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惨败之辱(上)
武馆卧室的窗纸透着朦胧的晨光,李景渊睁开眼时,首先被一阵尖锐的疼痛拽回现实——头像是被重锤反复砸过,昏沉发胀,稍一转动就牵扯着太阳穴突突地疼;腰腹处的钝痛更甚,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根烧红的针在扎刺,让他忍不住蹙紧眉头;胳膊则麻得失去了知觉,只有指尖还残留着擂台上被汤姆手套撞击的灼热感,稍微动一下,就传来一阵酸麻的刺痛,顺着手臂蔓延到心口。
他想撑着身子坐起来,手刚碰到床板,就猛地顿住——掌心的老茧还在,可那层曾让他引以为傲的“铠甲”,此刻却像在嘲讽他的无能。头上缠着的厚纱布被汗水浸得发潮,边缘的血渍已经发黑,他伸手碰了碰,一阵刺痛让他倒抽冷气,眼前瞬间闪过擂台上的画面:汤姆戴着白色手套的拳头砸向自己的脸,裁判数数时冰冷的声音,台下人群沉默的眼神,还有自己被按在擂台上,头被狠狠撞向木板时的眩晕与屈辱……这些画面像锋利的刀片,在他心上反复切割,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门被轻轻推开,张鼎端着药罐走进来,瓷罐与托盘碰撞的“叮当”声,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看到李景渊醒了,张鼎脸上露出一丝欣慰,赶紧放下药罐快步走过来,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传来,扶着他的后背慢慢起身:“醒了?别急,我给你垫个枕头。”软枕抵在腰后,稍微缓解了些疼痛,可李景渊心里的沉重,却丝毫没减。
“师父,我输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不敢抬头看张鼎,只能盯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练过查拳的“透劲”,淬过劈挂拳的铁砂,曾一拳打透两寸厚的木板,可在汤姆的拳头面前,却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我没赢,还丢了国术的脸,丢了李家的脸……爷爷要是泉下有知,肯定会失望的……”
张鼎坐在床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一件易碎的瓷器,叹了口气:“输不可怕,景渊。怕的是输了就站不起来,怕的是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练拳。你才十七岁,这是你第一次跟顶尖的拳击手交手,能撑到裁判数到十,能在倒下后再站起来,已经比很多成年人都强了。”
他转身端过药碗,深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苦涩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呛得李景渊鼻子发酸。“这是‘当归补血汤’,我加了黄芪和党参,能补气血。你这次伤得重,肋骨裂了两根,得好好调理。”张鼎吹了吹药碗,递到他面前,“有点苦,忍忍就过去了。”
李景渊接过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却觉得浑身发冷。他没有犹豫,仰头一口气喝了下去,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刺激得他眼眶发红,可心里的难受却像沉在水底的石头,丝毫没被冲散。比起身体的疼痛,那种“拼尽全力却还是输了”的耻辱,那种“让国术蒙羞”的自责,才更让他窒息。
接下来的几天,李景渊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不肯出门,也不肯见人。白天,他蜷缩在被子里,用厚厚的棉絮裹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议论。可窗外路过的人,总能把话传到他耳朵里——
“就是这家武馆的小子,跟洋鬼子比试,被打得肋骨都裂了,还说要为国术争脸,我看就是自不量力!”
“可不是嘛!我当时就在前排,那洋鬼子一拳就把他打飞了,国术跟拳击比,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的!”
“听说汤姆还要去天津设擂,到时候邀请更多外国拳师来,咱们中国的武术,怕是要彻底抬不起头了!”
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精准地扎在他心上。他把脸埋在枕头上,牙齿咬着枕巾,直到尝到一丝布料的纤维味,才勉强忍住没哭出声。夜里更是难熬,他常常在噩梦中惊醒——梦里,他又站在擂台上,汤姆的拳头像雨点般砸来,他想躲,却怎么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打倒,台下的人群发出哄笑,祖父的遗像在火光中化为灰烬……每次惊醒,他都是一身冷汗,胸口的伤口疼得厉害,连呼吸都带着颤抖,只能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直到天快亮才敢闭眼。
有天下午,师兄弟们练完拳,没走远,就在卧室窗外议论,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李景渊耳边:“你们听说了吗?汤姆昨天在城隍庙摆擂,还拿着景渊的画像嘲讽,说‘中国武者就这点本事’,下个月还要去天津,邀请更多外国拳师来,要‘彻底打垮中国武术’!”
“太过分了!他这是故意羞辱咱们!”
“可咱们有什么办法?连景渊都输了,咱们这些人去了,也是送上门挨打……”
李景渊猛地掀开被子,心里的怒火和耻辱感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他不顾身上的疼痛,一把扯掉头上的纱布——纱布边缘的血痂被扯破,新鲜的血珠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他却丝毫没在意。他跌跌撞撞地冲出门,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门槛上,扶住门框时,掌心的刺痛让他清醒了几分,却更坚定了他的决心。
院子里,张鼎正在练劈挂拳,一招“劈山掌”打在木桩上,力道沉稳,风声呼啸,木桩微微晃动,却稳如泰山。李景渊冲到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伤口的疼痛让他弯下腰,却还是咬着牙喊道:“我要练拳!我要变强!我要打败汤姆!我要让他知道国术不是花架子!我要洗刷这个耻辱!”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眼睛通红,布满血丝,像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张鼎停下动作,看着他浑身是伤却依旧倔强的样子,没有阻止,也没有批评,只是走过去,递给他一条干净的毛巾:“先把脸上的血擦了。练拳可以,但不能急。你这次输,不是因为你没力气,也不是因为你不够努力,是因为你没找到国术对付拳击的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