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三败武师(上)
城隍庙前的擂台,却比这天气更让人焦躁——汤姆的“交流”已经持续了三天,擂台上的红色台布沾着褐色血迹,台下的人群从最初的沸腾,渐渐沉成了一片压抑的沉默,连呼吸声都透着沉重。
第一天的惨败,像根烧红的刺,狠狠扎在每个人心里。八极拳的王师傅被两个徒弟抬下擂台时,左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连话都说不完整。他躺在临时搭的草棚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擂台的方向,枯瘦的手攥着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嘴里反复念叨着:“他的拳太快了……太快了……我连‘贴山靠’都没来得及用……”
李景渊挤在人群前排,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他见过王师傅表演八极拳,那记“贴山靠”能把三寸厚的门板撞裂,可刚才在擂台上,王师傅连站稳的机会都没有——汤姆的左拳像毒蛇吐信,刚避开就迎来右拳的重锤,三回合不到,就被打得失去了反抗能力。李景渊的心脏“咚咚”狂跳,不是害怕,是愤怒,是不甘——那是沧州武界的前辈,是他小时候仰望的存在,如今却被人当成“花架子”,在自家地盘上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他悄悄摸了摸掌心的老茧,那是练铁砂掌磨出来的硬壳,可此刻却觉得这层茧薄得可怜,连保护自己都难,更别说保护国术的尊严。
那天晚上,武馆里的灯亮了一夜。师兄弟们聚在练功房,没人说话,只有木桩被拳头砸中的闷响断断续续传来。李景渊对着木桩练了一夜“劈山掌”,掌心磨得发疼,却没停下——他想变强,想快点突破明劲境,想下次有人挑衅时,自己能站出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眼睁睁看着长辈受辱。
第二天,太阳刚爬上山头,城隍庙前就挤满了人,比第一天还多——大家都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盼着有人能站出来,把昨天的屈辱赢回来。可当那个佝偻的身影走上台阶时,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连李景渊都愣住了——是“螳螂拳”的刘老栓。刘老栓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得像霜染,背也驼得厉害,平时只在巷口的老槐树下,教孩子们练些“崩步”“爪法”,连重活都很少干。李景渊小时候跟着他学过拳,老人的手因为常年练拳,指关节粗大得像老树根,却总能稳稳地握住他的手腕,耐心地教他“以柔克刚,以巧破拙”,还笑着说“国术的厉害,不在力气大,在脑子活”。
“刘师傅,您年纪大了,别上去了!”人群里有人喊,声音里满是担忧,“让我们年轻人来!”
刘老栓却摆了摆手,枯瘦的手抓住擂台边缘的绳子,慢慢爬上擂台。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腰间系着根褪色的红绸带——那是他三十岁时,在沧州武会上拿螳螂拳冠军的奖品,平时宝贝得不行,只有过年才会拿出来系上。“我知道我打不过他,”刘老栓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像钉子一样钉在每个人心里,“可我是沧州武界的人,是吃国术饭长大的。外人在咱们的地盘上骂国术是‘花架子’,我要是躲着不出来,死后没脸见历代祖师!就算输了,也要让他知道,咱们中国武者有骨气,不是软骨头!”
汤姆站在擂台中央,抱着胳膊,看着刘老栓,眼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他对着翻译叽里呱啦说了几句,翻译立刻举起铁皮喇叭,声音里满是嘲讽:“汤姆先生说,尊敬你一把年纪,劝你赶紧下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要是不小心摔死在擂台上,还得我们负责!”
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喊着“太过分了”,有人想冲上去,却被身边的人拉住。刘老栓没生气,只是慢慢扎起螳螂拳的起手式——双手成爪,指尖微微弯曲,像蓄势待发的螳螂前足,原本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瞬间没了平时的温和。
汤姆没再废话,脚下一蹬,像头豹子一样冲上来,左拳直逼刘老栓的胸口,拳风带着呼啸,比昨天打王师傅时更狠。刘老栓赶紧往后退,同时伸出右手,想抓住汤姆的手腕,用螳螂拳的“缠丝劲”卸力——这是他最拿手的招式,年轻时靠这招,赢过不少比他壮实的对手。可汤姆的拳太快了,快得超出了刘老栓的反应极限,他的手刚碰到汤姆的袖子,对方的右拳已经像铁锤一样砸了过来,重重地撞在他的胸口。
“噗——”一口鲜血从刘老栓嘴里喷出来,溅在红色的台布上,像一朵刺眼的花。他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往后倒,重重地摔在擂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半天没爬起来。汤姆站在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抬起脚,故意用鞋尖碰了碰刘老栓的胳膊,然后对着台下的外国人摊了摊手,引来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
李景渊站在人群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腥味在嘴里散开,可他没觉得疼。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汤姆的脚,盯着那只碰过刘老栓的鞋,心里像有团火在烧,烧得他浑身发抖。他想起小时候,刘老栓把自己的糖葫芦分给他吃,想起老人教他练“爪法”时,怕他受伤,用布条把他的手指缠得严严实实,想起老人常说“国术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欺负人的”。可现在,一个一辈子护着国术的老人,却被人这样羞辱,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他的脚微微往前挪了一步,身体前倾,几乎要冲上去——就算打不过,他也要替刘老栓讨个说法,就算被打死在擂台上,也比现在这样看着好受。
“别冲动!”王虎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声音低沉而急促,“你现在上去,就是送死!刘师傅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李景渊的身体僵住了,胳膊被王虎抓得紧紧的,动弹不得。他看着刘老栓被徒弟们扶着,慢慢走下擂台,老人的头垂着,胸口的血把短打染得通红,却还在断断续续地说:“别……别冲动……等……等有实力了……再报仇……”那一刻,李景渊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无力——他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第三天,所有人都把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了“形意拳”的李师傅身上。李师傅是沧州武界的顶梁柱,练了三十年形意拳,早就突破了明劲境,达到了明劲中期,据说他的“崩拳”能一拳打透一寸厚的榆木板,在河北地界都有名气。早上,李师傅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短打,腰板挺得笔直,带着十几个徒弟,浩浩荡荡地从街那头走过来,黑色的队伍像一股黑色的洪流,瞬间点燃了人群的情绪——“李师傅来了!”“这次肯定能赢!”“让那个外国人看看咱们中国国术的厉害!”
李景渊站在人群里,也跟着攥紧了拳头,心里的希望像火苗一样重新燃起来。他见过李师傅的“崩拳”,拳劲又快又透,能把木桩打得嗡嗡响,他觉得,李师傅肯定能打赢汤姆,肯定能把国术的尊严赢回来。
李师傅走上擂台,对着汤姆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得像敲钟:“我是沧州形意拳传人李青山,今天来跟你切磋,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中国国术!”
汤姆终于收起了轻视,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戴上拳击手套,摆出进攻的姿势,眼神变得专注而凶狠——他知道,眼前的这个中国人,跟之前的两个不一样,是个真正的对手。
裁判喊了声“开始”,李师傅率先出手,右脚往前迈了一步,借着落地的劲转腰,一记“崩拳”打向汤姆的胸口——这拳用了十足的明劲,拳风呼啸,速度比刘老栓快了不止一倍,连空气都被打得微微震动。李景渊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眼睛紧紧盯着那只拳头,在心里喊着“打中他!打中他!”
可汤姆的反应更快,他往旁边一闪,像阵风一样避开了这拳,同时左拳像毒蛇一样,直逼李师傅的侧脸。李师傅赶紧用胳膊格挡,“砰”的一声巨响,拳头撞在胳膊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李师傅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眉头紧紧皱起——他没想到,汤姆的拳不仅快,还这么重,光是格挡,就让他的胳膊发麻,像是被铁锤砸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