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万国体育会(上)
民国四年的夏天,沧州城像被扔进了火炉,正午的阳光晒得青石板发烫,连巷口的狗都耷拉着舌头躲在屋檐下。可这份燥热,却远不及城隍庙前的热闹——“天津万国体育会沧州分会”的消息,像一阵狂风,吹遍了沧州的大街小巷。
城隍庙前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两丈高的彩棚,朱红的木柱上缠着黄绸,棚顶挂着“中西体育交流”的白底黑字横幅,风吹过横幅,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像是在刻意吸引路人的目光。几个穿黑色西装的外国人忙前忙后,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噔噔”的脆响。其中一个高鼻梁、黄头发的外国人,手里拿着一叠印着洋文的传单,逢人就递,身边跟着个穿长衫的翻译,操着一口生硬的沧州话喊:“各位父老乡亲,明天起,万国体育会在这儿设擂,英国拳击冠军汤姆先生亲自坐镇,欢迎中国武术爱好者前来交流,互相学习!”
李景渊跟着师兄弟们挤在人群里,身上的灰色短打被汗水浸得发潮。他踮着脚,往彩棚里看——里面摆着几个黑色的沙袋,还有一张铺着红色台布的桌子,上面放着个银色的奖杯,阳光照在奖杯上,晃得人眼睛疼。“听说这个汤姆,是欧洲轻量级拳击赛的三连冠,拳头硬得很。”王虎站在他身边,小声说,“昨天我在码头听漕工说,天津的万国体育会,就有人说咱们中国武术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李景渊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想起祖父批注里写的“国术者,非仅强身,更是民族之魂”,心里像被烧红的烙铁烫着,又闷又疼。就在这时,人群突然骚动起来,纷纷往彩棚中央退——那个叫汤姆的外国人,脱了西装,露出里面红色的拳击短裤,手上戴着白色的拳击手套,正走到沙袋前,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
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左手在前,右手在后,突然猛地出拳,一拳打在沙袋上——“砰”的一声闷响,沙袋被打得往后荡出老远,又重重地弹回来。汤姆没停,接着出拳,左拳快如闪电,右拳重如铁锤,一拳接一拳打在沙袋上,沙袋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发出的“砰砰”声像鼓点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也敲在李景渊的神经上。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有人忍不住发出“啧啧”的赞叹,也有人皱起了眉头,脸色凝重。翻译拿着铁皮喇叭,声音更高了,带着刻意的炫耀:“各位看看!这就是西方拳击的力量!汤姆先生一拳能打出两百斤的力道,在欧洲没人能接住他三拳!明天起,汤姆先生就在这擂台上,欢迎中国的武术高手来‘交流’,咱们看看是西方拳击厉害,还是中国武术厉害!”
“什么交流,就是来挑衅的!”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是个穿短打的武师,脸上满是怒气,山羊胡都气得翘了起来,“上次天津万国体育会,他们就故意找新手比试,赢了就到处说中国武术不行,这次还敢来沧州撒野——沧州可是武术之乡,真当咱们没人了?”
这话像颗火星,瞬间点燃了人群的情绪。“就是!不能让他们看不起咱们!”“明天找个厉害的武师,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外国人!”“让他知道,中国武术不是花架子!”议论声越来越大,连几个外国人都回头看,眼里带着几分不屑,仿佛在看一群不自量力的人。
李景渊挤到最前面,眼睛紧紧盯着汤姆的动作——他的拳头确实快,也确实重,可出拳的姿势很单一,只有直拳、勾拳,不像查拳有“钻、劈、炮”的变化,也不像劈挂拳有“撩、斩、架”的巧劲。而且,汤姆出拳时只靠胳膊的劲,腰和腿的劲好像没怎么用上,跟师父教的“全身劲拧成一股绳”完全不一样。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看着掌心的老茧——这是练了半年铁砂掌的痕迹,可他清楚,自己连明劲境都没突破,掌劲最多只能震破树皮,远没到“透三寸”的地步。
“这叫拳击,”旁边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突然开口,他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拿着本洋书,手指在书页上无意识地摩挲,“我在天津读书时见过,讲究的是近距离攻击,靠拳头的速度和力量取胜,没有套路,只有实战。”
“那能比得上咱们的国术吗?”李景渊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想起自己练铁砂掌时的苦,想起师父说的“明劲透三寸方能实战”,心里既不服气,又有些没底。
年轻人苦笑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声音压低了些:“不好说啊。国术讲究‘以巧破千斤’,可拳击太直接了,它不管你什么套路,上来就是硬打硬拼。而且汤姆是职业选手,每天都练拳八小时以上,实战经验比咱们这边的武师丰富多了——上次天津有个形意拳的师傅跟他比试,才三个回合,就被他一拳打在太阳穴上,晕了过去,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李景渊的心沉了一下,像被扔进了冰水里。他想起自己上次跟洪拳帮瘦高个比试,虽然赢了,可那是靠师父教的“缠丝卸力”和瘦高个的轻敌;要是跟汤姆打,对方既不会轻敌,也不会给你卸力的机会,只会用拳头硬拼——他的铁砂掌还没练透,明劲也没突破,真打起来,怕是撑不过三个回合。可一想到祖父的批注,想到国术的尊严,他又觉得胸口发闷,像有团火在烧。
当天晚上,武馆里的气氛格外凝重。煤油灯的光昏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沉重。张鼎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烟斗,烟丝没点燃,只是反复摩挲着烟斗柄,目光扫过师兄弟们:“今天城隍庙的事,你们都看见了。万国体育会说是‘交流’,其实就是来挑衅的,想压过中国武术的风头。汤姆的实力不弱,一拳能打两百斤,而且实战经验丰富,你们谁都不许去应战。”
“师父,为什么啊?”一个十五六岁的师弟忍不住站起来,他叫陈小三,性子最急,“咱们不能让他们看不起咱们!我去跟他比试,就算输了,也不能让他这么嚣张!”
“输了不是丢你一个人的脸,是丢沧州武界的脸,是丢中国国术的脸!”张鼎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几分严厉,手里的烟斗重重敲了敲桌子,“国术不是匹夫之勇,不是一时冲动就能撑起的!你们现在的功夫,连明劲都没突破,去了就是送上门让他打,不仅赢不了,还会让他们更看不起咱们,说咱们中国武者只会逞能!听我的,谁都不许去,我已经派人去请沧州的武术前辈了,像八极拳的李老爷子、形意拳的赵馆主,他们的功夫深不可测,等他们来了,咱们再商量对策。”
师兄弟们都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气氛更沉了。李景渊坐在角落里,手里摩挲着祖父留下的“查拳批注”,纸页边缘已经被他摸得发毛。他想起白天汤姆的傲慢,想起翻译的挑衅,想起人群里武师的怒气,又想起祖父的遗愿——“护己、护家、护百姓,更护国术之尊严”。他的手微微发抖,指尖划过“国术尊严,非力不能守”的批注,心里像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你该去,就算打不过,也要让他们知道中国武者有骨气”;另一个说“你不能去,师父说得对,实力不够的冲动,只会让国术更丢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