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曼琪到来（上）
民国十七年二月的天津，一场小雪悄然而至。清晨推开窗，天地间一片素白，武馆院子里的青石板路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像铺了一层柔软的棉絮；四个木人桩顶着雪帽，静静立在院子角落，倒有几分憨态；正房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被雪衬得格外鲜艳，给这清冷的冬日添了几分暖意。
李景渊穿着一身加厚的青色短打，腰间系着黑色腰带，正在院子里带领徒弟们练“劈挂透劲掌”。他站在队伍前方，手掌起落间带着沉稳的风声，暗劲透过掌心，在雪地上轻轻一按，便留下一个清晰的掌印，雪粒却未溅起半分——这是劈挂掌的精髓，“劲透于内，不泄于外”。
“注意掌法要舒展，别缩手缩脚！”李景渊一边演示，一边纠正徒弟们的动作，“劈掌时要像劈柴一样，腰腹发力，掌根领先，把劲透到掌尖；挂掌时要像挂东西一样，顺势回带，卸力的同时准备下一招。这掌法不仅能打人，更能卸力，遇到持械的敌人，能一掌拍开他们的武器。”
刘铁柱站在队伍前排，学得格外认真。他身材高大，手掌宽大，劈掌时带着一股蛮力，却总找不到“透劲”的要领。李景渊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掌按在他的手背：“别用胳膊的劲，用丹田的劲，想象气从丹田升到腰腹，再顺着手臂传到掌心，这样掌力才沉，才能透劲。”
刘铁柱按照指点，深吸一口气，丹田气缓缓流转，再劈掌时，掌下的积雪竟微微凹陷，露出了下面的青石板。“师父，我好像找到感觉了！”他兴奋地喊道，眼里满是喜悦。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女声，带着几分试探：“李大哥，你还记得我吗？”
李景渊猛地抬头，朝门口望去——只见院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深色棉袄的姑娘，梳着齐耳短发，脸上带着几分旅途的疲惫，却依旧难掩清秀的眉眼，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正是赵曼琪！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了片刻，才惊喜地喊出声：“曼琪！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外面雪冷！”
徒弟们也都停下动作，好奇地看着门口的赵曼琪。王小六凑到刘铁柱身边，小声问：“铁柱哥，这是谁呀？长得真好看，跟师父好像很熟。”
刘铁柱摇了摇头，却也忍不住打量着赵曼琪，心里猜测着她的身份。
赵曼琪笑着走进院子，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她拍了拍身上的雪花，将布包抱在怀里，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李大哥，好久不见，你这武馆办得真不错，比我想象中热闹多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天津开武馆？”李景渊一边领着她往正房走，一边问道，心里满是疑惑——自南京一别，他就再也没见过赵曼琪，也不知道赵敬之的近况，一直担心他们父女的安危。
赵曼琪跟着他走进正房，接过李景渊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才缓缓说道：“我父亲在武汉安顿好了，他通过天津国术馆的周馆长，打听出你在这儿开了武馆，就让我来投奔你，说你这里或许需要人帮忙，我也能有个安稳的去处。”
听到赵敬之平安的消息，李景渊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太好了！赵先生没事就好，之前在南京，我还一直担心你们父女的安全。”
“多亏了你在南京救了我父亲，不然我们父女俩还不知道要遭多少罪。”赵曼琪放下茶杯，打开手里的布包，从里面掏出几本书，递给李景渊，“这些是我带来的，有几本进步书籍，还有我整理的‘战场急救术’笔记。我想着你教徒弟们练拳，难免会有受伤的时候，急救术应该能用上；这些进步书籍，也能让徒弟们多认些字，多懂些道理，知道咱们练拳不仅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护着咱们的国家和百姓。”
李景渊接过书，指尖轻轻拂过封面——《新青年》《向导》等进步刊物的封面有些磨损，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那本“战场急救术”笔记，是用线装订的，里面的字迹娟秀工整，还画着不少示意图，比如如何包扎伤口、如何处理骨折、如何辨别毒草，每一页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显然是赵曼琪精心整理的。
他心里满是感动，抬头看向赵曼琪，语气诚恳：“曼琪，太谢谢你了！这些东西对武馆来说太重要了，我正愁没法教徒弟们认字、处理伤口，你来得正好。要是你不嫌弃，就留在武馆吧，负责教徒弟们‘文化课’和‘急救术’，咱们一起把武馆办好。”
赵曼琪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我当然愿意！能帮上你，帮上这些徒弟们，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从那天起，赵曼琪就留在了景渊武馆。李景渊重新安排了教学计划：每天上午，由他教徒弟们练拳，从基础的站桩、弹腿，到进阶的劈挂掌、卸力术，每一招每一式都倾囊相授；下午则由赵曼琪教“文化课”和“急救术”，正房里摆上几张木桌，徒弟们围坐在一起，跟着赵曼琪认字、读书，学习急救技巧。
刚开始，徒弟们对文化课有些抵触——刘铁柱是拉黄包车的，觉得“认字没用，能练拳保护自己就行”；张老根在码头扛活，半辈子没读过书，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学不会；就连之前对新鲜事物好奇的王小六，也觉得“读书不如练拳有意思”。
赵曼琪却没有气馁，她从最简单的字教起，先教徒弟们写自己的名字，再教他们认“武”“护”“民”“国”等与武馆理念相关的字。她还会结合徒弟们的生活，给他们讲书上的道理：“铁柱，你拉黄包车，要是不认字，遇到客人让你去不认识的地方，你是不是找不到？要是认识字，不仅能拉更多活，还能帮其他不识字的车夫看路牌，这就是认字的用处。”
她又走到张老根身边，笑着说：“老根哥，你在码头扛活，要是认识字，能帮工友们看工头写的工钱单，就不怕工头欺负你们不认字，少给你们工钱了，这难道不是好处吗？”
徒弟们听了，觉得很有道理，渐渐对文化课产生了兴趣。刘铁柱每天练完拳，都会拿着树枝在院子的雪地上练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张老根则把赵曼琪教的字，用刀子刻在自己的扁担上，有空就拿出来看看；王小六更是成了赵曼琪的“小跟班”，每天下午都早早地在正房里摆好桌椅，等着赵曼琪上课。
教急救术时，赵曼琪更是亲力亲为。她找来布条和木棍，教徒弟们如何包扎伤口：“遇到刀伤，要先用水清洗伤口，再用布条包扎，包扎时要松紧适度，太松会出血，太紧会影响血液循环。”她还让徒弟们互相练习，刘铁柱不小心被木棍蹭破了手，赵曼琪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他清洗、包扎，一边做一边讲解，让徒弟们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