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帅的聘书(上)
民国九年三月的天津,春风刚吹绿了运河边的柳枝,天津国术馆的训练场上却早已是一片热火朝天。李景渊正带着弟子们练习“拳枪结合”的新技法——他将查拳“钻拳”的劲法融入木枪刺击,教弟子们在刺出的瞬间借腕力拧转枪杆,让枪尖能像拳头一样“透劲”。弟子们握着木枪反复演练,木枪划破空气的“咻咻”声与整齐的“嘿哈”声交织在一起,比两年前多了几分实战的凌厉。
场边的树荫下,周世昌和陈振邦正翻看着《国术实战要义》的初稿,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既有刘青山补充的传统拳架细节,也有李景渊绘制的实战招式示意图。“景渊这孩子,真是把传统和实战融透了。”周世昌摸着胡子,眼里满是欣慰,“你看这‘缠丝卸刀法’,既守了劈挂拳的‘柔’,又添了战场的‘快’,以后弟子们上了战场,至少能多一分保命的底气。”
陈振邦指着其中一页“枪拳转换”的技法,笑着点头:“是啊,之前我总担心传统劲法不实用,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上次跟北洋军的武师切磋,咱们的弟子用这技法,三招就卸了对方的刺刀,连他们都佩服得不行。”
李景渊刚指导完一个弟子的动作,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流,却没顾上擦——他正琢磨着怎么把劈挂拳“长劲”融入长枪横扫,让技法更适合开阔战场。可就在这时,馆役匆匆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封泛黄的信封,信封上“景渊亲启”四个字,是父亲李守业熟悉的笔迹。
“师傅,您的家书。”馆役递过信,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送信的人说,家里有急事,让您尽快回去。”
李景渊心里一紧,连忙拆开信封。信纸是粗糙的草纸,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还带着几处墨渍,显然是父亲匆忙写就的:“景渊吾儿,速归!直系军阀吴震山的部下已两次上门,想请你去军中当教习,态度越来越强硬。为父恐他们对李家不利,你速回沧州商议对策……”
“吴震山?”陈振邦凑过来看到信上的名字,脸色沉了下来,“这军阀在河北一带势力极大,手段蛮横,上次我在军中的老战友,就是因为拒绝帮他欺压百姓,被安了个‘通敌’的罪名,差点丢了性命。”
周世昌也皱起眉:“景渊,你可得小心。这聘书看似是好事,实则是鸿门宴——吴震山要的不是你的国术,是你帮他打仗、欺压百姓的本事。”
李景渊攥紧信纸,指节泛白。他想起这两年在天津的经历:码头纤夫的苦难、洋人的蛮横,还有弟子们渴望“练拳护民”的眼神。父亲信里的“威胁”让他担心,可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帮军阀做欺压百姓的事。“周馆长,陈师傅,这国术馆就拜托你们了。”他拱手行礼,语气坚定,“我必须回沧州,不仅是为了家人,更是为了守住李家‘以武护民’的规矩。”
当天下午,李景渊就收拾好行囊,背着那本《查拳秘要》和《国术实战要义》初稿,踏上了回沧州的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他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天津城,心里满是牵挂——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再回来继续改良国术,还能不能再和周世昌、陈振邦一起,教弟子们练拳护民。
马车颠簸了两天,终于在三月中旬的午后抵达沧州。刚进城门,李景渊就愣住了——记忆中热闹的运河码头,如今却一片萧条。曾经往来如梭的漕船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几艘破旧的渔船泊在岸边,船身上的漆皮早已剥落,像垂暮老人脸上的皱纹。码头上的纤夫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拉着黄包车的汉子,他们穿着打补丁的短褂,车把手上挂着褪色的练功带,有的是“查拳”字样,有的是“劈挂拳”图案,那是他们曾经身为武师的最后体面。
一个拉黄包车的汉子看到李景渊,认出了他,停下脚步打招呼:“景渊少爷,你可回来了!这两年沧州可不好过啊,漕运断了,咱们这些练拳的,只能靠拉车混口饭吃。”汉子叫王大叔,以前是跟着李景渊祖父练过查拳的,如今却满脸风霜,手上的老茧不再是练拳磨的,而是拉车握缰绳留下的。
“王大叔,怎么会这样?”李景渊心里一酸,想起小时候王大叔还教过他“迎面掌”的基础动作。
王大叔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无奈:“还不是因为军阀混战?吴震山的兵在沧州一带横征暴敛,不仅要收重税,还抢百姓的粮食。咱们这些武师,想反抗却没力气——他们有洋枪,咱们的拳头再硬,也挡不住子弹啊!”
李景渊跟着王大叔往家走,沿途的景象更让他揪心。街边的店铺十家有三家关着门,门上的春联早已褪色,有的还留着弹孔的痕迹。几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士兵正堵在一家粮店门口,把店主往外拖,粮店里的粮食撒了一地,店主的老母亲跪在地上哀求,士兵却一脚踢翻老人,骂道:“老东西,吴大帅要征粮,你敢不给?”
李景渊攥紧拳头,丹田处的明劲在微微涌动——他能一拳打倒那些士兵,却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现在的他,不是一个人,还有家人要保护,若是冲动行事,只会给李家带来灭顶之灾。他只能强压下怒火,跟着王大叔快步往前走,心里却越发坚定:不管吴震山的聘书多诱人,他都绝不会帮这样的军阀。
走到家门口时,李景渊看到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树干上多了几道划痕,那是他小时候练拳时留下的。父亲李守业正坐在门槛上抽烟,看到他回来,连忙掐灭烟杆,迎了上来:“景渊,你可回来了!这几天我心里总不踏实,就怕吴震山的人再来找麻烦。”
进了屋,母亲端来一碗热粥,李景渊喝着粥,听父亲详细说起吴震山部下上门的事:“第一次来的是个副官,说给你营级教习的职位,月薪 50块大洋,我没答应;第二次来的人更横,说要是你再不答应,就把咱们家的田收了,还要抓你去当兵……”
父亲的话还没说完,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哒哒”的声响,像锤子一样砸在人心上。“不好,他们又来了!”李守业脸色发白,连忙起身想把李景渊藏起来,却被李景渊拦住了:“爹,不用藏,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想怎么样。”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着北洋军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约莫三十岁,身材微胖,腰上别着一把乌黑的手枪,枪套上还挂着一块银色的怀表,一看就是个不小的官。身后跟着四个士兵,手里端着步枪,枪托在青石板上磕出沉闷的声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院子,还顺手推开了靠墙的鸡笼,鸡群受惊扑腾,羽毛落了一地。
“你就是李景渊?”男人走到堂屋门口,下巴微抬,语气带着几分傲慢,“我叫张彪,是吴震山大帅的副官。早就听说你在天津国术馆很有名气,懂实战、会改拳,吴大帅很赏识你,特请你当营级教习,月薪 50块大洋,保你全家在沧州不受欺负,子孙还能免兵役。”
张彪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烫金聘书,聘书的封面上印着“吴震山”三个大字,下面还盖着鲜红的印章。他把聘书往李景渊面前一递,手指在聘书上敲了敲,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李师傅,这条件够优厚了吧?普通百姓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钱,你可得想清楚,别给脸不要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