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临时拳馆(上)
五月的沧州,初夏的阳光已带着几分燥热,城郊的土路上满是尘土,风吹过的时候,卷起的沙尘能迷得人睁不开眼。李景渊背着半袋粮食,手里提着一把刚买的旧锄头,脚步匆匆地往城郊的破民房走——那是他花了三块大洋租下的地方,也是他即将开办“景渊临时拳馆”的所在。
自从拒绝吴震山的聘书后,李景渊就一直在找合适的场地。城里的房子太贵,而且容易被军阀的人注意到;城郊虽然偏僻,却安静,租金也便宜,最重要的是,这里住着不少像王大叔那样的贫苦百姓,他们的孩子大多被地痞、地主欺负,正需要学拳保护自己。
这处民房是个典型的沧州小院,土墙已经有些倾斜,墙头上长满了杂草,院子里的地面坑坑洼洼,只有一棵老榆树还枝繁叶茂,能遮挡些阳光。正房有两间,一间用来当训练室,另一间李景渊自己住;西厢房破旧得快塌了,只能用来堆放杂物。李景渊花了三天时间,才把院子打扫干净——他用锄头把坑洼的地面平整好,又从附近的河边挑来沙子,铺在训练的区域,免得弟子们练拳时滑倒;正房的窗户纸破了,他就用旧布补好;门框松了,就找了根粗木头顶住。
五月初五那天,李景渊从家里带来一块三尺长的槐木板,用毛笔在上面写下“景渊临时拳馆”五个字,字迹算不上工整,却笔力遒劲,透着一股坚定。他把木牌挂在院门口的歪脖子柳树上,没有鞭炮,没有仪式,甚至没有一个围观的人,可李景渊看着那块木牌,心里却格外踏实——这是他“以武护民”的新起点,也是他对自己、对百姓的承诺。
就在他准备进屋整理训练用的木桩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马车上跳下来,是天津国术馆的馆役。“李师傅,可算找到您了!”馆役擦了擦额头的汗,指着马车上的两个木人桩,“周馆长听说您要开拳馆,特意让我把这对木人桩送来,说您教拳用得上。还有陈师傅,也托我给您带了封信。”
李景渊又惊又喜,连忙上前帮忙卸木人桩。这对木人桩是用上好的松木做的,桩身上还刻着简单的穴位标记,一看就是精心制作的。“替我谢谢周馆长和陈师傅!”李景渊握着馆役的手,心里满是温暖——他以为离开天津后,就只能自己单打独斗,没想到周世昌和陈振邦还记着他,还在支持他。
馆役走后,李景渊拆开陈振邦的信。信纸是天津国术馆的专用纸,上面的字迹是陈振邦熟悉的刚劲风格:“景渊兄,闻你开馆护民,甚为欣慰。世人多以国术为争名逐利之器,却忘了其‘护民’之本。我在军中多年,见多了百姓之苦,深知你此举意义非凡。木人桩乃练拳之要器,可助弟子们练准劲、辨穴位。若有难处,随时来信,天津国术馆永远是你的后盾。最后赠你一言:护民传拳,才是真武道。”
李景渊把信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他走到木人桩前,轻轻拍了拍桩身,仿佛能感受到周世昌的期许、陈振邦的鼓励。他想起在天津国术馆的日子,想起两人和他一起整理《国术实战要义》的日夜,眼眶有些发热——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身后,还有志同道合的伙伴。
五月初六清晨,天刚蒙蒙亮,李景渊就已经在院子里练拳了。他练的是查拳“十二路”的基础招式,一招一式都格外认真,“迎面掌”舒展时肩肘下沉,掌根微微内扣,带着“沉劲”;“钻拳”迅猛时拳心朝上,借腰劲拧转,拳风擦过空气发出轻响;“转身掌”灵活时脚步碾地,腰背带动转身,动作圆融不滞。拳风带动着院子里的沙尘,在晨光中形成一道道细小的旋风。他知道,作为师父,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影响弟子,必须做到标准、规范,连呼吸都要配合招式——出拳时呼气,收拳时吸气,气沉丹田,才能让劲法更稳。
“咚咚咚——”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胆怯,像是怕打扰到里面的人。李景渊收拳,吐纳调匀,擦了擦额头的汗,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材瘦弱的少年,看起来约莫十六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短褂上打了好几个补丁,有的地方还露出了里面的棉絮。他的裤子更短,露出的脚踝又细又黑,脚上穿着一双破烂的布鞋,鞋尖已经磨破,能看到脚趾。少年手里攥着一个干硬的窝头,窝头上面还有几个牙印,显然是他的早饭。他的头发很乱,脸上带着几分脏污,却掩盖不住眼神里的坚定——那是一种渴望变强、渴望保护别人的坚定。
“你是……”李景渊有些疑惑,他不认识这个少年。
少年看到李景渊,连忙把手里的窝头藏到身后,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声音有些颤抖,却很清晰:“您……您是李景渊师傅吗?我叫王小虎,我想拜您为师,学拳!”
李景渊愣了一下,随即蹲下身,和少年平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更温和:“小虎,你为什么想学拳?练拳很苦,不仅要流汗,还可能受伤,你不怕吗?”
提到学拳的原因,王小虎的眼睛瞬间红了,他咬着嘴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委屈:“我家是山东的,去年遭了水灾,爹娘带着我逃到沧州。爹娘靠拉黄包车谋生,可街上的地痞总欺负他们,不仅抢他们的工钱,还打他们……前几天,爹为了护住刚挣的几个铜板,被地痞用木棍打断了胳膊,现在连车都拉不了了,只能躺在床上,连最便宜的草药都买不起……”
王小虎说着,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用脏乎乎的袖子擦了擦,继续说:“我不怕苦,也不怕受伤!我想学拳,我想变强,这样就能保护爹娘,不让他们再受欺负了!李师傅,您就收下我吧,我能吃苦,我不要工钱,我还能帮您打扫院子、挑水,每天天不亮我就来,天黑了再走!”他说着,就想跪下来,膝盖刚要碰到地面,却被李景渊一把拉住了。
李景渊看着王小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为了保护被地主家孩子欺负的邻居妹妹,被打得鼻青脸肿,从那以后,他就下定决心要练好拳,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王小虎的眼神,和小时候的自己太像了——那是一种在苦难中不屈的眼神,一种对“强”的渴望,没有半分投机取巧,全是纯粹的守护之心。
“小虎,起来吧,我收下你了。”李景渊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股力量,“我教你学拳,不要你的钱,也不用你做杂活,只要你肯吃苦、守规矩——不恃强凌弱、不惹是生非、不忘护民初心,我就把我会的功夫,查拳的劲法、劈挂的实战技巧,都教给你。”
王小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李景渊,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是激动的泪。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到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声音响亮地喊:“师父!我一定守规矩,好好练拳,绝不辜负您!”
李景渊把王小虎领进院子,先让他在老榆树下歇着,自己则去屋里拿出一套旧的粗布短打——那是他年轻时穿的,虽然有些小了,但王小虎身材瘦弱,勉强能穿。“先把衣服换了,练拳穿这个方便,不会被布料绊到动作。”李景渊把短打递给王小虎,又从屋里端来一碗晾好的温水,“你先喝点水,歇一会儿,咱们再开始训练。刚跑完路,别马上剧烈运动,容易岔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