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院桩功(上)
光绪二十六年的沧州,冬天像头蛮横的野兽,踩着腊月的门槛就撞进了城。第一场雪下了整整三天,西城根的老城墙被裹得严严实实,墙缝里积的雪冻成了冰棱,垂下来有半尺长,风一吹就“咔嗒咔嗒”响,像谁在暗处磨牙。街面上的青石板被雪盖得看不见,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在雪地里踩出深深的脚印——担子一头是冒热气的铜锅,里面煮着红薯汤,另一头挂着个草编的暖壶,吆喝声裹在白气里,飘不远就被北风卷走,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甜香。
李家小院就嵌在西城根的巷子里,院墙是道光年间夯的黄土,经年累月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露出里面夹杂的碎麦秆和碎瓷片。院门是两扇旧木门,门轴上裹着层破棉絮,开关时“吱呀”响,像老人的咳嗽。院子中央的老槐树有两抱粗,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枝头上的积雪像蓬松的棉团,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树下那个单薄的身影上,很快就在粗布短褂上积了薄薄一层。
十岁的李景渊缩着脖子,站在槐树下扎“四平大马”。他上身穿着件打了三块补丁的粗布短褂,左胳膊肘的补丁是母亲用靛蓝布补的,和原布的灰白色差了一大截,格外显眼;下身是条洗得发白的旧棉裤,裤脚卷到膝盖,露出两条细瘦的小腿,冻得通红,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像两根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萝卜。他的脚踩在雪地里,布鞋早就被雪浸湿,冷意顺着脚底往上钻,冻得脚趾发麻,可他不敢动——祖父说过,扎桩时脚一挪,根基就散了。
“腿再沉些!膝盖别往外撇!”廊下传来李山堂的声音,老人手里拄着枣木拐杖,站在廊檐下,棉袍的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的拐杖是年轻时在保定武备学堂当教习时得的,杖头包着层厚铜皮,被手磨得发亮,上面还刻着个小小的“武”字。老人的头发用一根旧布带束在脑后,白胡子上沾了点雪沫,却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可眼神却像寒冬里的井水,又冷又亮,紧紧盯着孙子的腿,连一丝晃动都不放过。
李景渊咬着牙,把膝盖再往下压了压。棉裤太紧,勒得大腿内侧生疼,肚子里还“咕噜咕噜”叫——今早天不亮他就起来了,母亲端来半碗稀粥,他几口就喝光了,此刻胃里空得发慌,头也有点晕。他偷偷抬眼,看见祖父正盯着自己的肩膀,赶紧把晃了一下的肩膀稳住,心里有点发慌:昨天练“查拳”时,他就是因为肩膀晃了,被祖父用藤条抽了手背,现在还隐隐作痛。
“手别松!掌心要像托着碗水!”李山堂又开口了,拐杖轻轻敲了敲廊下的石阶,“你太爷爷当年扎桩,能在掌心放碗水,站一个时辰不洒出来——你以为他是练好看的?那年他在天津码头,被三个洋流氓堵在巷子里,就是凭着这稳如磐石的桩功,硬接了流氓一棍子,反手用‘查拳’的‘炮拳’打碎了为首那个的肋骨。”
李景渊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他一直以为,祖父教他的拳架、桩功,都是些“好看的套路”,就像街头艺人耍的把戏,没想到还能打伤人。
“你觉得这桩功是用来凑数的?觉得‘查拳十二路’是用来给人看的?”李山堂看穿了孙子的心思,语气沉了下来,拐杖“啪”地戳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我告诉你,景渊,国术从来不是花架子,不是逢年过节耍给人看的套路!它是杀人术,是见血的真功夫!是咱老祖宗在刀光剑影里,用命琢磨出来的护命本事!”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李景渊被祖父的话震住了,手里的劲不自觉地松了,桩架也晃了一下。
“站稳了!”李山堂大喝一声,“你以为我为什么让你扎桩要‘沉’?因为将来真遇到事,别人一棍子打过来,你桩不稳,当场就被打倒,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你以为让你练‘钻拳’要‘快’?因为敌人的刀砍过来,你慢一分,手腕就没了!”老人的声音带着点颤抖,不是冷的,是想起了过往的事,“光绪二十二年,我在沧州城外遇到土匪,三个土匪拿着刀,我手里只有一根扁担。要是我桩不稳,要是我出拳不快,现在早就成了土匪刀下的冤魂,哪还有命教你练拳?”
李景渊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看着祖父,突然觉得老人的身影变得很高大,也很沉重。他以前总觉得练拳苦,觉得祖父太严厉,可现在才知道,祖父教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在教他怎么在乱世里活下去。
“手别松!”李山堂的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严肃,“掌心托的不是水,是你的命!将来你真要跟人动手,掌心里的劲一散,命就可能没了。你太爷爷当年教我时,让我在掌心握个鸡蛋扎桩,鸡蛋碎了,就罚我跪一晚上——不是他狠心,是他知道,练拳时对自己心软,将来遇到敌人,敌人可不会对你心软。”
李景渊赶紧把手指并拢,掌心紧紧收着,仿佛真的握了个鸡蛋,连呼吸都放轻了。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可他却没再想过抬手擦——他知道,现在多吃一点苦,将来就能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吱呀”一声,母亲端着个粗瓷碗走了进来,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红薯汤。她穿着件旧棉袄,头上裹着块蓝布头巾,手里还拿着件半旧的棉背心,走到廊下就小声说:“爹,景渊都站了快一个时辰了,让他喝口汤暖暖身子吧?”
李山堂回头看了眼儿媳,眉头皱了皱,却没拒绝:“让他喝,喝完接着站。”他又看向李景渊,语气软了些,“喝的时候也记着,手别松,桩别散——练拳要练到骨子里,不管做什么,劲都不能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