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白事风波(上)
民国二年的夏天,沧州的雨总下得缠绵。李家堂屋被白色幔帐裹得严严实实,幔帐上绣的素色莲花被穿堂风掀得轻轻晃,像在替人垂泪。堂屋正中摆着祖父的遗像,黑框里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嘴角带着淡淡的笑——那是去年李景渊在武馆赢了比试后,母亲特意请画匠画的,当时祖父还笑着说“画得太严肃,少了点练拳人的活气”。
遗像前的供桌上,白烛烧得“滋滋”响,烛泪顺着铜烛台往下淌,在桌面上积成一小滩蜡渍,像凝结的眼泪。李景渊穿着粗麻布孝服,跪在灵前的蒲团上,膝盖早被硬木地面硌得发麻,却不敢动——他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紫檀木盒子,盒面铜制的“武”字纹被眼泪浸得发亮,里面的《查拳秘要》隔着布料传来沉甸甸的触感,像是祖父临终前搭在他肩上的手,带着最后的温度。
“景渊,起来喝碗粥吧,跪了快一天了。”母亲端着碗稀粥走进来,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哭腔。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鬓角多了几缕白发——自从十天前祖父倒下后,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李景渊摇摇头,把盒子抱得更紧:“娘,我不饿。爷爷还在这儿看着呢,我得守着他。”他抬头看向遗像,视线突然模糊起来——祖父是怎么倒下的,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清晨,祖父像往常一样在院中练“劈挂刀”,刚劈到第三刀,突然捂着胸口弯下腰,咳嗽声撕心裂肺,一口血咳在青石板上,像朵绽开的红梅。
后来王大夫来看过,把李景渊拉到一边,叹了口气说:“你爷爷是旧伤复发,加上这几年教孩子练拳、帮街坊出头,积劳成疾,肺里的淤血气滞,已经回天乏术了。”李景渊才知道,祖父年轻时在码头跟土匪拼命,被人用生锈的刀捅过胸口,这些年每逢阴雨天就会咳嗽,却从没跟他提过疼;上个月为了帮王婶家讨回被地痞抢的粮袋,祖父还跟人动过手,回来时只说“小冲突,不碍事”,却偷偷在夜里用热毛巾敷胸口。
“爷爷走的时候,还在说拳谱……”李景渊的声音发颤,眼泪又砸在盒子上,“他说‘景渊长大了,能守住李家的东西了’,还说‘查拳不是用来争强的,是用来护人的’……”
母亲蹲下来,轻轻拍着他的背,眼泪也掉了下来:“你爷爷这辈子,心里装着别人,唯独没装着自己。他放心不下你,更放心不下这本拳谱,你得好好活着,别让他失望。”
灵堂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低声的安慰,是来吊唁的街坊。自从祖父走后,来吊唁的人就没断过——有沧州武馆的长辈,有码头扛粮的漕工,还有祖父以前教过拳的孩子。刘老栓拄着拐杖走进来,老人的腰比去年更弯了,手里还提着一串纸钱。他走到灵前,对着遗像深深鞠了三躬,直起身时,眼圈也红了:“李老哥这辈子,活得敞亮。当年洪拳帮的人在庙会收保护费,是他站出来;后来码头闹饥荒,是他把家里的存粮分给街坊。现在他走了,可惜了这么个好人。”
他转头看向李景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景渊,你爷爷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还有这本拳谱。你要好好练拳,把查拳的名声传下去,更要记住你爷爷的话——拳术再高,不如仁心重,别让他在地下失望。”
李景渊用力点头,指甲掐进掌心:“刘爷爷,我记住了。我一定好好练拳,不丢爷爷的脸,不丢查拳的脸。”
刘老栓没再多说,转身慢慢走了。吊唁的人一波接一波,直到傍晚,灵堂才渐渐安静下来。父亲李守业坐在灵前的凳子上,看着祖父的遗像,眼圈通红:“爹,您放心,我会照顾好景渊,会看好这个家,绝不让您留下的东西有半点闪失。”
他转头看向李景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急切:“景渊,把《查拳秘要》拿出来,爹给你找个严实地方藏好。洪拳帮的人早就盯着这本拳谱了,你爷爷在的时候,他们不敢来,现在……现在黄天霸都出来了,咱们得更小心。”
“黄天霸?”李景渊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他不是去年被官府抓了吗?怎么会出来?”
李守业叹了口气,往门外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说:“还不是因为他有钱有势?听说他在牢里给县太爷塞了五十个大洋,又托人找了以前洪拳帮认识的北洋军军官说情,没关够三个月就放出来了。昨天我在码头听漕工说,他出来后就找了以前的手下,到处打听咱们家的事,肯定是冲着拳谱来的。”
李景渊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想起去年在武馆,黄天霸被自己用“钻拳”打输后,撂下狠话“早晚要讨回来”,没想到他真的能靠钱和关系从牢里出来。
李守业接过紫檀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拿出里面的《查拳秘要》。线装的书页已经泛黄,太爷爷的手迹和祖父的批注在灯光下格外清晰。他把拳谱放进一个粗布包里,又搬来梯子,踩着凳子把布包塞进房梁的缝隙里,用一块木板盖住,再堆上几件旧棉袄和破草帽,看起来和平时堆杂物的角落没什么两样。
“这样就安全了,”李守业从梯子上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以后除非万不得已,绝不能把拳谱拿出来,连提都不能跟外人提。”
夜里,李景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祖父教他练拳的画面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五岁那年,他扎桩站不稳,祖父把他的脚踩在自己脚上,教他“脚要像钉在地上,心要像沉在水里”;十岁那年,他练“钻拳”总找不到“透劲”,祖父陪着他在院中练了一个月,直到他能一拳打透半寸厚的木板;上个月祖父倒下前,还坐在廊下看他练拳,笑着说“景渊的拳越来越稳了,以后能护着娘和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