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父亲求助(上)
民国二年的夏末,沧州城的暑气还没散尽,李家堂屋却透着股刺骨的凉。李景渊趴在床上,粗布床单蹭到背上的淤青时,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那片淤青是昨天跟洪拳帮的人对峙时留下的——黄天霸的手下用木棍砸在他背上,当时只觉得麻,回家脱了衣服才看见,青紫色的痕迹从肩胛骨蔓延到腰侧,像块丑陋的墨渍。
李守业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手里攥着块浸了药酒的棉布,却不敢往儿子背上敷——刚才轻轻碰了一下,景渊疼得浑身发抖。他看着儿子紧绷的后背,眼圈红得像要滴血:“都怪爹没用……昨天就该拦着你,不该让你跟他们硬拼,现在好了,你伤成这样,家也快保不住了……”
“爹,不怪你。”李景渊的声音从枕头上闷闷传来,带着疼出来的沙哑,“昨天要是不拼,拳谱早就被他们抢走了。咱们不能放弃,爷爷留下的东西,不能毁在咱们手里。”他顿了顿,喘了口气,“我想好了,咱们去找武界的长辈帮忙。洪拳帮这么横行霸道,他们肯定不会看着不管的——刘老栓不是常说,武界有武界的规矩吗?”
李守业愣了愣,手里的棉布差点掉在地上。他不是没想过找武界帮忙,可自从黄天霸靠北洋军的关系从牢里出来后,沧州武界的人都躲着洪拳帮走,哪还有人敢出头?可看着儿子眼里的光,他又不忍心泼冷水,只能点点头:“好,爹听你的,明天咱们就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守业就扶着李景渊出门了。李景渊的背不能直起来,只能微微弓着,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额头直冒汗。两人先去了刘老栓家——刘老栓是螳螂拳的传人,跟祖父交了几十年的朋友,按说该帮这个忙。
刘老栓家的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呼呼”的练拳声。李守业推开门,看到刘老栓正在院子里练螳螂拳的“崩步”,动作依旧灵活,可鬓角的白霜却比去年多了不少。
“刘老栓!”李守业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急切。
刘老栓停下动作,看到扶着李景渊的李守业,脸色一下子变了:“守业?景渊这是怎么了?背上怎么回事?”
李守业把洪拳帮索要拳谱、昨天动手打伤李景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最后红着眼圈恳求:“刘老栓,求你帮帮忙,救救我们李家,也救救沧州武界的规矩!黄天霸这么欺负人,再不管,咱们武界的人就没立足之地了!”
刘老栓听完,沉默地走到李景渊身边,轻轻撩起他的后襟。看到那片青紫色的淤青时,老人忍不住叹了口气,手指微微发抖:“黄天霸……他现在有北洋军的人撑腰,县太爷都不敢管他,我一个小小的武师,哪惹得起?”
“可您是武界的长辈啊!”李景渊急得想直起身,却被伤口扯得疼出眼泪,“您常说,武者要护弱惩强,难道就看着洪拳帮这么欺负人吗?”
“我不是不想管!”刘老栓的声音也高了些,又很快低下去,带着无奈,“去年我侄子在码头跟洪拳帮的人起了冲突,被他们打断了腿,我去找黄天霸理论,结果他直接叫来了两个北洋军的士兵,拿着枪指着我,说再管闲事就把我抓起来——景渊,不是刘老栓懦弱,是这世道不允许咱们硬气啊!”
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里面裹着几块银元,塞到李守业手里:“这点钱你们拿着,去买点好药敷敷。听我一句劝,把拳谱交出去吧,保命要紧——留得青山在,以后总有机会的。”
李守业捏着那几块银元,冰凉的金属硌得手心疼。他还想说什么,刘老栓却转过身,摆了摆手:“你们走吧,我帮不了你们,也别再找其他门派了,没用的。”
父子俩走出刘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晒在背上,却暖不了心里的凉。李景渊咬着牙,忍着疼说:“爹,咱们去形意拳的王馆主家,他跟爷爷也认识,肯定会帮咱们的。”
可结果跟刘老栓家一样。王馆主听他们说完,只端出一杯凉茶,慢悠悠地说:“守业啊,不是我不帮你。黄天霸现在手眼通天,我这武馆还有十几个弟子要养活,要是跟他结仇,弟子们怎么办?拳谱再好,也不如命重要,你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接下来的一天,父子俩又去了八极拳、八卦掌的门派,结果不是找借口说“馆里有事”,就是劝他们“交拳谱保平安”。最后一家是南拳的李馆主家,李馆主干脆连门都没开,只让徒弟传话说“不在家”。
夕阳西下时,父子俩走在城郊的土路上,影子被拉得老长。李景渊的背更疼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却没喊一声疼。李守业看着儿子弓着的背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景渊,别找了,武界的人都怕黄天霸,没人会帮咱们的。咱们……咱们还是把拳谱交出去吧,至少能保住你和你娘……”
“爹,再去最后一家。”李景渊突然停下脚步,抬起头,眼里还带着点光,“我听爷爷说过,城郊有个张鼎馆主,是劈挂拳的传人,年轻时一拳打退过十个土匪,在武界很有威望。咱们去找他,要是他也不帮咱们,我就认了。”
李守业看着儿子的眼神,实在不忍心拒绝,只能点点头:“好,最后一家。”
张鼎的武馆设在一座破庙里,离城有三里地。父子俩走到庙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庙门是用几块木板钉的,上面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张记武馆”,木牌的边角都被虫蛀了,却依旧立得笔直。
院子里传来“喝哈”的喊声,夹杂着拳头打在木桩上的“咚咚”声。李守业推开门,看到十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在练拳——最大的不过十五岁,最小的才十岁,都穿着打补丁的短褂,动作却很迅猛,手臂挥出时带着风声,正是劈挂拳的“劈山式”。
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中年汉子站在孩子们中间,手里拿着根藤条,偶尔纠正一下孩子的动作。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比普通汉子宽出近一半,脸上带着一道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条狰狞的蜈蚣。可他的眼神却很温和,纠正孩子动作时,语气也很有耐心。
“你们找谁?”中年汉子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声音洪亮得像敲钟。
李守业赶紧扶着李景渊走上前,把他扶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才红着眼圈说明来意:“张馆主,我是李山堂的儿子李守业,这是我儿子李景渊。黄天霸带着洪拳帮的人,非要抢我们家的《查拳秘要》,昨天还把景渊打成这样……求您发发善心,救救我们李家,也救救沧州武界的规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