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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梁旧事

共 1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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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看着躺在身边的梁音,光影映在她的脸上,侧脸一片安详平静,将脸靠在他的肩窝上,这种依赖的姿势不由让褚与白唇角向上弯起,“也就睡着了最可爱。”褚与白吻了吻梁音的脸颊,随后为她掖了掖被角,起身拉开帷幔披上外袍到外间去了。

梁音从梦中惊醒,床边一侧已经冰凉,一股莫名的惊慌从心底升起,连外袍和鞋子都没穿,就从床上跑下来,推开房门,只见褚与白坐在灯下,拿着一本书,面前放着一碗药,听到声音,褚与白转过身,见梁音只穿着中衣赤着脚,站在那里看着自己,褚与白忙放下书,走上前将她横抱起放在榻上,找来一块毛毯给她盖上。

“褚与白,这是什么药?”还未等他回答,梁音便问道,“是避子药吗?”

褚与白闻言一顿。随即又恢复了面色如常,“怎么知道的?”

这次回来后,我停了你给我喝的药,还让七七给我开一些能怀上孩子的药,七七把原药方拿过去,说是要对着我之前喝的药方开药,才能对症,后来发生的事你应该能想到了,七七说我这些年喝的都不过是一些滋补的药。

而这些年一直喝避子的药是你对不对?”梁音将毯子分过一半给褚与白盖上,这一刻两人倒真有些像成亲多年的夫妻,“你早年受了寒,喝避子药终究对你身子有损。”

褚与白将书卷扔到一边,将梁音搂到自己怀里,让她靠在自己坚实的臂膀上,梁音笑了一下,脸上有淡淡的嘲意,不过是对她自己的。

“怎么了?想到什么事了?”毕竟是多年夫妻,梁音的一个轻微动作就让褚与白感受到她心理的变化,“想起来有一阵子阿茯飞儿她们成天说我不配怎样怎样,现在想想我应该说我不配有孩子。”

褚与白握住梁音的一只手,听到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涌起了无尽的心疼和无奈。

“也许这是命运的提示,终究是不能赌这一把的,之前我还抱着一丝丝侥幸的想法,我们的孩子能平安的长大,不会成为棋子或者牺牲品,阴差阳错,兜兜转转间也我没了这门心思。”

梁音从褚与白的怀里抬起头,“哎,褚与白,我忽然想起这个事来,你说这世上的人不管是当官还是当厨子,还是裁缝,都要先学习,为何当父母之前却不要先学些什么,想来这真是一件可怕的事,从来就没人在当父母前要去学会如何做好父母。”

“阿雅,你听说过宇阿鸿这个人吗?”

“是那位彩云派的前掌门吗?听说后来走火入魔了,被她夫人大义灭亲杀死了。”

“宇阿鸿此人资质平平,后来娶了他师父的女儿,才当上掌门,但因为平庸,一直无所长,在门派里不能服众,后来竟在他儿子身上使用百幽术法,此法是古传秘法,但是却过于阴毒邪恶,不为世人所容是让将孩子提炼成药人,瞬时功力大涨,宇阿鸿再吸取他儿子的功力,听说当时他儿子都被吸成人干了,他夫人彩云仙子万念俱灰,不过好歹是女中豪杰,在武学上,比他相公强之数倍,乘宇阿鸿走火入魔时重伤于他,困在密室里七天七夜,活活将其饿死,不过后来彩云仙子解散了彩云派,并遁入了空门。”

“不仅江湖上有坑孩子的父母,朝堂上也有,程鑫程侍郎,去参加洪尚书的家宴时,看到了洪尚书的如夫人貌美如花便起了色心,就借着醉酒想轻薄她,还好尚书家的侍卫给力,才没让那老色鬼得逞,不过洪尚书可不是好惹的,表面上宽宏大度,没有追究程鑫的责任,自那以后,无所不用其极的打压他,在他身上狠捞了一笔,不仅如此,还让他儿子娶了程鑫的女儿,说是去做少夫人,锦衣玉食的,谁料那程家女儿进了门后过得连洪府奴仆都不如,公婆和丈夫动辄打骂,不过一月,程家小姐就不堪受辱,找根绳子挂梁上了,洪府对外称程家小姐染了疫病,尸体都没入殓,一张草席裹着扔乱葬岗了,那程鑫也是心狠,怕得罪洪尚书,连女儿的尸体都不给捡回来,好好安葬。”

“世上终究还是可怜人居多,”

“洪华和程鑫那两老东西早就想摘了他们的脑袋,不仁不义,连牲畜都不如,”

“难怪你这次回来,就以在外遇刺,肃清乱党为名将洪华和程鑫下了死狱,

“这一点我可没有冤枉他们,他们确实是成王一党的人,不过只是一个小卒子,我这样做也是一举数得,既清除这些浊流,也达到了杀一儆百的效果,这些官员在朝堂端的是人模人样,但实际上出了朝堂都是畜牲行径。”

“还有一些小门小户中也有一些龌龊事,之前在桃园镇时,有位曹氏妇人和她丈夫和离之后,独自带着儿子生活,后来又和一个叫李东林的男人成亲,不想那人嫌弃曹氏带了了拖油瓶来,曹氏为了讨好李东林,就把自己孩子给扔到了后山上喂狼。”

“你说同样是人,为什么差别那么大呢?”

“如果生在寻常人家,我可能会选择平平淡淡的过一生吧。”

“当皇帝,身在高位,看似风光,其实有很多不得已的地方。”

“忽然想起了阿茯以前说的一个故事,说有一个兵士,他写了一封信给他父母,说他有个一起从军的朋友在一场战争中失去了一只胳臂和一条腿,问家里的人能不能抚养他?他父母回信说家里负担不起。不久这对父母就接到儿子死讯,原来那个失去一只胳膊和一条腿的兵士是他们自己的儿子。”

“有些人会说是这个儿子的错,他没有说清楚是他自己受伤,如果他父母知道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应该会回信会照顾他下半辈子,但是却没有想过这个兵士为什么会用这种方式说,那是因为也许从小到大,都不敢和父母提条件吧。育人也要育心啊!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褚与白看着梁音打了个哈欠,少有的娇憨,忍不住抬手去摸梁音的鬓发,却被后者躲了一下,“阿雅,对不起,我…我不该瞒着你。”

“没事,”

“阿雅,你…”

梁音上前将额头抵着他的,“真的没事,我困了,去睡了。”

梁音穿上他刚刚拿来的丝锻小履走进里间睡觉了,褚与白怔怔地看着梁音走进去,直到她已经不见了身影,他还在看着那边,似乎在看虚空里的一点,若是其他女人,发现自己的丈夫在喝避子药,会大吵大闹吧,而刚刚,两人就像叙家常一样。

梁音拉上帷幔,将自己藏在罗帷深影里,刚刚还在哈切连连,现在却毫无困意,其实当她发现褚与白真的在喝避子药时她却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愤怒,不像太皇太后,不像三哥,轻易的一件事就让她雷霆万钧,这样温和的人真是对他发不起脾气呢,即便两人是同榻而眠的夫妻。

或许是他们之间没有感情,仅仅是靠这段政治联姻维系着,说是夫妻,倒不如是盟友,所以才会这般客气。好像腥风血雨的时候都没有他,就那场让自己当上女帝的宫变没有他的身影,自己在外遇刺也没有,他出现的时候都是一片安静祥和,和他没有那种生死与共的时候,她倒很羡慕三哥和毕罗,那种豁出命去救对方,又是什么世俗能羁绊的了?

她和褚与白只有举案齐眉,相敬如宾。面临抉择,被人所逼,这种困境她都可以自己度过,唯独败给头风,在头风发作时,只有他抱着自己才会好些。

褚与白知道她又是想到自己的童年,父皇冷漠,母亲刻薄,“我在成亲前没有人教我做一个好丈夫,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只是想保护你不想别人再来伤害你,包括我们的孩子,哪怕只要有一点点可能,我也不会让他发生。”

因为双明宫与北梁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十四岁那一年他被当质子送进宫里,进宫不久后就和凉初熟识了,少年时的凉初也是个喜欢结识朋友,与知己把酒论剑,褚与白和他志趣相投,一起结伴读书,习武,成为无话不谈的兄弟。

这天晚上,他们在廊庑下喝酒,这时响起了砖瓦的窸窣声,褚与白闻声,头也不抬地对着墙头扔出了案上的一支银著,还未到击中来人,就被另一支从侧边飞来的银著打掉了,凉初笑笑“无事,是阿雅。”

墙头上趴着一个女孩子,扎着一个丸子头,穿着一身浅灰色的麻衣,眼神明亮,手脚麻利的翻过院墙,跑到凉初旁边,像个小傻子,褚与白看着她的打扮,想着这是不是宫女的孩子?但是怎么和凉初这般熟识?凉初将酒坛藏到身后,“可是闻着这酒香来的?不过还没长大,不能喝啊。”

“三哥偷酒,我要和莲娘娘说,三哥你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小丫头长本事了,敢和三哥还嘴了。”凉初拿出来一个珠弩“去玩吧,”毕竟是小孩心性,看到珠弩又忘记了喝酒的事,

“花了这么多天做这个,就是为了哄你这个妹妹,不过,她真是你妹妹吗?”

“怎么,她和我长得不像吗?”

褚与白又仔细看了看,眉眼间确实比较相似。

楚良笑道,“阿雅是景娘娘的孩子,不过却是兄弟姐妹里和我最像的。”

“是要说你太秀气还是要说这位阿雅公主太英气了。”

“阿雅的性格一直都是这般不拘小节,不像其他姐姐妹妹那样娇气、爱哭鼻子,而且别看她是和女孩子,在知人论世上有一番自己的见解,方才我说的那些其实是阿雅说的。”

后者没有回话,因为褚与白发现自己的酒杯里空空如也,脸色遽变,凉初发现了褚与白的异状,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醉倒在案底的阿雅,手疾眼快地一把捞起阿雅,脚尖抬起,搂着阿雅飞走了。

自那以后,褚与白每次见到阿雅都冷冰冰的,阿雅虽然傻,却也只在她三哥面前傻,而且褚与白这厮表现得这么明显,再笨的人也看出了褚与白不喜欢她,阿雅是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惹到他了,不过她可不是玻璃心,毕竟是在宫里长大的孩子,小小年纪也懂得了人心难测,看到了人情冷暖,她这个人就是别人对她好,她也对别人好,别人不喜欢她,她也不会喜欢别人,不会在乎旁人的看法。

两人再见时,时移境移,阿雅为君他为臣。

阿雅头上戴着带着金冠,披着玄色金龙服,褚与白跪在白玉石阶下,抬头看阿雅,却看不清楚她的脸。

新帝在丹华殿会宴重臣,新帝起身离席时,一只白玉酒杯滚到脚底下,随后一位穿着红色官服的人起身走到新帝面前跪下,“臣无意冒犯陛下,方才喝了不少酒水,有些醺醺然,手软无力,酒杯不小心滑下来了,请陛下见谅。”阿雅低头看了看褚与白,四目对视,新帝的眼里毫无波澜,好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人,新帝朝褚与白摆了摆手,抬头走出了大殿。

后来听四周的人小声嘀咕,褚与白真是走运,新帝虽然只是摄政王的傀儡,但也是心狠手辣之人,登基还不满一个月,和摄政王整理前朝后宫杀了不少人,今日这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阿雅,在坐所有人用的都是描金酒杯,只有我用的是白玉酒杯。

你曾经偷喝过我手里白玉酒杯里的酒,也曾经拿着白玉酒杯,而现在你却一点儿也认不得我了吗?

梁音这几日口味不佳,吃什么吐什么,这几日政务繁忙,她也没当回事,只当是肠胃受凉,若是让那些人知道了估计又要大作文章,这天早上,梁音醒来,摸着旁边冰凉的床铺,眨了眨眼睛,褚与白这次已经走了半个月了,这时她却突然想起在桃园镇时,叶姐丈夫有天晚上一觉睡过去的事,突然有点儿害怕,怕再也看不到他了,随即又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想他了吗?真是够荒谬的,梁音自嘲地笑了笑,起身披了件衣服,这时那种恶心想吐的感觉又来了,梁音捂着嘴干呕了几下,望着落地镜中的自己,眼下发青,面色苍白,她后知后觉的摸向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一股抑制不住的颤栗从心底升起,蔓延至全身。

梁音收回手,见七七低着头恭敬的收回诊脉的脉枕,随后退下写药方了,木椅上的梁音如座针毡,除了震惊外,竟还有一丝丝初为人母的喜悦,这世上竟会有一个同她血脉相连的人。

晚风拂过高台,广袤夜空上月朗星疏,梁音执一盏宫灯,拾级而上,汉白玉石阶冰冷犹如镜面,映出她清瘦的身影,走到最后一步台阶时,金玉琉璃的星语台映入她淡漠的眼底,

登上星语台,满天星斗仿佛触手可及,月光下的优昙花散发出幽幽的芬芳。

这座星语台是她的曾祖父元德帝命人所建的,传闻元德帝对一女子爱而不得,而且一直恋恋不忘,就用她的名字建造了这座高台,而更有一种玄乎说法,这女子乃是天上的神女,飞回了天上,元德帝为了离神女更近一些,才会不惜耗费大量人力财力建造星语台,落成之后,每到星辰璀璨的时候会到高台上观夜景,

暮年的元德帝驾崩于星语台上。帝王大都对至高无上有种谜之追求,星语台作为大明宫最高的建筑,也成为了后来的历代帝王的心头好,所以即便历经数十载,星语台上依旧是一片金玉琉璃,天生反骨的梁音则对此嗤之以鼻,这一座高台的背后是多少匠人的血汗,而仅仅是为了元德帝那一缕旖旎的情思以及后代帝王的虚荣。

站在这里确实是很容易触动这样的想法,有人住高楼,有人在深沟,有人光万丈,有人一身锈。

宫灯下垂着的穗子随着夜风的吹来轻轻摇摆,那盏皮灯在夜明珠的映衬下翻出温润的微光,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身后足音响起,梁音转过身,看到了走上来的毕罗,多年前,他是手握重权的摄政王,而她不过是个傀儡皇帝,十年过去了,她终于站在了和他对等的位置,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而不是数年前像砧板上的鱼一样。

“梁音,你想好了?”四下无人处,毕罗只喊她的名字,仿佛是在暗示她,自己从未将亲手送上帝位的皇帝放在眼里。

但是梁音也不会怂,冷声道,“是的,朕想好了。这个孩子朕不会留。”

毕罗哂笑,“你果然比凉初更适合当这个皇帝。”

梁音不去看他眼里的嘲弄,“今天朕舍弃这个孩子,但是你也必须答应朕,无论以后如何,不要把双明宫牵扯进来。”

毕罗道,“看来在你心里孰轻孰重已经有底了。”

梁音道“你有你想护的人,朕也有朕想护的人。”

她看向毕罗,这个男人曾经对她而言是极其可怕的存在,虽然害怕,却不畏惧,在她第一次出宫,被他抓回来后,梁音却在计划第二次逃跑,因为知道有三哥在,毕罗不会伤害自己。

后来的梁音渐渐成为了一个杀伐果断的皇帝,越来越像毕罗,但是她的心里却充满了怨怼。

半晌毕罗开口道,“梁音,你这次回来和之前变得不一样了。”

梁音谓叹道,“曾经我无数次感叹命运的不公,为什么要我承受这么多,很多时候,我都想从这星语台上跳进去,现在想想还有很多值得的事。”想到阿茯、飞儿,杨陆她们,还有他的丈夫褚与白,梁音心底深处那个地方都变得柔软了。“至少现在有能力去保护她们,不再像十年前一般任人摆布。”

“毕罗,一度我以为你是个没有情绪的人,无欲则刚,所以才会那般冷血,后来我才知道你为什么能以血肉之躯扛住这么多的事,是为了护住他。”

梁音以为没有那么疼,毕竟她也受过大大小小无数的伤,只是当那那种疼痛蔓延至全身,当她感到有什么从她体内流失的时候她才知道这比她以往受的所有伤都重,鼻间飘来浓重的血腥味,她只觉心底有个东西被抽空了,偌大的宫殿里被寒意笼罩着,几乎要将她凝结成冰。

她又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当她睁开眼时,看到了那熟悉的眉眼,“褚……褚与白!”梁音霍然起身,牵动了伤口,钻心的疼,让她想起来她杀死了她们的孩子,狼狈地转身想把自己往衿被里躲。

“阿雅!”褚与白去抓她的手,将她搂在自己的怀里,亲吻着她的鬓角,他都知道了!他都知道了!梁音放弃了挣扎,将脸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一行清冷缓缓留下。

章节目录 111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11 章