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夜校授拳(上)
入夏后的沧州,傍晚总有阵凉风。码头旁的龙王庙被改成了临时夜校,庙里的神像被挪到角落,腾出的空地上摆着十几张破旧的木桌,桌腿下垫着碎砖头,勉强保持平稳。李景渊抱着一摞粗布缠成的“拳靶”,跟着祖父走进庙时,十几个半大孩子正围着张铁柱,听他讲扛粮袋时怎么护腰——张铁柱的腰上还贴着块黑膏药,是上个月扛粮袋闪了腰留下的。
“景渊来了!”张铁柱看到他们,赶紧站起来,粗糙的手掌在沾着麦麸的围裙上擦了擦,“快坐,孩子们盼着你教拳呢!小石头昨天还问,啥时候能学你说的‘顺步拳’。”
李景渊把拳靶放在桌上,看向人群里的小石头——那孩子才八岁,瘦得像根豆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冻得发乌的脚踝,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这些孩子都是码头童工,白天帮漕工搬粮食、扫码头,赚的钱刚够买两个窝头,晚上来夜校,一是想识几个字,二是想学着练两招——上个月有个孩子被工头扇了耳光,连躲的力气都没有,这事让李景渊和祖父下定决心,要教孩子们点自保的功夫。
“今天咱们先练扎桩,”李景渊拿起一个拳靶,走到空地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像祖父教他那样把腰沉下去,“你们看,扎桩要像老槐树,根往地下扎,身子才稳,要是有人推你,你脚站实了,就不容易倒。”
孩子们跟着学,可刚站半炷香的功夫,就有人晃了晃。小石头的膝盖弯得厉害,身子像棵被风吹歪的芦苇,他咬着牙想撑住,脸都憋红了:“李哥,腿酸得厉害,站不住了。”
李景渊走过去,轻轻扶住他的腰——指尖能明显感觉到隔着短褂的肋骨,硌得人心里发紧。“别怕,把肚子收一收,屁股往后坐一点,像坐在看不见的小板凳上,”他一边说,一边帮小石头调整姿势,“你看,这样是不是稳多了?”
小石头试着站了站,果然不晃了,眼里露出点笑意:“李哥,真的不酸了!”
祖父坐在庙门口的石墩上,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点笑意。张铁柱走过来,递给他一碗凉茶,碗沿还缺了个口:“这孩子心细,教拳有耐心,比我当年强多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就是太实诚,上次看到工头欺负孩子,非要上去拦,要不是我拉着,说不定要挨揍——这世道,太刚直容易吃亏。”
祖父喝了口凉茶,眼神落在庙外的巷口——那里影影绰绰站着两个穿黑短打的人,是洪拳帮的眼线。自从上个月庙会黄天霸输了比试,洪拳帮就没断过找麻烦,昨天还有人在码头放话,说“野路子拳馆也敢抢洪拳帮的地盘”。
“他这性子随他爹,”祖父放下碗,声音沉了些,“当年他爹在码头,看到有人抢老人的钱,也是不管不顾冲上去,结果被人打破了头。可这世道,要是连孩子都没人护着,咱练拳还有啥用?”
正说着,庙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几个穿黑短打的汉子闯了进来,为首的三角眼腰间别着把短刀,刀鞘上还挂着个铜铃铛,走一步响一下,格外刺耳。他一脚踢翻了最前面的木桌,桌上的油灯摔在地上,火苗“腾”地窜起来,差点烧到旁边的孩子,吓得孩子们赶紧往后退。
“哟,这是开起拳馆了?”三角眼双手叉腰,眼神扫过满院的孩子,像在看一群蝼蚁,“谁让你们在这教拳的?沧州的地界,哪块不是洪拳帮的?交保护费了吗?”
小石头躲在李景渊身后,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身子还在微微发抖。李景渊把孩子们往身后护了护,往前走了一步:“我们就是教孩子学点自保的功夫,不是开拳馆,没什么保护费可交。”
“自保?”三角眼冷笑一声,伸手就要推李景渊的肩膀,“我看你们是想跟洪拳帮作对!黄帮主说了,凡是教拳的,都得给洪拳帮交份子钱,不然就别想在沧州待着!今天要么交五个大洋,要么就把这破庙拆了,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张铁柱赶紧走过来,挡在李景渊面前:“我们就是普通漕工,哪来的五个大洋?你别太过分!”他身后的几个孩子也鼓起勇气,小声说:“我们没惹你们,别砸我们的夜校。”
“过分?”三角眼身后的汉子上前一步,拳头捏得“咔咔”响,指节都泛白了,“在沧州,洪拳帮说的话就是规矩!你们要是不识抬举,就别怪我们动手!”
祖父慢慢站起来,拄着枣木拐杖,走到三角眼面前。他的背有点驼,可站在那里,却像棵扎根的老槐树,让人不敢轻视:“黄天霸上次在庙会输了比试,答应不再欺压百姓,现在派你们来,是想反悔?”
三角眼看到祖父,眼神闪了闪——他听说过这个老人,能一拳点中黄天霸的麻筋,功夫不弱。可他仗着人多,还是硬着头皮说:“黄帮主是黄帮主,我们是我们!今天这钱,你们必须交!”
祖父没说话,只是慢慢活动了一下手腕。三角眼以为他要动手,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对身后的汉子说:“上!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两个汉子立刻冲上来,摆出洪拳的“猛虎下山”起手式,一拳打向祖父的胸口。祖父轻轻往旁边一闪,同时拐杖一扫,正扫在左边汉子的脚踝上,那汉子“咚”的一声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半天没爬起来。右边的汉子见状,赶紧挥拳砸过来,祖父用拐杖轻轻一挡,顺势往他胳膊上一压,那汉子的胳膊立刻软了下去,疼得直哼哼。
“还要打吗?”祖父的语气很平静,可眼神里的冷意让三角眼心里发毛。
三角眼咽了口唾沫,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却又不想丢面子,恶狠狠地说:“今天算我们栽了,以后你们等着!”说完,他带着手下,狼狈地跑出了庙,连摔在地上的汉子都忘了扶。
孩子们看到洪拳帮的人走了,都松了口气,小石头跑到李景渊身边,仰着头说:“李哥,你爷爷好厉害!”
李景渊摸了摸他的头,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刚才他明明想护着孩子们,可看着三角眼的短刀,手还是忍不住发紧。他知道,自己的功夫还是太弱,真遇到硬茬,连自己都护不住,更别说护着这些孩子了。
“别灰心,”祖父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才练了两年拳,能有现在的稳劲已经不错了。当年我像你这么大,扎桩还站不到一炷香呢。”
张铁柱也跟着劝:“景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刚才你把孩子们护在身后,比码头那些只会躲的成年人强多了。来,咱们继续教拳,别让那些人扫了兴。”
李景渊点点头,重新拿起拳靶:“咱们继续练扎桩,谁能站满一炷香,我就教他‘顺步拳’,好不好?”
“好!”孩子们齐声回答,重新扎起桩,连小石头都咬着牙,把腰沉得低低的。李景渊一个一个地调整他们的姿势,遇到站不稳的,就蹲下来手把手教,像祖父当年教他那样——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扎桩,也是站一会儿就腿软,是祖父在旁边拿着藤条,却没舍得打他,只是说“再坚持一下,就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