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运河武声(上)
沧州的运河,是条养人的河。自打明清时起,南来北往的漕船就泊在这码头,粮袋、布匹、瓷器堆得像小山,漕运工人扛着货,喊着号子,把热闹从黎明传到黄昏。光绪三十七年正月,年味儿还没散,码头上的红灯笼还挂在桅杆上,有的灯笼被雪压得往下垂,红绸子上结着薄冰,风一吹就“哗啦”响。李景渊揣着母亲给的两个铜板,踩着积雪往码头走——父亲在码头帮工,天不亮就揣着个凉窝头去了,母亲怕他冻着,连夜缝了件新棉背心,让李景渊送过去。
雪刚停,太阳从东边的城墙后爬出来,金灿灿的光洒在运河冰面上,晃得人眼睛疼。码头入口的土路上,车辙印里积着雪水,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雪水顺着布鞋缝渗进去,冻得李景渊的脚趾发麻。他把棉背心紧紧裹在怀里,像抱着团暖乎乎的棉花,生怕被雪打湿。刚走到码头东侧的空场,就听见一阵“喝哈”声,混着木桩被撞击的闷响,盖过了漕工的号子,连运河冰面的“咔嚓”声都被压下去了。
空场中央,十几个精壮汉子光着膀子,只穿条黑色布裤,腰间系着红腰带,腰带在寒风里飘着,像一团团火苗。他们围着两个汉子看拳,有的手里还拿着粗瓷碗,碗里盛着热水,哈出的白气在脸前聚成一团。李景渊挤进去,看见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个子比父亲还高半个头,胳膊上的肌肉像铁块似的,鼓得老高,正站在个老木桩前演示拳术。那木桩得两人合抱,表皮粗糙,上面布满了拳头大小的坑,一看就是常年被打的。
络腮胡汉子左脚往前跨步,膝盖绷得笔直,脚尖扣着地面,像钉进了土里。他右手握拳,胳膊贴着腰侧,猛地转腰,右拳顺着腰劲往前送,“咚”的一声砸在木桩上,木桩晃了晃,上面的积雪簌簌往下掉,连树皮都震裂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的木头茬子。“都看好了!”他嗓门洪亮,唾沫星子溅在雪地上,瞬间就结成了小冰粒,“这叫‘码头拳’,咱漕运工人的看家本事!别以为这拳简单,当年我跟我爹学的时候,光这‘顺步拳’就练了三个月,每天打木桩两百下,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才练出这劲!”
旁边的汉子们跟着学,有的动作生涩,拳头打在木桩上只发出“啪”的轻响,像拍在棉花上。络腮胡汉子走过去,从后面掰着他的腰:“腰没转!你扛粮袋时,是不是光用胳膊使劲?累不累?扛完一袋就喘,对不对?”那汉子点点头,络腮胡汉子又说:“打拳也一样,腰是轴,劲从脚底下上来,过腰,再到胳膊,最后从拳头出去——这叫‘力从根发’,懂吗?你试试,脚踩实,腰转起来,再出拳!”
那汉子按照他说的,脚往地上踩了踩,慢慢转腰,再出拳——这次打在木桩上,终于有了“咚”的闷响。周围的汉子们都鼓起掌来,络腮胡汉子笑了:“对喽!就是这感觉,劲要拧成一股绳,别散了!”
李景渊看得入了迷,手里的棉背心滑到胳膊上都没察觉。他想起祖父教他查拳时说的“沉肩坠肘”,那时候他总觉得“沉肩”就是把肩膀往下压,练得肩膀发酸,却还是找不到劲。现在看这“码头拳”,才明白祖父说的“劲”,不是硬憋出来的,是顺着身子“走”出来的。他悄悄往后退了退,学着络腮胡汉子的样子,脚往地上踩了踩,试着转腰——可刚转了一半,就觉得腰眼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拽着,根本转不动。
“哎!那小娃,别挡道!”身后突然有人推了他一把,李景渊没站稳,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怀里的棉背心掉在地上,滚进了雪水里,白色的布面瞬间就黑了一块。推他的是个扛粮袋的工人,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脸上沾着灰,肩上扛着个百十来斤的粮袋,粮袋上还印着“漕运总局”的红字。他喘着粗气,眉头皱得紧紧的:“哪来的毛头小子,在这碍事!没看见我们要过吗?”
李景渊赶紧蹲下去捡棉背心,雪水渗进布衫,凉得他打了个哆嗦,手指也冻得不听使唤。他刚把背心抱在怀里,就听见络腮胡汉子的声音:“住手!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
那工人愣了一下,回头看见络腮胡汉子,赶紧放下粮袋,粮袋“咚”的一声砸在地上,震得雪都飞起来了。他陪着笑脸:“张哥,我不是故意的,这娃挡着路了,我着急去卸船……”
“挡路就不能好好说?”络腮胡汉子走过来,弯腰把李景渊扶起来,粗糙的手掌拍掉他身上的雪,那手掌上全是老茧,蹭得李景渊的衣服“沙沙”响,“娃,你没事吧?没摔着吧?这背心是给你爹送的?”
李景渊摇摇头,把湿了的背心抱得更紧,生怕再掉了:“我爹在码头帮工,我娘让我送件新的,怕他冻着。”
“哦,你爹是哪个?”络腮胡汉子往码头方向看了看,远处的漕船上,工人们正扛着粮袋往下卸,号子声“嘿哟嘿哟”的,飘得老远,“我叫张铁柱,在这码头扛了十年粮袋,你爹叫啥名?说不定我认识。”
“我爹叫李守业,个子不高,脸有点圆。”李景渊小声说,怕张铁柱不认识。
“李守业?”张铁柱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认识!怎么不认识!你爹是个实在人,上次我扛粮袋闪了腰,站都站不起来,还是你爹帮我扛完了剩下的十袋粮,不然我那天就得扣工钱了。”他把李景渊拉到空场边的草棚下,草棚是用芦苇杆搭的,能挡点风。张铁柱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个烤红薯,还冒着热气,甜香一下子就飘了出来,馋得李景渊咽了咽口水。
“先吃点,暖暖身子,”张铁柱把红薯递给他,“你爹估计还在那边卸船,等我教完他们这招,带你去找他。”
李景渊接过红薯,热乎气透过油纸渗出来,暖得他手心发烫。他小口咬着,甜香混着热气滑进喉咙,从嗓子暖到肚子里,刚才被推的委屈一下子就没了。张铁柱坐在他旁边的草垛上,看着空场上练拳的汉子们,说:“咱漕运工人,靠的就是这身力气,练这‘码头拳’,一是为了扛粮袋时腰不闪、腿不软——你想啊,一天扛上百袋粮,腰要是不行,不出半个月就得歇菜;二是为了防土匪、防流氓。去年冬天,有帮土匪来抢粮,拿着刀,凶得很,我们就是靠这‘码头拳’,把他们打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