陆川游观四极,但见云海间气冲霄汉,千峰龙虎之气蒸腾,诚为平生难见之象。
阳儿赤瞳妖目环扫,群兽触之即避,盖此黑风山第一悍将凶名,早著于乱妖平原。
“姑且安营。”
陆川言方落,忽剑眉微扬,北天赤瘴骤起,挟崩山之势直扑神庙峰。
其威压摧云裂石,漫山私语顿寂,惟余幸灾乐祸者斜睨黑风山屯军之地。
陆川垂睫,转视身侧布讲理等从者惶惶之态,哂然:
“乃云蛟涧至耶?”
布讲理颔首,忧惕之色盈眸。
陆川昂首迎向威压之源,玄瞳愈显幽邃:
“善哉!彼獠真身终现矣!”
玄煞弥天,威压浩瀚,群峰之间,诸雄色变。
阳儿目露凶戾,若狮潜形,铁躯隐有啸吟。
后列布讲理辈暨黑风山卫众,甲胄铿锵,列阵若渊,蓄势待发于须臾。
俄而赤霞愈炽,但见阴云裂处,莽军如潮破空而至。
阵前二将踏虚凌波,分明乃昔日云蛟涧双使。
中军有四头妖蚺盘桓,鳞爪交缠,驮赤玉王座。
其上斜卧一人,威势倾轧八荒,凛凛然竟令天地气息凝滞。
其侧之畔,列数蛇姬,妖治殊绝,正运绛舌妙技,辅柔素手,循虬阳求索,引得万妖涎垂欲滴。
此非他人,正乃乱妖平原三尊大酋长之云蛟大酋也!
神庙峰巅气息如铁,须知八兽酋长虽列名位,实权尽归三尊。
生死境之威,地阴境者纵臻圆满,亦难望其项背。
赤军悬空,云蛟酋长凶眸如星垂落,尽锁黑风山众。
王座之上,云蛟大酋喝退身侧蛇姬,睥睨而下,唇角微掀讽意:
“别来无恙乎?”
陆川神色澹然,细观其形,较月前妖灵之体,此番云蛟酋长真身玄力如四海浩荡,生死二气浑融无隙,隐现大道真意。
盖天阳境者生息盈极转死,二力交泰,方显大道至威,此乃生死境凌绝众生之根本。
“尔等可悔昔日狂悖?”
云蛟大酋目含戏谑,若狸戏鼠。
满山观者皆瞩黑风山众,皆知此间必起惊天变局。
陆川迎其凶芒,反露浅笑:
“纵重历前事,吾言亦不改分毫。”
云蛟大酋笑意骤敛,杀机凝若霜刃:
“将死之人犹逞口舌!”
陆川身后,黑风山军卫应声长啸,兽瞳如星火燎原,凶戾之气直冲霄汉。
阳儿踏前怒喝:
“云蛟涧欲噬黑风山,且看汝等本事若何!”
云蛟酋长眸色阴鸷如渊,威压弥天卷地而出,其麾下云蛟涧群妖瞳中凶芒陡炽。
众皆骇然,未料黑风山众见云蛟酋长真身亲临,犹敢倨傲若斯。
云蛟酋长冷哂:
“竖子辈安敢妄言胁吾?今当使汝辈知蝼蚁之力焉可撼山岳!”
言毕,云蛟酋长振袂临虚,掌中赤红光丸倏现,阴阳二气如双龙缠斗其间,毁天灭地之威若狂涛暗涌。
此乃跻身生死境者方能驾驭之杀招,其势较当日妖灵分身何止强逾十倍!
布讲理等观者色变,但见赤芒暴涨百丈,若天殒赤星挟灭世之威直贯山巅!
千钧一发之际,忽有玄影破空而起,竟以其身阻此毁山一击。
两相撞击之时,雷霆乍震八荒,气浪如涛席卷四野,诸峰皆为之战栗。
万目睽睽之下,但见玄影巍然凌虚,生生抵住生死境者强攻。
峰峦间惊哗鼎沸:
“此何人也?竟能抗云蛟酋长雷霆之怒!”
“莫非黑风山尚藏奇兵?”
云蛟酋长瞳孔骤缩,细辨方知端倪:
“原是玄傀之属!”
陆川轻振袍袖,噬化幽屍飘然落于其侧,朗声:
“汝欲噬黑风山,必付断齿之价!”
“此物即汝等倚仗?”
云蛟酋长目注噬化幽屍,面沉似水。
陆川莞尔:
“此地众者皆图神庙灵物,纵汝云蛟涧势盛,然与吾等鏖战之后,岂有余力与余两尊大酋长争锋?”
陆川语毕,环视群峰,但见隐匿强者如林,续言:
“今观此间虎狼环伺,若于神庙启前耗损元气,云蛟酋长自度可得智乎?”
神庙峰诸雄闻言,皆暗赞陆川深谙以柔克刚之道,虚实相生之策,实乃妙棋。
云蛟酋长面笼寒霜,眸中赤焰腾灼。
初以真身临世,恃生死境之威,本欲摧黑风山众心如齑粉,岂料陆川竟祭出玄傀,直撄其锋芒。
震慑之效既失,胸中块垒愈炽,虽万般不愿,然陆川所言如芒刺在背。
太初灵物神庙四野虎狼环伺,纵云蛟涧雄踞一方,倘损兵折将,必遭群枭啮骨分羹。
审时度势,确不宜于灵物现世前虚耗元气。
思及竟需暂避锋镝,云蛟酋长睨视陆川含笑容颜,郁气如堵,堂堂生死境霸主,竟屡遭地阴境小成之竖子掣肘,实乃奇耻!
神庙峰众妖观云天异变,见云蛟酋长怔立苍穹面若霓虹,皆瞠目而视。
忽闻九霄风雷裂帛,一异甲虬髯巨汉踏云而至,众玄铁虬兽搅动千里罡气,声若洪钟:
“云蛟老儿竟栽于黄口小儿手,当真贻笑大方!”
“富士山之大熊大酋长至矣!”
众者惊呼未落,又见北天墨云翻涌,万千翼影蔽空。
当先者骨瘦如柴,背后鹏翼却若垂天之云,尖笑刺破苍穹:
“云蛟兄既得太行山玉,此番莫不是欲再夺造化?”
陆川双眸微眯,负手轻喃:
“大熊大酋长,鹏鹏大酋长...乱妖平原三尊齐聚矣。”
众目仰瞻苍穹,但见三大强者踞空而峙,瞳中惧色如见天罚。
乱妖平原之穹,唯彼等可执牛耳。
陆川目锁云中三影,玄袍无风自动,忆南明宫诡秘异族压境之景虽更可怖,然彼时有轩辕、祝融二者坐镇,今若生变,当以孤军独面。
虽曾借耶律薇仪助力,封印生死境诡秘异将,然此非谓可与之匹敌。
纵今时之陆川,犹需存七分惕厉。
然较昔年玄教三尊临世时之无力,已如云泥之别!
“二位何其迅也。”
云蛟酋长冷嗤,赤鳞战铠映日生寒,瞥视大熊、鹏鹏二酋。
“三载方逢之盛典,迟恐云蛟涧尽夺天机。”
大熊酋长长笑,其躯若山岳巍峨,身披曜甲,每道甲叶皆隐现莽荒道纹,威压如潮。
鹏鹏酋长忽振翼九转,青冥之气化作千丈羽刃,睥睨黑风山众:
“未料吾等甫至即睹奇观。”
其目如电,于陆川身侧噬化幽屍上稍驻,怪笑而语:
“云蛟兄,彼辈昔为汝之附庸,今竟敢悖逆至此?”
云蛟酋长面沉若渊,陆川蹙眉,知此鹏鹏酋长欲激两虎相争,耗云蛟涧之战力。
“汝休作壁上讥。”
云蛟酋长忽转指陆川:
“此子身负异术,纵汝亲往,亦难讨半分便宜。”
“然否?”
鹏鹏酋长羽刃收作青扇,似笑非笑:
“吾与彼无仇无怨,何苦试剑?云蛟兄此计,未免拙矣。”
言毕,鹏鹏酋长瞥视噬化幽屍,暗运瞳术窥其虚实,但见幽冥煞气凝如实质,遂决意置身事外。
云蛟酋长怒极反笑:
“但允尔等猖獗须臾,待神庙再启之时...”
其语未竟,杀气已凝霜雪。
旁立阳儿怒发冲冠,狮鬃如火焚天。
陆川却从容整袖,揖礼如仪:
“云蛟酋长既有此雅兴,黑风山必当奉陪。”
其声温润如玉,反令云蛟酋长战甲绽出裂痕,怒极引动九霄雷霆,唯忌惮噬化幽屍冥煞冲天,终未敢轻动。
鹏鹏、大熊二酋观此景,眸中掠过异色,此陆川果非凡俗,竟令素来跋扈之云蛟亦陷进退维谷之境。
然待神庙之事终了,不知此子可备周全以迎云蛟酋长之怒?
“观天时,神庙启封在即矣。”
大熊酋长眺神庙峰深处,声若沉雷。
“且待风云涌,但求太初灵物榜上奇珍现世。”
鹏鹏酋长舔舐唇锋,目中贪欲如沸,至其境界,寻常灵器已如敝屣,唯太古灵物方能引动心旌。
三方雄主各踞峰巅,霸尽天目之地。
虽其行跋扈,然观者噤若寒蝉,陆川见剑拔弩张之势消弭,方稍释周身紧绷。
“兄长,此番与云蛟涧之怨,恐成死结矣。”
阳儿遥指蛟云翻涌处,面若寒铁。
陆川颔首:
“待神庙启时必生乱象,着黑风山众慎之,生死境虽可畏,然吾辈岂是任人揉捏?纵以命相搏,亦要令其断角折鳞!”
阳儿狞笑应诺,其面如刀削斧凿,戾气盈天。
布讲理等人闻之,唯余苦笑。
黑风山与云蛟涧对峙既解,神庙峰复闻喧阗之声,然暗潮犹在渊底涌动。
四野渐聚群雄,余下酋长虽率众而至,然其势较之三大酋终逊一筹。
彼辈对三方雄主皆存畏葸,世间能如陆川辈敢忤生死境者,实属麟角。
陆川踞坐峰石,目透人潮望断重峦,菩提玉在怀,其波动愈显,忽以心音问须菩提:
“三清宫本自铸器,何以竟藏太初灵物榜列名之物?”
须菩提应曰:
“昔年大战,灵物之主多陨,三清宫遂收无主之珍。”
“三清宫乃吾主手铸,自有灵智,虽未臻吾之境。”
闻及此,陆川复问:
“吾等若取三清宫,可有胜算?”
须菩提声转肃穆:
“强取者,纵生死境亦难为,然吾位列太初灵物榜次席,自当助汝一臂。”
陆川忽曰:
“须菩提,汝既位列太初灵物榜次席,然则榜首者乃何物耶?”
此言既出,陆川但觉须菩提寂然,三息乃应:
“此事非此际可言,待机缘至,汝自知矣。”
斯言缥缈,陆川轻叹。
正沉吟间,忽觉地脉微颤如鲛绡拂水,陆川疾呼:
“黑风山众惕厉!”
周遭黑风山大军甲胄铿然,阳儿亦敛袂而起,凝望苍莽群山。
俄顷地动山摇,诸峰竟如巨灵移步。
但见金霞贯日处,有太古殿阁破土而出。
其檐牙雕云雷纹,廊柱刻龙虎篆,每升一寸则天地同震。
万籁俱寂时,忽闻莽荒之息自宫门涌出,似有亿万载岁月凝结其中。
陆川凝目而视,但见莽荒巨殿巍然矗立,眸中隐有震动之色。
其内气韵之苍莽,似混元初辟时混沌未开,浑厚波动如潮汐暗涌,直教人血脉凝滞。
鎏金异彩若琼浆玉液,环宫殿流转不休。
其光虽薄如蝉翼,然陆川神念所触,竟觉坚不可摧,纵万钧雷霆亦难损分毫。
忽闻四野喧声鼎沸,群影若蝗,腾跃半空,千百道灼灼目光尽锁太古宫殿。
惟见云蛟、大熊、鹏鹏三巨擘部众亦按刃欲动,纵三大酋长之尊,亦难抑胸中炽火。
阳儿附耳谏曰:
“灵物神庙虽无人得入,然每逢启时必有灵物飞遁,兄长可祭原神玉截取,但须慎之…”
阳儿言未尽,布讲理续曰:
“昔有豪强聚众欲破神庙,反遭神威噬杀,十死七八,唯绝顶者苟存。”
语间,山脉深处金芒骤凝,古殿终现真形。
莽荒之气如太初洪钟,震得众妖气息粗重,暗流杀机隐现云霭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