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瘟疫余痛(上)
开春后的沧州,积雪还没完全化透,墙根下、老槐树的树根旁,还留着一片片残雪,像块块补丁贴在地上。李景渊攥着祖父给的鸡蛋,站在院中扎桩,掌心的温度裹着鸡蛋,暖得鸡蛋壳都微微发烫。他按照祖父说的,脚踩实、腰微转,试着把劲“顺”到拳头上,再轻轻打出——这次拳头落在木桩上,竟有了点“沉”的感觉,不再像以前那样飘得慌。
“不错,”祖父站在廊下,手里拿着藤条,却没像往常那样抽打,只是点了点头,“劲能顺到拳头上了,就是还不够稳,再练半个时辰。”
李景渊咬着牙,继续扎桩。春风吹在脸上,带着点暖意,可他练得满头大汗,贴身的短褂都湿透了。自从上次从码头回来,他好像突然开了窍,不仅“顺步拳”练得有模有样,连扎桩都比以前稳了不少,祖父看他的眼神,也比以前温和了些。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觉得喉咙发痒,忍不住咳了起来。一开始只是轻咳,后来越咳越厉害,弯着腰,眼泪都咳出来了,手里的鸡蛋差点掉在地上。祖父赶紧走过来,拍着他的背:“怎么了?是不是冻着了?”
“没……没有,”李景渊喘着气,好不容易止住咳,“就是突然觉得喉咙痒。”
祖父皱着眉,摸了摸他的额头:“也没发烧,怎么突然咳起来了?”他想了想,突然脸色变了:“是不是旧疾犯了?”
李景渊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小时候得过瘟疫,落下了咳嗽的病根。以前也偶尔会咳,可都是轻咳几声就好,从没像今天这样咳得停不下来。
“别练了,回屋歇着去。”祖父扶着他,往屋里走,“我去给你熬点‘黄芪汤’——得用三年生的黄芪,加当归、陈皮,慢火熬够一个时辰,才能把药性熬出来,喝了准能压住咳嗽。”
李景渊回到屋,躺在床上,还是觉得喉咙痒,忍不住又咳了几声。他想起母亲说的,光绪二十六年那年,沧州闹瘟疫,死了好多人,他娘怀着他,差点没挺过来。他生下来的时候,才三斤重,像只小猫似的,医生都说他活不长,是祖父每天凌晨就去药铺挑最好的草药,用砂锅慢火熬药,一勺一勺喂他,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只是这瘟疫的病根,却一直没除,一到换季,就容易咳嗽。
没过多久,母亲端着碗汤药走进来,黑褐色的药汁在粗瓷碗里晃荡,药味苦得呛人。“快喝了吧,你爷爷特意去药铺挑的三年生黄芪,熬了一个多时辰呢,说这药能补气血,还能养着你练拳的底子。”母亲把碗递到他手里,又从怀里摸出块冰糖,用手帕包着,“要是觉得苦,就含块冰糖,你爷爷说,药苦才有效,甜药都是骗小孩的。”
李景渊接过碗,捏着鼻子,仰头一口气喝了下去。药汁滑过喉咙,苦得他浑身发麻,赶紧把冰糖含在嘴里,甜意慢慢压下苦味,可喉咙里还是残留着药渣的涩味。母亲坐在床边,给他盖好被子:“你这孩子,就是太犟了,练拳也不知道歇着,你爷爷说,练拳得‘养练结合’,身子亏了,再怎么练也没劲儿。”
李景渊没说话,只是看着屋顶的房梁。他知道母亲是为他好,可他不想放弃练拳——他想变强,想像张铁柱那样,一拳能把木桩打裂,想像祖父那样,能保护家人,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下午,父亲从码头回来了,肩上的粮袋还没放下,就听见母亲说李景渊咳得厉害,赶紧冲进屋:“怎么样了?还咳吗?我看还是去看看洋医生吧!昨天码头的王工头,咳得比你还厉害,去洋医院看了,医生用听诊器听了听,又开了些白色的药片,吃了一天就不咳了!”
“不用,”祖父端着砂锅从灶房走出来,砂锅里还冒着热气,“就是旧疾犯了,喝几副‘黄芪汤’就好了。那洋医生的听诊器,听来听去也听不出个所以然,那些白色药片,谁知道是什么做的?说不定是鸦片做的,吃了上瘾,还伤身子!”
“爹,您怎么能这么说?”父亲把粮袋往地上一放,急得脸都红了,“人家洋医生是正经学堂毕业的,懂解剖,懂药理,上次隔壁王婶家的孩子,咳得都喘不上气,去洋医院拍了个‘X光’,说是肺里有炎症,开了药,吃了三天就好了!您这‘黄芪汤’,熬来熬去都是一个味,景渊喝了两天了,也没见好啊!”
祖父把砂锅重重放在桌上,里面的药汁晃出来,溅在桌布上:“你懂什么!这‘黄芪汤’是沧州老方子,传了三代了,我小时候咳嗽,你太爷爷就是用这方子给我治好的;你小时候咳嗽,也是喝这药好的!中药讲究‘慢治根’,哪像洋药那样‘快治标’?景渊是练拳的,身子骨得靠中药慢慢养,那些洋药吃了,看似不咳了,其实是把病气压在身子里,将来练拳时,一发力就容易岔气,甚至伤了内脏!”
“练拳练拳,就知道练拳!”父亲也提高了嗓门,伸手就要去拉李景渊,“景渊,跟爹去洋医院,咱去拍个‘X光’,看看肺里到底怎么了,别听你爷爷的,再耽误下去,咳出肺炎就麻烦了!”
“你敢!”祖父一把抓住父亲的手腕,祖父的手虽然瘦,却很有力,捏得父亲龇牙咧嘴,“景渊是李家的根,是要继承查拳的,怎么能吃那些洋人的药?你要是敢带他去洋医院,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爹!您这是不讲理!”父亲用力甩开祖父的手,“景渊的命比什么都重要,比查拳重要!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您就是把查拳传下去,又有什么用?”
“你胡说什么!”祖父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打父亲,母亲赶紧冲过来,拉住祖父的胳膊:“爹,您别生气,守业也是为了景渊好!景渊还在旁边看着呢,您要是打了守业,景渊该多难受啊!”
李景渊躺在床上,听着祖父和父亲的争吵,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知道祖父是为他好,怕洋药伤了他练拳的底子;也知道父亲是为他好,怕他的病越来越重。他挣扎着坐起来,声音沙哑地说:“爷爷,爹,你们别吵了,我……我再喝两天爷爷的‘黄芪汤’,要是还不好,再去看洋医生,行吗?”
祖父和父亲都愣住了,看着李景渊苍白的脸,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祖父才叹了口气,松开手:“好,就听你的。但这两天,你得好好歇着,别练拳,让身子养养。”
父亲也松了口气,走到李景渊身边,摸了摸他的头:“是爹不好,不该跟你爷爷吵架。你要是觉得不舒服,随时跟爹说,爹带你去看洋医生。”
李景渊点点头,躺回床上。母亲收拾好桌上的砂锅,去灶房洗碗了。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春风吹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还有祖父和父亲偶尔的叹气声。
接下来的两天,李景渊每天喝着祖父熬的“黄芪汤”,躺在床上歇着。可咳嗽却没见好,反而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咳得整晚睡不着觉,胸口都咳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颤音。母亲看着心疼,偷偷抹眼泪,每天都去药铺问有没有更好的草药;父亲则急得团团转,每天从码头回来,都要去洋医院门口转一圈,问医生咳嗽怎么治,还把医生说的话记在纸上,回来跟祖父争论。
“爹,洋医生说,咳嗽久了会引发肺炎,还会影响肺功能,得赶紧用‘青霉素’,那药能杀肺里的细菌!”父亲拿着纸条,念给祖父听,“医生还说,练拳需要好的肺功能,肺不好,发力时就没气,容易受伤!”
“什么‘青霉素’,听着就像洋鬼子的毒药!”祖父正在挑草药,把黄芪里的杂质挑出来,“中药里的川贝、杏仁,都是治咳嗽的好药,我今天特意加了些,熬出来的药,比之前的更有效。你别整天听洋医生瞎忽悠,他们就是想骗你的钱!”
“我不是瞎忽悠!”父亲把纸条拍在桌上,“昨天我去码头,王工头说他吃了洋医生的药,已经不咳了,还能扛粮袋了!您这药,景渊喝了三天了,也没见好,反而咳得更厉害了!”
“那是因为药还没起效!”祖父也急了,把手里的草药往桌上一扔,“中药讲究‘疗程’,哪能像洋药那样立竿见影?你要是不信,就别喝!”
“我不是不信,我是担心景渊!”父亲的声音软了下来,眼里满是担忧,“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你,怎么对得起他娘?”
祖父看着父亲,也叹了口气,拿起草药,继续挑杂质:“我也担心他,可这洋药真的不能吃,吃了伤底子。再熬一天,要是还不好,就听你的,去看洋医生。”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话,走到李景渊的屋门口,悄悄往里看了一眼——李景渊正躺在床上,咳嗽着,脸色苍白,心里更难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