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奉系说客(上)
民国十一年的冬天,沧州遭遇了罕见的严寒。一夜北风过后,临时拳馆小院里的水缸结了厚厚的冰,冰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院墙上的枯草被冻得硬邦邦的,风一吹就发出“簌簌”的脆响;连那棵老榆树的枝丫上,都挂满了晶莹的冰棱,西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可再冷的天,也挡不住拳馆里的练拳声。清晨天还没亮,小院里就传来整齐的“嘿哈”声,二十多个弟子穿着单薄的粗布短打,在沙土地上扎着“四平大马”,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又很快消散。大弟子王小虎站在队伍最前面,他比两年前高了不少,身材也壮实了些,脸上的稚气少了,多了几分沉稳。他正帮李景渊纠正新来弟子的桩功姿势,声音洪亮:“膝盖别内扣!脚跟贴紧地面!桩功不牢,以后练拳都是花架子!”
两年时间,王小虎进步神速,不仅能熟练练完查拳六路,还把劈挂拳的“缠丝劲”和“劈山掌”练得有模有样,上个月更是一拳击断了一寸厚的木板,成了李景渊最得力的帮手。新来的弟子大多是贫苦人家的孩子,有的被地痞欺负,有的家人被军阀压迫,都想靠练拳保护自己,也保护家人。李景渊根据每个弟子的体质和基础,制定了不同的训练计划——体质弱的先练桩功和基础劲法,有基础的则教实战技巧和兵器结合,小院里每天都充满了活力,成了沧州城郊最热闹的地方。
这天上午,李景渊正教弟子们练“劈挂拳八式”。他站在队伍中央,演示“劈山掌”的发力技巧:“注意!‘劈山掌’不是用胳膊硬劈,是借腰劲带动肩劲,再传到手掌,像斧子劈柴一样,劲要透!你们看,掌心要微扣,掌根发力,这样劈下去才有劲!”他一边说,一边对着木人桩劈出一掌,“啪”的一声,木人桩上的棉布套被劈得凹陷下去,可见力道之大。
弟子们跟着模仿,“嘿哈”声在小院里回荡。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车铃铛声——“叮铃铃,叮铃铃”,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张扬,与拳馆的质朴格格不入。李景渊停下动作,抬头朝门口望去,心里有些疑惑:这城郊偏僻,很少有这么华丽的马车来。
只见一辆乌篷马车停在院门口,马车的车身是黑色的,上面装饰着金色的花纹,车轮上裹着厚厚的棉垫,显然是为了在雪地里行驶;车辕上拴着两匹高大的黑马,马身上披着红色的马衣,一看就价值不菲。车帘被一个穿着青色短打的仆人掀开,一个穿着貂皮大衣、戴着瓜皮帽的男人走了下来。他约莫四十岁,脸上油光锃亮,手里拿着一把镶金的折扇,即使在寒冬腊月,也故作潇洒地扇着;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的保镖,穿着黑色的短褂,腰间佩着短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小院,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男人走到院门口,目光落在李景渊身上,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想必这位就是李师傅吧?在下王怀安,是奉系张大帅的亲信,今日特来拜访,打扰了。”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名帖,递到李景渊面前。名帖的封面上印着“奉系陆军总司令部”的字样,下面是“王怀安”三个字,字迹工整,还盖着鲜红的印章。
李景渊心里一沉——他知道奉系军阀张大帅,势力比吴震山还大,手段也更蛮横。但他还是保持着礼貌,接过名帖,侧身让他们进院:“王先生客气了,请进。弟子,泡几杯热茶来。”
王小虎和几个弟子对视一眼,虽然心里不满这些人的傲慢,却还是听话地去泡茶。王怀安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简陋的木人桩、坑洼的沙土地、弟子们破旧的短打,脸上露出一丝不屑。他在院子中央的石桌旁坐下,保镖则站在他身后,像两座铁塔一样,警惕地盯着弟子们。
弟子们泡来了热茶,茶杯是粗瓷的,上面还有几道裂纹。王怀安接过茶杯,只是用嘴唇碰了碰,就放在了桌上,显然是嫌弃茶杯不够精致。他开门见山,从随身的锦盒里拿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委任状和一张地契,放在石桌上,推到李景渊面前:“李师傅,张大帅久仰你的大名,知道你两年前拒绝了吴震山,是个有骨气的武者。如今大帅正招揽天下英才,想请你组建‘奉系国术卫队’,负责大帅的贴身护卫,委任你为少校级军衔,月薪一百块大洋。另外,大帅还送你二十亩良田地契,就在沧州城郊,土壤肥沃,一年能收不少粮食,也算是大帅的一点心意。”
一百块大洋!二十亩良田!弟子们听到这话,都忍不住惊讶地对视一眼——一百块大洋足够普通家庭过一年好日子,二十亩良田更是不少武师一辈子都挣不来的财富。王小虎紧紧攥着拳头,担心李景渊会答应。
李景渊拿起委任状和地契,仔细看了看。委任状上“李景渊”三个字写得工整,印章鲜红,显然是真的;地契上还附着地图,标注的位置确实是沧州城郊的良田。他把东西放回桌上,没有立刻答应,只是平静地说:“王先生,多谢张大帅的‘厚爱’,只是我开拳馆教拳,日子过得还算安稳,暂时没有从军的想法。”
王怀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语气变得傲慢起来,甚至带着几分嘲讽:“李师傅,我听说你开了个拳馆,教些穷小子练拳,一天能赚几个钱?弟子们穿的是破衣服,喝的是粗茶水,你图什么?跟着张大帅,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少校级军衔,在沧州没人敢惹你,你的家人也能跟着享福。我劝你别不识抬举,沧州武师多是软骨头,给点好处就听话,你要是不从,不仅这拳馆保不住,你全家都可能被流放,到时候可没人能帮你!”
他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弟子们心里。王小虎忍不住想上前理论,却被李景渊用眼神制止了。李景渊放下茶杯,站起身,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王先生,不如先跟我去沧州街头走一走,看看百姓的日子,再谈聘书的事。如果你看完之后,还觉得我该答应,我再给你答复。”
王怀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李景渊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看了看身后的保镖,见保镖点头,便不屑地说:“走就走,我倒要看看,沧州街头能有什么让你拒绝张大帅的理由。”
一、街头见闻:武师的落魄与百姓的苦难
李景渊带着王怀安和两个保镖,走出了拳馆。寒风刮在脸上,王怀安裹紧了貂皮大衣,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而李景渊穿着单薄的短打,却丝毫不见寒意——这是常年练拳的成果,气血充盈,不畏严寒。
他们走到沧州的主干道上,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卖早点的铺子还开着,却也没什么生意。一个拉黄包车的汉子正蹲在街角,啃着一个干硬的窝头,车把手上挂着一根旧的练功带,上面绣着“八极拳”三个字,已经褪成了浅灰色。汉子的脸冻得通红,手上满是冻疮,却还是时不时地抬头,希望能等来一个客人。
“他以前是沧州有名的八极拳武师,叫赵刚,拳术不错,尤其是‘八极架’,在沧州武界颇有名气。”李景渊指着汉子,对王怀安说,“三年前,吴震山的人想请他当打手,帮着欺压百姓,他拒绝了,结果被安了个‘通敌’的罪名,不仅被打断了胳膊,还被没收了家产。现在只能靠拉黄包车糊口,有时候一天都赚不到两个铜板,连窝窝头都吃不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